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秋天,我回了阔别四十年的老家。

不是因为思乡情切,而是堂兄的孙子结婚,一张烫金请帖辗转寄到了城里儿子的家中。儿子把请帖拍照发给我,语音里带着笑:“爸,您老家人还记着您呢,回去看看吧。”

我盯着那张红彤彤的请帖看了很久,上面“赵远山”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在城里,我是“赵师傅”“老赵”“赵大爷”,没人知道我还有个名字叫远山。那是当年我娘翻破了字典给我取的,说男孩要有远志,要像山一样站得稳。

可我当年离开村子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能站得稳的人。那是四十年前的春天,我二十三岁,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帆布包和十七块钱。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等长途汽车,身后是我家那三间破得漏雨的土坯房,身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砂石路。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除了陈秀兰。

但陈秀兰也没来送我。

后来我辗转去了省城,从小工干起,搬砖、和泥、蹬三轮、摆地摊,什么都干过。再后来进了建筑队,学会了看图纸,一步一步干到了项目经理。这辈子没发大财,但好歹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如今孙子都快上初中了。媳妇前年走的,乳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只用了半年。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城里的老小区里,每天买菜做饭接孙子,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寡淡。

所以当那张请帖寄来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想回,是觉得该回了。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地方再不去,可能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从省城坐高铁到县城,又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到镇上。下车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下错了站——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路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镇子也大变样了,以前只有一条街,现在横七竖八好几条,到处是两层三层的小楼,底商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堂。

我站在街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拦住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问路。

“柳河村?往前一直走,过了桥右拐就到了,三公里。”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灰色夹克的外地老头有点奇怪,“你找谁家?”

“赵长海家,办喜事那个。”

“哦!长海叔家啊,今天可热闹了,流水席摆了三十桌!”大姐热情地拍了拍后座,“上来,我捎你一段。”

我推辞了两句,还是坐上了她的电动车后座。三公里的路骑车不过十分钟,但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大片大片的果园和塑料大棚,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当年这里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地,种啥啥不长,村里人穷得叮当响。我娘就是那时候病死的,发烧烧了半个月,没钱去县医院,最后在家里咽了气。

电动车在一个气派的院门前停了下来。院门大敞,门口搭着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印着“恭贺新婚”四个金字。院子里外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一个穿着大红唐装的老头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从电动车上下来,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远山?!哎呀我的老天爷!”

堂兄赵长海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手骨发疼。他比我大八岁,今年该有七十了,但身子骨硬朗得很,满面红光,嗓门洪亮。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他使劲晃着我的手,眼眶竟然有点泛红,“四十年了,你小子真狠得下心,一封信都不往家写!”

“长海哥,”我喉咙有些发紧,“我……”

“行了行了,不说那些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拉着我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婆子,快出来,远山回来了!”

堂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一手的白面,看见我也是一愣,然后哎呦一声,眼圈就红了。我被他们两口子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反复说着“回来了回来了”。

“你跟大伙坐着,我让你大侄子给你安排个好位置。”赵长海拉着我穿过院子里的流水席,一路跟人打招呼,“这是远山,我堂弟,从省城回来的,多少年没见了!”

我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那一桌,坐的都是村里的老人和一些近亲。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皮冻,都是地道的农家菜。我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其他人都在热络地聊天,我竖着耳朵听了听,发现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了。四十年,足够一个村子换一茬人了。

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老赵家那个远山?你娘姓刘的那个?”

“是,是我。”

“哎呦,我跟你娘小时候一起挖过野菜呢。”老太太感慨地摇了摇头,“你娘要是活到现在,看见你回来,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赵长海又领了一个人过来,一边走一边说着“坐这儿坐这儿,都是老熟人”。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僵在了椅子上。

来人也僵住了。

她就站在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另一只手扶着桌子边沿,指节攥得发白。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花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满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只有那双眼睛的轮廓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陈秀兰。

我们隔着一张圆桌,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在喧闹的喜宴上四目相对。

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远……赵远山?”

“是我。”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加了一句,“你也来了。”

“长海也是我堂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直视我,而是落在桌面的盘子上,“论起来,我得叫他一声堂叔。”

我这才想起来,陈秀兰和赵长海确实沾着亲,当年我们能认识,就是因为她在赵长海家的麦田里帮忙收麦子,我正好路过,被长海哥喊去搭把手。那天太阳毒辣,她戴着草帽,脸红扑扑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挑着两大捆麦子从她身边走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整个人都不对了。

那年我二十一,她十九,正是最好的年纪。

赵长海在旁边张罗着让我们坐下,又让人给秀兰倒了杯茶。我注意到她接过茶杯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她赶紧用手去擦,动作局促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这些年还好吧?”我先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平。

“挺好的,挺好的。”她连连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你呢?听长海哥说你在省城,混得很不错。”

“凑合过。”我给她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桌上其他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开始交换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默契让我明白,在座的不少人大概还记得四十年前那档子事。

怎么能不记得呢。

当年我跟陈秀兰的事在柳河村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偷偷好了两年,从她十九到二十一,从我二十一岁到二十三岁。那时候穷,约会也没什么花样,就是收工以后在村后头的小河边坐一会儿,或者赶集的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碰个头。她爱吃糖,我每次去镇上都要花五分钱买两颗大白兔奶糖,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她。她把糖纸攒下来,夹在一本小学课本里,跟我说等攒够一百张了就嫁给我。

后来被她爹发现了。

她爹陈德贵是村里出了名的势利眼,家里开着村里唯一一间磨坊,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他放出话来,说他闺女要嫁也得嫁到镇上吃商品粮的人家,赵远山那种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不信邪,提了两瓶酒上门。陈德贵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院子里把那两瓶酒摔得粉碎,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通,声音大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陈秀兰被她娘锁在屋里,我在外面听见她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后头的小河边,把我们攒过的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地烧了。

后来她嫁到了镇上,嫁给了一个供销社的会计,算是遂了她爹“吃商品粮”的心愿。我听人说起过几回,说她男人脾气不好,说她过得不如意,但那时候我已经在省城打工了,累死累活地讨生活,听到这些也只能叹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再后来,关于她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你男人呢?今天没来?”我问她。

陈秀兰端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走了六年了。”

“走……走了?”

“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拖了半年,花了不少钱,最后也没留住。”

我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这不是一个被好好呵护的女人的手,这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孩子们呢?”

“两个儿子,都成家了。老大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老二倒是在县里,但媳妇厉害,我去了也住不踏实。”她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种种菜,养养鸡,也挺好。”

挺好。她说挺好。

我注意到她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口的地方还打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大概是她自己缝的。她的布包放在椅子旁边,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揉搓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疲惫。

我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你呢?你媳妇……”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走了两年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地给我的杯子里也添了点热水。

喜宴正式开席了,热菜一个接一个地端上来,红烧肘子、炖鸡、糖醋鱼、四喜丸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赵长海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特意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满嘴酒气地说:“远山,多吃点,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我夹了一筷子肘子肉,放在秀兰碗里。

她看了一眼那块肉,眼圈突然就红了。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年赶集,你说等你挣了钱,要请我吃席,专门给我夹菜。”

我记得。

那年腊月二十六,镇上供销社门口,她用攒了三个月的布票换了块蓝布,说要给我做件新褂子过年。我说我没钱请你吃席,只能请你吃面。我们在镇口的面摊上要了一碗阳春面,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我把蛋夹给她,她推回来,我又夹过去,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吃完面我把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说你不冷吗,我说我年轻火力壮。

那年她才二十岁。

后来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爹逼婚,我出门讨生活,她在同一年冬天嫁去了镇上。我听说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的棉袄,被一顶花轿抬出了柳河村。我当时正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十二月的天,手冻得裂了口子,一碰就往外渗血。工友开了句玩笑,说远山你这辈子就是个卖苦力的命。我蹲在脚手架下面,突然就掉了眼泪。

“秀兰,”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后悔过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一轮,久到隔壁桌的划拳声都歇了下来。然后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我后悔了一辈子。”她说,“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皱巴巴的,颜色早就褪得不成样子了,但上面那只兔子的轮廓还能依稀辨认出来。

“我一直留着。”她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拿起那张糖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多年前一个女孩子偷偷摸摸写下来的——“赵远山,等我。”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旁边桌上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我攥着那张褪色的糖纸,四十年的光阴从指缝间呼啸而过,带走了青春,带走了亲人,带走了一切可以重来的机会,只留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张喜宴的圆桌上相对无言。

赵长海的孙子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两个老人相对流泪的场景吓了一跳。小伙子挠了挠头,小声说:“爷爷奶奶们,吃好喝好啊。”

秀兰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吃好了吃好了,新娘子真漂亮。”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皱纹的阴影像沟壑一样深刻。她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眼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已经快消了,只剩下一圈浅黄色的痕迹。

“这怎么弄的?”我指了指她眼角。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随即又放下,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上个月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我不信。那个位置,那种形状,不是磕门框能磕出来的。但我没有追问。六十多岁的人了,如果还需要跟人动手,那这日子的苦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秀兰,”我把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你现在住哪间屋?”

“村东头,老槐树旁边那个小院。”

“回头我去看看。”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终于不抖了。

喜宴散场的时候,赵长海把我拉到一边,醉醺醺地搂着我的肩膀说:“远山,秀兰她过得苦。她那二儿媳妇不是个东西,上回把她赶出来了,她在县城汽车站坐了一宿。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气得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堂嫂拽走了,说要去送县里来的亲戚。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秀兰拎着那个拉链坏掉的布包,佝偻着身子往村东头走去。她的背影又瘦又小,暗红色的棉袄在秋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褪色的旗。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跟我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很快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我没有追上去。

我站在充气拱门下面,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四十年过去了,这个村子再也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穷地方,路修了,楼盖了,连路灯都装上了太阳能的。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陈德贵当年那副势利嘴脸,如今换了一代人,照样有人嫌贫爱富,有人眼高手低,有人把亲娘赶出家门。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铅笔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等我”那两个字还在,像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跨过了四十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我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喜酒喝得怎么样?老家变化大吗?”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挺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院子里走。赵长海在喊我,说晚上还有一桌家宴,让我务必留下。

路过主桌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正被一群年轻人围着敬酒,笑得花枝乱颤。她大概不会想到,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刚刚过去的那一个小时里,把他们错过的四十年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最终只嚼出了一嘴的苦涩和无言的遗憾。

这天晚上我没有跟着去闹洞房。我一个人走到村后头,想找找当年那条小河。河还在,水浅了很多,两岸修了水泥护坡,再也不是当年杂草丛生、萤火虫乱飞的模样了。

我在河岸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村东头走去。

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比四十年前粗了一大圈。树旁边的那个小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上映着一个瘦小的剪影。

我没有敲门。

我只是在院门外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张糖纸摸出来,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有回头。

“远山。”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叫错了名字。

我停下脚步,还是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她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气味。我听见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你明天还来吗?”

我仰起头,看了看头顶漫天的星斗,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来。”我说。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问道:“大爷,买这么多糖给孙子啊?”

“不是。”我把糖揣进口袋,笑了笑,“给一个老朋友。”

走出小卖部,夜已经深了。远处传来喜宴散场后零星的鞭炮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一声声炸响,像是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夜幕里喊了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