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从部队复员,分配到这段铁路项目上做安全员。黑风岭,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山高林密,常年雾气缭绕,当地人说起这座山,都要压低三分嗓门。老人们传,解放前黑风岭上有股土匪,三十多号人,领头的姓秦,人称“秦阎王”,占山为王十几年,最后被解放军剿了。土匪是剿了,可山里的邪性没剿干净。有人说半夜能听见岭上有人哭,有人说在山里走会莫名其妙地原地打转,还有人说见过黑蛇,头上顶着一撮红,跟戴了顶帽子似的。
我是不信这些的。当兵的人,信的是手里的家伙,信的是科学。可后来的事,让我这个无神论者也开始犯嘀咕了。
隧道从山体两侧同时开挖,我们负责东口。工程队是铁道部下属的,施工经验丰富,带队的包工头姓包,五十多岁,东北人,大伙都喊他老包。这人干了半辈子隧道,打过太行山,修过秦岭,什么硬骨头没啃过?可自从进了黑风岭,老包就有点不对劲。进山那天,他专门买了几捆香,在洞口拜了拜。工人们都笑他,说老包你一个共产党员还搞这套?他没笑,说这山有脾气,得敬着。
谁也想不到,开挖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爆破组刚放完一茬炮,排险的工人进去清危石。我在洞口值班,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喊声:“停!别往前走了!你们过来看看!”声音都变了调。我抄起安全帽跑进去,绕过刚炸开的碎石,借着矿灯的光往前一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爆破面的正下方,炸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把山肚子撕开了一道缝。那道裂缝足有两米多宽,深不见底。而就在裂缝边缘的碎石堆里,盘着一窝蛇。不是两三条,是一窝,大的小的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最瘆人的是那些蛇的样子——通体乌黑,油亮亮的,像抹了墨汁,脑袋上顶着一圈暗红色的花纹,在矿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远远看去,就像戴着一顶小红帽。
所有人的脚都钉在地上,没人敢上前一步。有个年轻工人举着铁锹想往前探,被老包一把拽了回来。“别动!”他的声音又急又厉,脸色刷白,额头上青筋直跳。
我数了数,光露在外面的就有十几条,还不算裂缝里头那些若隐若现的。奇怪的是,炸药的冲击波能把石头炸成齑粉,这些蛇却毫发无损。它们也不跑,也不攻击人,就那么安静地盘在碎石上,偶尔吐一下信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工地上炸开了锅。有人说这是山神爷的坐骑,动不得;有人说这是当年土匪秦阎王的魂魄变的,头上的红帽子就是记号;还有人直接说这活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我虽然不信鬼神,可看着那一窝蛇,心里头也直打鼓。当兵的时候在野外训练见过不少蛇,但从没见过这种,黑得不像活的,像墨画上去的。
当天晚上,工地就停了工。工人们挤在宿舍里议论纷纷,有几个胆小的连夜收拾东西要走。老包把自己关在简易办公室里,门关得死死的,里头烟雾缭绕,烟头堆满了烟灰缸。
第二天一早,老包出来了。他整个人像是一夜没合眼,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瓶从伙房拿的白酒。他谁也没叫,自己一个人去了洞口。
我跟在后面。不是好奇,是总觉得不放心。
到了洞口,老包在碎石堆前站定,望着那一窝黑蛇。蛇还在那里,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过,像是被钉在了石头上。他先把香点上,三根,插在碎石缝里。然后把纸钱摊开,一张一张地烧,火苗在晨风里忽明忽暗,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接着他把那瓶白酒拧开,沿着碎石洒了一圈,酒香混着硝烟味,呛鼻子。
最后,老包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直直地跪在碎石上,膝盖压在棱角分明的石头上,我隔着十几步远都觉得疼。他的眼眶红了,先是无声地淌泪,后来肩膀开始抖,再后来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着碎石,闷闷地响,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我们就是修路的,不是来占山头的。路修好了就走,不伤一草一木,不惊扰各位的清净。给条路走,给条路走吧……”
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半辈子跟石头打交道,什么硬仗没打过?可他跪在那一窝黑蛇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他身后,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不信鬼神,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包不是迷信,他是真怕。不是怕蛇,是怕这座山。这山里头有些东西,不是炸药能炸开的,不是钢钎能撬动的,也不是他一个包工头能说了算的。
说也奇怪,老包跪了不到一刻钟,那窝黑蛇开始动了。不是慌乱地逃窜,而是排着队,一条接一条地顺着那条炸开的裂缝往下爬。大的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整整齐齐的,像是列队行军。领头的是一条胳膊粗的大蛇,头顶的红花纹在矿灯下格外醒目。它爬到裂缝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身子一扭,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暗深处。
最后一条小蛇消失在裂缝里的时候,老包还跪在那里没起来。我走过去扶他,他的膝盖上全是碎石硌出的血印子,裤腿磨破了两片。他推开我的手,自己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站都站不稳。他望着那道黑黢黢的裂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出去。
“开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那天上午,隧道恢复施工。爆破组又放了一茬炮,排险、出渣、支护,一切正常。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戴红帽的黑蛇。隧道贯通那天,老包在洞口摆了四桌酒,请了全工段的人。他喝了很多,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山有山的规矩,人得有人的敬畏,敬畏!”
后来我离开了这个项目,去了别的地方。可每次坐火车经过黑风岭隧道,我都会想起那窝蛇,想起老包跪在碎石上的背影。那些蛇到底是什么?山神的化身?土匪的魂魄?还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生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老包跪下去的时候,他不是在给蛇下跪,是在给这座山,给这片土地,给比我们更早住在这里的一切生灵,一个交代。
黑风岭隧道通了很多年了,火车从里面穿过也就几分钟。可那几分钟里,我总是关掉手机,靠着窗户不说话。我想听那座山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应该已经习惯铁轨和轮子了。只是不知道,那些戴红帽的黑蛇,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找到新的窝,有没有继续在山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没有偶尔想起来,几十年前,有个包工头,给他们磕过头,借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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