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这事儿,说起来就是国家名义的最高礼宴。
打根儿上起,它就不是自个儿家里随便吃顿饭。
《周礼》《礼记》里早就把这规矩定下了,那个叫“宴飨”的玩意儿,是天子招待诸侯、功臣的。
到了唐代,新科进士中榜,朝廷要摆“闻喜宴”;
元朝更邪乎,那个“诈马宴”一开就是三天。
到了明清,国宴就登峰造极了。
满族人进关,搞了个满汉全席,燕窝、鱼翅、海参、鹿筋等水陆八珍基本共有。
排场大得很,菜品加起来108件,北菜54道,南菜54道,面点44道,光是面粉就得45斤。
这叫“翻桌菜”,吃完一段换个桌子,就跟现在的分餐制一样。
要说最精彩的,还是1949年那场“开国第一宴”。
那时候在北京饭店,来了600多位贵宾。北京饭店平时摆弄西餐还行,弄中餐是头一回。
于是把京城淮扬饭庄“玉华台”的九个名厨全调来了。
为啥挑淮扬菜?
南方人北方人都能吃,不上不下,不咸不辣,正好。
菜品端上来,冷盘五香鱼、肴肉打头,随后是热菜红烧狮子头、干焖大虾、红扒鸭,
最后炸年糕、黄桥烧饼收尾。
那软兜长鱼——也就是炒鳝鱼——后来被称为“共和国第一菜”,就成了国宴雷打不动的看家菜。
后来国宴就越来越简单了。
上世纪60年代,一场国宴能摆50多桌,
冷菜6道,热菜4道,大杯小杯斟满茅台,宾主挨个儿敬酒,硬是能磨两三个钟头。
后来规格一再缩减,折腾成“四菜一汤” ,再到“三菜一汤”、“两菜一汤” 。
如今一顿国宴控制在一个钟头左右,服务员上菜掐着秒表算,控制在90秒内。
餐具摆得规矩,盘子离桌边得是1.5厘米,丝毫不差。
现在实行分餐制,一人一份,备着筷子刀叉,不管谁来都能用。说到底,
国宴就是——一根筷子,一把刀叉,几道淡菜,几分和气,大家坐下来慢慢聊。
就跟过日子一样,山珍海味不如舒心合适,这才是咱们中国的待客之道。
在中国,国宴一般都吃什么?
椰香鸡豆花
说是豆花,其实跟豆子没半点关系。端上来的时候,汤清得像白开水,
一眼能望到碗底,汤里卧着一团雪白雪白的絮状物,云朵似的浮着,撒了几粒枸杞、几根豌豆苗点缀,干净得不像话。
拿勺子轻轻一碰,那团“豆花”颤颤巍巍地晃,嫩得一碰就要散。
送进嘴里,根本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开了,嫩滑得像嫩豆腐,
可它偏偏是鸡胸脯肉做的。
把鸡胸肉拿刀背反复捶打成茸,过箩滤筋,和蛋清、豆粉搅成糊,再冲进滚沸的高汤里,小火慢慢煨成絮状。
所以才有那句老话——吃鸡不见鸡,不似鸡肉,胜似鸡肉。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出来的清汤,加上鲜椰汁和椰子肉一起熬,入口咸鲜清醇,最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椰香挂在喉咙里,不抢味,就是一点点回甘。
这道菜来头不小。
2017年11月9日,在国宴上,它就是头道热菜。
长安葫芦鸡
一端上桌,光看外形就讨喜——整鸡蜷身,形似葫芦。
那道菜不是用手掰的,筷子轻轻一拨,骨肉即刻分离。
送进嘴里,外皮是酥的,一咬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里头的鸡肉却嫩得一抿就化。
咸鲜中透着十几种香料的复合气息,越嚼越醇,一点都不腻。
更讲究的版本,鸡肚子里塞着鹿筋、干贝这些高档食材,撕开鸡皮,热气裹着鲜香直往上窜。
这道菜的年头可不短。
据《酉阳杂俎》和《云仙杂记》记载,葫芦鸡始于唐代,是唐玄宗的礼部尚书韦陟家厨创制的。当年韦陟对吃极为挑剔,前两位厨师都没做出他想要的酥嫩口感,
第三位灵机一动,拿细麻绳把整鸡捆成葫芦状,先清煮、再笼蒸、最后油炸。
三道工序下来,才有了今天这口滋味。
1988年,它拿下了中国商业部颁发的**优质食品"金鼎奖";
2018年9月入选"中国菜"陕西十大经典名菜。
到了2023年5月,在欢迎晚宴上,葫芦鸡更是作为头牌登场。
北京烤鸭
北京烤鸭这东西,说老,是真老。
南北朝《食珍录》里就记着"炙鸭",算下来1500多年了。
明太祖嗜鸭如命,御厨便研制出叉烧、焖炉两种烤法。
15世纪初迁都北京,烤鸭跟着进了京。嘉靖年间,便宜坊在菜市口米市胡同开张,近600年的老字号。
1864年全聚德冒出来,挂炉烤鸭一出,金陵片皮鸭就靠边站了。
这鸭子上过58次国宴,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几百年的底气,硬得很。
做法贼讲究。得用北京填鸭,45天出栏,2.5到3.5公斤。
打气、烫皮、挂糖水、风干,一道不能少。
果木明火烤,枣木梨木最佳,出炉皮呈枣红色,手指一敲"空空"响。
片鸭师傅一只鸭片108片,片片带皮带肉。荷叶饼一摊,甜面酱一抹,葱丝黄瓜一搁,卷起来咬一口——外皮酥脆,肉质鲜嫩,脂香在嘴里炸开。
这北京烤鸭,可是国宴上的“老演员”了!
大煮干丝
淮扬菜的看家本事,说来话长。
前身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九丝汤"。
火腿丝、笋丝、银鱼丝、木耳丝、口蘑丝、紫菜丝、蛋皮丝、鸡丝,外加干丝,九种丝烩一锅。
传说乾隆下江南,扬州官员把这菜端上桌,皇帝吃美了,从此这菜就在扬州扎了根。
清代惺庵居士写过"加料千丝堆细缕",描绘的就是当年扬州茶社吃干丝的盛况。
1949年10月1日,开国第一宴上就摆了鸡汤煮干丝。
2018年9月入选江苏十大经典名菜,
2008年干丝制作技艺列入扬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老外吃完竖大拇指,叫它"东亚名肴"。
做法更讲究。
一块白干片成18到24片,再切成火柴杆粗细的丝,沸水烫两三遍去豆腥。
鸡汤烧开下干丝,加虾子、熟猪油,旺火15分钟,小火焖5分钟。
出锅盖虾仁、火腿丝、豌豆苗。干丝绵软爽滑有韧劲,汤汁浓白鲜醇,不见一滴油花。
佐料按季节换:春用竹蛏,夏配脆鳝,秋佐蟹黄,冬用野蔬。
龙井虾仁
杭州人讲这道菜,就俩字——老灵。
这菜的根,扎在清末。那会儿安徽厨师就拿"雀舌""鹰爪"炒河虾了。
后来杭州厨子受苏东坡那句"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点拨,把明前龙井跟鲜河虾搁一块。
最玄的是乾隆微服下江南,龙井村喝了杯新茶,偷揣一把茶叶。
到饭馆点虾仁,掏茶叶时被小二瞅见龙袍,厨子一慌,把茶叶当葱花撒锅里——得,歪打正着。
杭州老话讲:"瞎猫碰着死耗子",这耗子碰得值。
几百年的事,一锅炒出来了。
做法不复杂,全是细活。
活大河虾剥壳洗三遍,洗到雪白,蛋清淀粉上浆。
龙井用八十度水泡一分钟,茶和汤分开。
宽油滑虾仁十五秒捞出,茶叶茶汤一起下锅,烹黄酒,大火颠几下出锅。
虾仁玉白,茶叶碧绿,一口下去鲜得掉眉毛,香得嗓子眼发甜,清清爽爽不腻人。
这菜1956年就进了杭州36道经典名菜,2018年9月10日评上浙江省十大经典名菜。
1972年登过国宴,2016年G20峰会也上了桌。
一道菜,吃的是手艺,更是几百年杭州的老底子,嗲得来。
东坡肉
这道菜,根在眉山,始于徐州,成于黄州,得名杭州。
说白了,是苏东坡拿一块猪肉,炖出了一千年的名堂。
1077年,苏轼在徐州当知州,黄河决口,他扛着麻袋跟百姓守了七十多天保住了城。
老百姓杀猪送肉,他让家人烧成红烧肉回赠,人称"回赠肉"。
1080年被贬黄州,穷得叮当响,猪肉贱如泥土。
他反倒琢磨出门道,写下《猪肉颂》:"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1089年到杭州疏浚西湖,百姓抬猪担酒来拜年,他把肉切方块烧得红酥酥分给民工,"东坡肉"这名就叫开了。
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头一回记下这仨字。
这菜讲究慢火、少水、多酒。
五花肉切方块,皮朝下码砂锅,底铺葱姜,倒黄酒、酱油、冰糖,小火焖两小时,再蒸半小时。
出锅色如玛瑙,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散但形不碎。
肥的化了,瘦的酥了,咸甜里裹着酒香。
杭州人讲:"这肉啊,急不得,慢慢炖才有味道。"
1949年开国第一宴就有它,2016年G20峰会国宴也端上了桌。
2018年入选湖北十大经典名菜,2020年列入湖北非遗。
一块肉,炖的是日子,也是文人的骨气。
宋嫂鱼羹
杭州四大名菜之一,跟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并称。
这菜847年了,比好多朝代都活得长。
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太上皇赵构乘御舟游西湖,听见一口汴京口音。
抬头一看,卖鱼羹的老太太竟是老家开封来的宋五嫂。
一碗下肚,老赵眼眶红了,赏了金钱十文、银钱一百文、绢十匹。
有人写诗:"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靖康之难后,百万人南渡,宋五嫂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苏堤边支个摊子,一碗鱼羹养活人,也养活了一段记忆。
用杭州话讲:"这碗羹啊,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做法不复杂。
鳜鱼或鲈鱼蒸熟剔骨取肉,加火腿丝、香菇、竹笋末、鸡汤烩制,勾芡淋醋。
成菜色泽油亮,鲜嫩滑润,味似蟹肉,故又叫赛蟹羹。
2019年国宴主厨林述巍在《中餐厅3》做过这道菜,中外食客一口齐喊"真鲜"。
它是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楼外楼、知味观的看家菜。
八百年了,一碗鱼羹,装的是半部南宋。
杏仁豆腐
说白了不是豆腐,是甜杏仁磨出来的。
这东西的根儿在三国。董奉是个大夫,医术高明,看病分文不取,就一个条件——你给我种棵杏树。一棵、两棵,久而久之,数十万棵杏树连成片,人称"董仙杏林"。
咱去医院叫"杏林",根儿就在这儿。
后来老百姓拿这片杏林的果实做了甜品,传进宫里,直接上了满汉全席,后来还端上了国宴。
距今快两千年了,你说这沧桑不沧桑?
做法其实不复杂:
甜杏仁泡透去皮,加牛奶打成浆,搁琼脂一熬,冷藏凝固,切块浇上桂花糖浆。成品洁白如玉,嫩滑清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北京人讲究,得配京糕丁;
上海人精细,要加炼乳;
华南那边更绝,拿粟粉混蛋清定型。这玩意儿热量低,富含维生素E,杏仁还有"坚果之王"的称号。
国宴上它是餐后甜点,老百姓家里它是消暑神器。
用老北京话说:"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里头全是讲究。"
一碗杏仁豆腐,吃的是历史,品的是日子。
香酥鸭
川菜里的狠角色。
清光绪年间就有了,源头在山东微山,原名"麻鸭卧雪"。
传到四川后,整出了"蒸炸结合"的绝活。
1954年日内瓦国宴上,这菜一亮相,卓别林吃完直说"终生难忘的美味"。
1957年莲茸香酥鸭又端上了国宴菜单,招待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
南充"杨鸭子"2021年入了市级非遗,贵州但家香酥鸭更是省级非遗加中华老字号。
四川老话讲:"加准作料、蒸酥、炸透",六个字,就是这道菜的命根子。
做法就仨字:
先蒸后炸。整鸭抹上花椒、桂皮、八角、葱姜,腌透上笼蒸烂,再下油锅炸到金黄。
蒸是为了入味,炸是为了酥脆,缺一不可。
成品皮脆肉嫩,咬下去"咔嚓"一声,油而不腻。
贵州人讲:"麻而不辣,香而不腻",那才叫地道。
配花椒盐、甜面酱、葱白,一口下去,这辈子都忘不了。
川菜讲究的就是这个——香在前,酥在后,少一样都不算数。
蟹粉狮子头
这菜的根,扎在隋朝。
隋炀帝游扬州,看完万松山、金钱墩,余兴未消,让御厨拿四景做菜。
御厨憋出松鼠鳜鱼、金钱虾饼、象牙鸡条、葵花斩肉。
皇上吃美了,赐宴群臣。到唐代,郇国公韦陟请客,葵花斩肉端上桌,肉圆子肥肉化了瘦肉凸着,活像狮子头。
宾客借酒劲说该佩狮子帅印,韦陟一拍桌:"改叫狮子头!"
宋代诗云:"却将一脔配两蟹,世间真有扬州鹤。
"1949年开国第一宴,它是六大热菜之一。
做法不复杂但极讲究。
猪肋条肉细切粗斩,石榴米大小,不能成泥。
肥瘦冬天七肥三瘦,夏天五五开。加蟹肉、虾籽、葱姜水,顺一个方向搅上劲。
砂锅微火慢炖两个钟头。出锅汤清肉嫩,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汪曾祺说"松而不散,入口即化"。
扬州人讲:"好吃不过狮子头,舒服不过躺着睡。"获中国名菜认证,三头宴是中国名宴、市级非遗。
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个味儿。
这十道菜,你吃过几样?
甭管吃没吃过,它们都活得好好的。
从皇帝桌上端下来,走进人民大会堂,最后又回到你家楼下的饭馆。
一道菜活了几百年,靠的不是金碗银筷,是那个味儿——它得对得起舌头。
葫芦鸡炸酥了,东坡肉炖烂了,龙井虾仁滑嫩了,老百姓吃了,说一声“中”,这菜就算没白活。
国宴说到底,也就是一顿饭。
饭桌上没有皇帝,也没有百姓,只有筷子。
而好菜,从来不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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