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牛寒婷

在植物中间,你不觉得别扭吗?就像你光着身子在屋里走,却发现沙发上有人在看着你。这是电影《寂静的朋友》中的台词,给天竺葵做感知测试的大学生贡杜拉,正在对讨厌植物的汉内斯解释她的实验。她的话触动了汉内斯,也让银幕外的我怦然心动。我想起了夏季那些静谧的夜晚,走在公园的树林边,或是小区繁茂的草木间,同样有过被注视的感觉。光线昏暗,高大的植物散发着浓郁的味道,周身仿佛被无形的电波击穿。

植物的这种神秘气息在整部影片中逶迤流转。德国马尔堡大学里,一棵近200岁的银杏树和四周的丛林,是《寂静的朋友》的主角。匈牙利女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专注地讲述植物的故事,常常通过植物的视角和方式去看、去听、去感受,三段人与植物的故事穿插在叙事主线中,连人物的情绪和情感,也与植物的气息和氛围紧密交融。摇晃的镜头、模糊的画面、舒缓的音乐,破碎的时间线、不完整的故事情节、三个时空的交叉拼接,微观摄影下植物的节节生长、强光照射下泛白的叶片与水面上倒映的树木、风中枝条摇曳发出的声声梦语……《寂静的朋友》如一首抒情的哲理诗,用近乎极端化的影像语言执着地追问:植物能感知到什么?它们是一群孤独的灵魂吗?

伊尔蒂科以疏离的叙述方式处理镜头,用迷幻、恍惚和陌生化的画面,破坏连贯的情节演进,对钟情故事传统的观众发起了视觉与叙事的双重挑战。无论是2020年被新冠困于马尔堡的脑神经科学家托尼·王对银杏树所做的感知测试,还是1908年马尔堡的第一位女学生格蕾特在男权话语的威压下毅然走进植物科学的世界,抑或是1972年汉内斯因天竺葵奇异的感知能力而作出的改变,都被连缀到那棵栽种于1832年的银杏树上,他们对植物的感受和体验,重重叠叠地交织于马尔堡的植物园中。影片里有个细节耐人寻味,入学考试中受尽羞辱的格蕾特在树林中奔跑,追来的男助教为宽解她,披露了专门羞辱女学生的教授家中的性丑闻,他们的交谈以画外音的方式渐渐消逝于光影斑驳的丛林之中。这一淡化戏剧冲突的影像方式似乎在暗示,被压缩了的人物和故事,只有在不得不出场时,才会如蜻蜓点水般显影现身。

植物的世界是向水、阳光和土地敞开的世界。电影中聚焦大自然的声画表达奇异又诡异:被放大了的心跳声、古树根部土层被插入仪器的声音,熟睡的托尼·王裸露的脊背上浮动的光影,格蕾特的指肚轻触白色花蕊的梦幻瞬间,歌德《植物变形记》里精妙的花朵插图,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上皲裂的纹路……其中最打动我的画面,是梁朝伟饰演的王博士被夜雨惊醒后,戴上监测头套站在浴室里的瞬间,他纹丝不动地感受着水的“浇灌”,把自己想象成正被测试的银杏树。这一刻,他如同通灵者,头顶好似升腾起了什么特殊的物质。观察与被观察的界限消失了,炫目的电波在监测屏幕上自由地流动着,那是人的电波,也是植物的电波。世界的大门豁然敞开,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植物互相感知彼此连接,一如阿尔忒弥斯二号的宇航员在40万公里外的感受与体验。《寂静的朋友》无意附会生态、环保这类时髦议题,但却像片中默默不语生生不息的植物一样,某种意义上,能让易于陷入误解、仇恨与争战的人类,从羞愧、省思和信念中,重新找到出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