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一组关于"人民治黄80周年"的报道引发了不少读者对黄河治理历史的回忆。在那条大河的故事里,有一座大坝绕不过去——它不是举世闻名的三峡,却是中国水利史上争议最大、改建次数最多、让好几个省吵了半个世纪的工程。
它就是三门峡水利枢纽。说起这座大坝,得从七十多年前讲起。1953年黄河下游发大水,河南、山西、山东三省损失惨重。
当时的新中国百废待兴,迫切需要驯服这条"中国之忧患"。黄河的问题世界皆知——含沙量极大,实测最大含沙量达到每立方米911公斤,说一瓢水半瓢沙毫不夸张。
治理黄河,第一步当然是修水坝。但坝该修在哪?1954年,苏联电站部派出以列宁格勒水电设计分院专家为主的综合组,协助中国制定黄河治理与开发规划。这批专家沿着黄河两岸来回考察了近两个月,最终相中了一个地方:三门峡。
这里位于中条山和崤山之间,两岸岩石是坚硬的花岗岩,河谷窄、地质稳,从工程角度看确实是个好坝址。但坝址好不等于方案好。
苏联专家柯洛略夫定下的方案要把水位抬得很高,这就意味着上游大片土地要被淹没。温善章明确提出关中平原历史悠久,乃中华文明的精华所在,它的淹没不能单纯用经济数据去衡量。
三门峡往西就是八百里秦川,那可是从周朝开始就养活中国人的粮仓,西安城也在边上。方案一旦落实,要搬走几十万人、淹掉几百万亩地,这笔账全算在陕西头上。
问题的关键还不在于淹多少地。最致命的是苏联人对黄河泥沙的认识远远不够。
三门峡水电站主要技术是依靠前苏联列宁格勒水电设计院,而该院并没有在黄河这样多沙的河流上建造水利工程的经验。苏联专家在自己国家修坝修得很成功,但苏联的河是清水河,哪里见过黄河这种含沙量?
拿治清水河的思路来治黄河,根子上就埋下了隐患。这个道理,当时不是没人看出来。
1957年6月,水利部召集了七十多名专家在北京开讨论会。黄万里是唯一反对建造三门峡水库的与会者,并与其他专家在会上进行了七天的辩论。
他的核心观点很朴素:黄河是带泥沙的河,你把水拦住了,泥沙也跟着堵在坝前,时间一长,上游的水排不出去,迟早要出大事。另一位青年技术员温善章也提出了替代方案——修低坝、留排沙口、少淹地、少移民。
这两种反对声音在当时的氛围下非常微弱。这里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当时参会的七十多名专家,温善章、黄万里、叶永毅、梅昌华、方宗岱、张寿荫等十多人明确表示了不同意三门峡360米高坝方案,并非只有黄万里一人看到了问题。但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黄万里后来的坚持付出了巨大的个人代价,但他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专业判断。一个工程决策如果听不到不同声音,风险就会被低估。
这个教训放在今天依然有现实意义。大坝最终还是建了。工程于1957年4月动工,1961年4月建成投入运用。
建成之初,下游确实立竿见影地解除了洪涝之忧,河南、山东的农民终于可以安心种地了。但好景极为短暂——1961年下半年,陕西的担忧变成现实:15亿吨泥沙全部淤积在从潼关到三门峡的河道中,导致潼关河道抬高,渭河成为悬河。
这是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就好比你在家门口挖了一个大池子蓄雨水,结果池子里灌满了泥巴,水溢出来反而把你自家院子泡了。
渭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它的入黄口在潼关附近。三门峡蓄水之后,泥沙淤积抬高了潼关的河床,渭河的水倒排不出去了,水位越涨越高,两岸的农田被泡、盐碱化、甚至变成沼泽。
好端端的关中沃野,一片片变成了废地。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打补丁"过程。
1964年12月,开始在枢纽的左岸增加两条泄流排沙隧洞,将原建的5至8号四条发电钢管改为泄流排沙钢管。说白了,就是在大坝上重新打洞,让泥沙能冲出去。
1969年6月又实施第二次改建,挖开1至8号施工导流底孔。后来又陆续开了更多孔。
黄万里当年明确建议大坝底部的施工洞不要堵死,留着排沙用,"留洞排沙的意见本来是全体同意的,但后来还是按照苏联专家的意见把洞堵死了"。如今再花几千万重新打开,代价何其沉重。
修修补补虽然暂时缓解了矛盾,但渭河流域的洪涝隐患始终没有根除。2003年,一场看似普通的洪水彻底撕开了这道伤疤。
2003年渭河发生3700立方米每秒的洪水,洪水量级仅相当于5年一遇,但造成的洪水灾害却是渭河流域50多年来最为严重的。有1080万亩农作物受灾,225万亩农作物绝收,数十人死亡,515万人口受灾。
一场三五年一遇的"小水"居然酿成五十年来的最大灾难,这在水利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小水酿大灾",根源就是多年泥沙淤积抬高了河床。这一次,陕西人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清华大学教授张光斗院士说:"三门峡水电站为了发电蓄水,造成上游特别是渭河流域泥沙严重淤积,河床持续抬高,是小水酿大灾的主要原因。"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钱正英院士和张光斗院士共同呼吁:废弃三门峡水库。
2004年全国两会期间,陕西省15位省人大代表一起向全国人大递去议案,要求停止三门峡蓄水发电。"炸掉三门峡"的说法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喊出来的。
但事情远没有"炸掉就完了"这么简单。三门峡市本身就是因水库而建的城市,围绕大坝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和近两百万人的生活体系。
三门峡大坝从立项到建成至今的数十年里,围绕大坝的利弊,各方一直是争论不休。陕西方面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存而争,而三门峡水电站也是同样的处境。
河南方面同样有32名人大代表提交议案,强调三门峡对下游防洪发挥的作用不可替代。这场争论的本质,是上下游之间利益分配的结构性矛盾——大坝解决了下游的问题,却把代价转嫁给了上游。
最终拯救了这个僵局的,是下游的小浪底水利枢纽。作为黄河中下游防洪、水沙调控体系中的关键控制性工程,小浪底水利枢纽控制着黄河91.2%的径流量和近100%的输沙量。
小浪底的设计充分吸取了三门峡的教训,预留了完善的排沙设施。水利部重新调整了分工——三门峡不再追求高水位发电,汛期闸门全开排沙,而拦洪重任交给小浪底。
两座大坝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协同作战"。这套协作机制运转得怎么样呢?数据说明一切。
2002年以来,黄委已持续组织开展了32次调水调沙。小浪底水利枢纽已进行29次调水调沙运用,累计排沙超25亿吨,扭转了黄河下游河床淤积抬升的局面,下游河道主河槽平均下切3.1米。
这意味着,曾经越淤越高的河床如今在往下降,黄河下游的行洪能力大幅提升。2025年,"黄河调水调沙理论与实践"入选生态文明领域20项重大科技成果,这是对这套中国人自主探索出的治河方法的高度认可。
与此同时,黄土高原的生态治理也在从源头上减少泥沙入黄。山西省16条入黄河流入黄口水质历史性全部达到优良,黄河干流持续保持Ⅱ类水质,水土保持率提升至66.26%。
过去光秃秃的黄土坡种上了树和草,水土保持做好了,泥沙自然就少了。2025年初,中央政治局审议了《关于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将黄河治理提升到"千秋大计"的战略高度。
这份文件明确提出要"尊重自然规律"、加强中游水土保持、确保重要堤防水库安全。把这些要求和三门峡的历史教训对照着看,会发现一个清晰的思路转变:从"征服自然"到"尊重规律",从"单一工程思维"到"流域系统治理"。
如今的三门峡大坝仍然矗立在黄河之上,自1973年12月第一台机组发电,已累计发电235.2亿千瓦时。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独挑大梁的主力,而是整个黄河水沙调控体系中的一个环节。
每年汛期,它配合上游的万家寨、下游的小浪底一起开闸排沙,角色从"拦洪蓄水"变成了"排沙配合",算是找到了一个与自身缺陷共存的方式。回看三门峡这七十年,它给中国水利事业留下的遗产是双面的。
一方面,作为中国治理黄河的早期大型工程,其在探索方法和积累经验方面的作用不可小觑。后来的丹江口、小浪底、葛洲坝以及三峡工程等水利项目,都从中汲取了宝贵的经验教训。
另一方面,它用几百万亩良田和几十万移民的代价,狠狠教育了后来者:不能盲目照搬外国经验,不能忽视少数人的专业意见,不能在还没想清楚怎么排沙的时候就急着拦水。2026年的今天,黄河每年入沙量已经比建坝之初大幅下降。
上游退耕还林、淤地坝、梯田建设的综合效果正在显现。三门峡没有被炸掉,那个当年喊着要"炸了它"的声音,也渐渐被更理性的思考所替代。
但这段历史不应被遗忘——它提醒每一个决策者,在面对大江大河时保持敬畏,在面对不同声音时保持倾听。黄河还在流,泥沙还在走,治水这件事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只有一代人接一代人不断纠偏、不断完善。
参考资料 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中国大百科全书、黄万里相关学术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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