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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老牌创作型工作室,就这么美丽地生存了下来。

现在是2026年,试想你去拜访一家获奖无数的游戏工作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员工工位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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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展示开发进度时,工作人员转身领你走进了狭小杂乱的储藏室,拍拍一个纸箱模型的脑袋,说:“这是制作中的关卡雏形。”

随后,他又尽力抻开一张比人还高的A4纸,费劲地企图展示游戏地图。

美术则摊开一桌大大小小的卡纸片,告诉你,这都是游戏的核心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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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团队觉得这款游戏也许两年就能做出来。五六年后,项目负责人之一坐在街边台阶上,捧着杯啤酒漫不经心地说,开发在年初因为资金紧张陷入停滞,大家只得跑出去接外包来维持。到最后游戏上线,足足花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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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多半会让你觉得这群人入魔了。

但是我们所说的这家工作室,是曾经做出著名独立游戏《机械迷城》的捷克工作室蘑菇社(Amanita Design)——十几年前,他们刻意用左手画下稚拙的线条,构建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机械城市,也影响了一代玩家和开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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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选择用十年时间,“古法手搓”出了这部名为《喇叭之城》的新作时,也就不显得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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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游戏本身谈幕后无异于一种“主理人行为”,所以不如先来看看,如果抛开“十年手搓”的背景,这部《喇叭之城》玩起来到底如何?

作为蘑菇社的新作,《喇叭之城》仍然是一部点击解谜游戏。但与以往所有作品都不同的是,这部游戏史无前例地有了画外音,也因此有了更线性的流程,更连贯的剧情。

娓娓道来的旁白,带来了老动画一样观感,串联起了一个反乌托邦的故事。

游戏的主角阿力克斯本是一位垃圾工,生活在一座由喇叭统治的城市里。当领袖的“绝对音调”通过喇叭传来,人们总是不得不依照指令去工作乃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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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作品中,蘑菇社式的“无意义交互“就以操作喇叭、观察小人的形式分布在地图里
然而一次偶然让阿力克斯捡到了一副耳机,由此可以无视指令,随着自己的好奇心来自由漫步。这个过程中,他在三个老学究的指引下,开始追寻一位曾大受欢迎、如今却被人们遗忘的女歌手瑞秋。

这座层次分明的城市也随着他的旅途慢慢展开:低处是工厂、垃圾场和被遗弃的旧世界;中层是迷宫一样官僚机构;最高层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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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典型的奥威尔式的城市,有着惊艳的实体质感:每个小人、每只喇叭、每根管道、每间盒子一样的建筑以及每条蜿蜒的街道,都能看出瓦楞纸的纹理和粗糙的手工痕迹。

它们彼此咬合,维持着荒诞又精密的日常,仿佛真实运作的有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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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观看的眼睛状指针,还会在静时左右扫视

游戏视觉风格的灵感,源于两次世界大战间诞生的前卫艺术运动。

那时,世界的巨变曾经为人们带来一种“历史终结”的感受:旧秩序似乎已经崩塌,新世界必须被重新发明。

于是,艺术家们迫切地想在创作中打碎过去,偏离了古典写实的传统,跃向构成主义、未来主义,以及那些更激进、更机械、更相信新秩序的视觉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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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喇叭之城》虽然总体上都使用纸质材料,却依据这段艺术史,对不同场景的风格做出了细微的差分。

旧时代的剧院、乐器和画作被埋入了垃圾场的废墟里,蒙上了一层尘埃。它们有着油画般的细腻,带着朦胧的光晕,像是被刻意压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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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的城市,则有着粗线条、硬朗的几何色块,同时带着丝网印刷的质感,显得刚硬而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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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喇叭之城》里很多谜题并不算特别流畅,常常要靠反复试错才能解开。

但质感上的精致,让这种试错并不显得磨人。配上或诡谲、或灵动的电子乐,它甚至自带一种迷人的“无所适从”。

相比于在屏幕上解题,玩家更像是在摆弄一个可以拿在手里的小装置,单纯让好奇心带着自己,按动几个按钮、拨动几个机关,等等看会发生什么。

也正是在这种可触摸的质感里,《喇叭之城》真正区别于一般反乌托邦叙事的地方,开始显现出来。

当耳机隔绝了领袖的指示,主角成为了这个精明运作系统中的不谐之音,也重新释放出了身为人的本性:他开始做梦。梦境的画面,就脱离了社会形态的具体,转而采用抖动的手绘风格,有着半虚半实的色块和模糊的边界。

游戏并不急着把压迫讲成宏大的政治寓言,而是先让你感受到,一个人从秩序中松脱,最早发生的变化,可能是感官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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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分,就连交互也变得空灵,例如一个片段里,玩家拖拽鼠标的轨迹会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风,吹动小船

以上种种材质的灵活运用,足以说明《喇叭之城》很好地发挥了蘑菇社的特长:营造一个细节丰富的可信世界,并在边边角角植入触摸和探索它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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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质特性也被融入了谜题设计中,例如这里为了清出道路,你需要让纸板在绳索上磨损

而如果结合剧情和它所诞生的文化环境来看,凸显材质的画面也有更深的意味。

有些Steam评论会提到这部作品的“单薄”,比如觉得剧情宛如善恶交战的儿童故事一样简单——但天真的故事往往也能容纳下深刻的主题。放回它所诞生的文化土壤里,这种情节上的简单,依然有着沉重的余韵。

当历史迈入20世纪,构成主义、未来主义开始更进一步地表达对新社会形态的期盼,它们相信艺术能够和社会一同迈向未来。但在捷克的历史中,人们也亲眼见过另一种“新世界”的到来。

1968年,布拉格市民眼睁睁地看着苏军入侵,随着“布拉格之春”的结束,捷克迈入了“正常化时期”,斯大林主义的冬天在此后持续了二十年。

即使制作游戏的年轻一代没有切肤之痛,也会从公共记忆、纪念活动、父母长辈的讲述中感受到那种历史阴影。有着如此历史创伤的国度里,创作者比谁都能够理解,理论是灰暗的,生命之树常青。

“回家吧,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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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伊万。”

而如果聚焦到捷克动画的历史上,这种强调材质和触感的表达,不仅仅是延续了木偶和定格动画的文化脉络,也同样和《喇叭之城》表达的主题产生了呼应。

在“正常化时期”,动画大师扬·史云梅耶成了当局重点打击的“不可靠艺术家”,在此后的七年内都无法拍摄电影。这段被迫脱离电影工业的时期,反而塑造了史云梅耶后来最重要的艺术观。他在动画制作中做起了实验,尝试用触觉表达来“直接激发想象力、记忆、潜意识与情绪。”

1986年,他创作了享誉世界的动画短片《对话的维度》:从果蔬、金属再到粘土,各类不同的材质凸显了触觉,以抽象的动画代替了直接的政治表达,不失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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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的维度》片段

巧合的是,史云梅耶是蘑菇社创始人雅库布·德沃斯基在布拉格求学期间的导师,因此这家工作室的游戏,总能十分清晰地显露出这层师承关系的影响。

例如此前的《银河历险记》系列,继承了强调触感的表达语言。

而《喇叭之城》,则更进一步地继承了这种触觉叙事的精神内核。

它所讲述的反乌托邦故事非常简单,仿佛只是纸板搭建起的童话。但也正是通过材质,它微妙地呈现了新旧交替的动荡,也做出了微妙的讽刺:那些看似宏大、深刻、不可动摇的辩论和斗争,抽离出结构来看,也不过是孩童用纸板搭建城堡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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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之城》本身就已经展现出,纸的质感并不只是炫技,而是承担了叙事。而在开头,我们就已经揭晓了为了实现这样的效果,他们做到了哪一步:这部游戏并非“看起来像”,而是实实在在地用纸建起来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会做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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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家伙》(Hidden Folks)的开发者曾在2018年拍摄了一部拜访蘑菇社的小短片。在镜头里,可以看到很多关卡已经初具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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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b站看熟肉,还会发现一条很好笑的考古弹幕:“18年就这么多东西了,现在24年了还没出”。

想要让一座完全由纸建筑起来的城市真实可信,最基础的美术素材,就要先经历一套相当反直觉的流程,比如,翻来覆去地进行两次转换:

团队会先在电脑里搭建3D场景,把城市里的每个细节逐个描出来,再拆成对应的平面。此时,那些建筑、管道、招牌和小物件,本质上还只是并排铺开的数字图形。

接着,这些平面会被送进切割机,切成模板或贴纸。美术再把模板剪开,贴到纸板上,继续手工绘制、上色、打磨、做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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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们真正变成一个个纸质道具之后,再拍照、重新导回3D场景,替换掉原本的电脑贴图。

也就是说,一个素材要先从数字变成实体,加工后再“回锅”到电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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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流程听起来几乎有点多此一举。团队自己也知道,每次向别人展示时,对方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真的有意义吗?”

但对蘑菇社来说,这恰恰是意义所在。

如果所有东西都百分之百在电脑里完成,画面最终很容易滑向某种过于干净、过于可控的方向。可他们想要保留的,正是手工制作里的不确定性:纸板边缘被砂纸磨过之后自然出现的毛糙,颜料覆盖不均时留下的痕迹,拍照时真实产生的阴影,以及材料本身无法完全服从人的微小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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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示砂纸打磨时,团队总监还嘟囔着说:“这些东西如果放在电脑里模拟,反而会变得很麻烦。可在现实里,只要拿砂纸轻轻磨一下边缘,时间感和磨损感就自然出现了。”

这兴许是有感而发,因为进入到技术管线之后,程序还要对游戏引擎进行这种手搓级别的调试,而这个过程对《喇叭之城》来说反而更不可控。

《喇叭之城》想打造一种接近老动画的质感,角色的动作要控制在低帧数,带着一点微微卡顿的时代感。

可问题在于,当动画被输入Unity之后,引擎会自动猜测补帧,让动作变得更“合理顺滑”。这种合理,恰恰会破坏动画师原本想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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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之城》里许多粒子系统和特效,也不是用Unity原生工具做的,而是一张张手绘出来的

于是团队还得费尽心思地自搓脚本,把这些手绘动画“无损”地接进Unity。至此再看,所谓“十年手搓”,就不只是一个适合传播的幕后奇观了。

——蘑而所有这些复杂的技术环节,最终都是为了让一张纸看起来仍然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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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之城》的声音设计也采用了很有想象力的方法:例如用牛骨互相敲击,或使用材质感明显的乐器,以及用现代声音来让音乐“包浆”……可以感觉到音效师玩得很开心

就在这篇稿件写作时,Epic恰好揭晓了虚幻6引擎,距离虚幻5正式发布不过才过去了4年。技术导向的画面总会被更新的技术追上:上一代曾经令人惊叹的视觉奇观,几年后就可能飞快地变得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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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社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二十年来一直都走在另一条路上:通过坚持手绘,把游戏做成一种尽可能“脱离时间禁锢”的东西。

机械迷城》里那些刻意用左手画下的线条,《喇叭之城》里纸板边缘的毛糙、颜料不均匀的质感,都是这种选择的结果。

十年后,人们未必还会在意这些游戏的谜题是否顺滑,交互是否现代。但他们很可能仍然会惊叹于它们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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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二十多年的采访里,蘑菇社曾主动或被动地无数次回答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费劲地手搓游戏?”

这个问题背后,有时也隐藏着一种当代语境里的怀疑。因为“匠人精神”这个词,在今天已经变得有些暧昧,甚至略带贬义。它常常意味着无意义的堆料、泛滥的打磨,或者把低效率包装成某种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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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蘑菇社并不太适合被这样概括。

《喇叭之城》内置入的花絮视频,只是无言地展示了手工制作的几个场景。只有足够好奇的玩家,追到他们的YouTube频道,继续看那些纪录片和采访,才会真正意识到背后的种种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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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这个矿车关卡就成了《喇叭之城》的传奇关卡:它是第一个开始制作的,却也成了十年开发周期里最后完成的

但即便看完所有这些幕后,你很难只觉得他们是在吃苦。更强烈的感受反而是:对一群艺术家来说,这些并不是开发之外的负担,而是创作本身。

创作当然总是痛苦,但当他们用砂纸仔细打磨着一张小纸片时,那种专注中蕴含的幸福,自然也有着溢出屏幕的感染力。

可以说,蘑菇社并不反技术,也不是卖惨,而是清楚地知道,手工劳动本身能带来数字流程难以自然生成的艺术效果,同时他们也真的享受这种创作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非常清醒:不考虑商业模式、也不过分依赖技术,而是一种融入了个人表达和传统文化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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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这样的方式持续创作二十多年,这并他们不意味着活在真空里,只是维持创作的方式,和大多数游戏公司不太一样。

成立至今,蘑菇社已经推出了十多款作品。其中有些是免费游戏,有些是商业发行,也有一些是为Nike、BBC等客户制作的项目。

而其中最成功的是2009年推出的《机械迷城》。截至2023年,这款游戏的销量已经超过550万份,占到了旗下所有游戏总销量的一半多,也正是它为整个团队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财务独立。

有了这样的基础,蘑菇社才得以维持一种近乎理想化的创作结构。

眼下的工作室,已经不仅仅是创始人德沃斯基一个人的团队,他虽然负责所有制作,但坚信作者导演的理念,因此每个小团队都有自己的总监,“每个人都能依照自己的喜好自由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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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之城》的三位主创,就是被《机械迷城》打动而梦想加入蘑菇社的年轻一代

这或许是蘑菇社最难得的地方,它不是一个被单一风格模板统治的品牌,也不是一个只靠某位天才创作者维持的工作室。它更像是一小片被保护的土壤,允许不同的东西从里面生长出来。

这种心态,也延伸到了他们提携后辈的关系中。蘑菇社特地调拨了一部分资金去支持捷克本地的游戏开发者,因为政府对此几乎没有什么支持。

德沃斯基曾经说过,捷克曾是动画电影的超级大国,只是后来不再如此。他希望蘑菇社和其他捷克独立工作室,有机会延续本土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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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蘑菇社是一座孤岛,或许并不夸张。甚至连自家员工都会感叹:这家工作室,是“美丽地生存了下来”。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知,蘑菇社很少会站出来把自己塑造成某种反工业化的旗帜,也不没有把手工、缓慢、天真包装成某种宣言。

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时间投入进创作中,然后希望“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会觉得:这是一款好游戏。”

非常偶尔地拿AI来开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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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偶尔地拿AI来开开玩笑

前文提到的那部短片里,《隐藏的家伙》的开发者在最后向蘑菇社创始人德沃斯基问到:“你觉得你这辈子能再做几个这样的游戏?”

德沃斯基回说:“三个。”

“我猜,到那时候这种‘天真’就会停止了吧?”

“并不是,那时候我的生命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