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新剧《家业》开播,我就有种熟悉的疲惫感。
怎么又是大女主“全家祭天”开局?
前一秒还是徽州墨业世家的小千金,后一秒家族翻车、父辈惨败、宗族切割、女主跌落尘埃。
国产古装大女主,这几年出了太多一夜灭门的落魄千金了。
内娱编剧,难道已经不会写正常人的成长了吗?
《家业》的团灭真的刻意到不利于乳腺。
李桢,徽州墨业龙头“李墨”世家最受宠最有天赋的小孙女,家里还在竞选中获得贡墨殊功,家中男人全兴高采烈地去京城贡墨,桢父作为大哥,更是肩负重任。
上一秒,李家妇孺兴高采烈在岸边迎接他们荣归呢,下一个镜头上来就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死一样的寂静和岸边刺骨的冷风中,去京城的三兄弟,一个死在了狱中,一个被打断了腿,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断手桢父一直向着家人磕头。
大家认为是桢父喝酒误事,失火烧毁贡墨。真相如何不知,但圣上震怒,李家不仅丢了“贡墨”的金字招牌,还要背负巨额税罚。
族里那些平时笑眯眯的长辈,为了平息怒火,一纸除族令,把她们八房一家子像丢垃圾一样扫出了宗祠。
众星捧月的世家千金瞬间就成了罪臣之女、被逐出族的“外人”。
落差大,场面血腥,团灭,你以为编剧给大家的刀已经拉到最满了吗?
没完,桢父没多久也吐血死了。李桢好不容易长大,和一直照顾她的青梅竹马结婚,结果未婚夫为偷得她家墨方,迎亲时设计欺骗,最后败露,李桢爷爷为表清白又来了一段血腥戏。
拿砚台砸掉大牙,钉齿立誓。
镜头各种特写牙齿的血腥,众人的惊讶,和李桢的眼泪。一定要把这种变故以各种视觉技巧放大,最大程度刺激观众。
还没完, 家族百年祭祀,爷爷门外跪拜被折辱,终于,逼得李桢立志不破不立,要学墨给自家争气。
大女主成长线,像这样,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密度拉开了“灭门式”叙事的帷幕,一步步对女主成长线进行揠苗助长。
严格说,《家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理灭门”,但它本质上就是编剧对女主精心设计的“家族功能的坍塌”:
父辈遭难,家族声誉崩塌,宗族权势切割,女主原本拥有的身份、资源、庇护和婚姻想象,一夜之间全部失效。
问题在于,剧集没有慢慢写这种坍塌如何改变一个人,而是用极高密度的惨事,迅速把女主推到“必须觉醒”的被动位置。
他们似乎默认,只有将女主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千金强行拽入寒门绝境,只有让父兄的鲜血与家族的破败成为背景板,才能为这位“制墨天才”的觉醒提供足够的动能。
这种叙事默认女性无法在完整的家庭关系中实现自我价值,必须经历一次极端剥夺,才能被逼出“狼性”。
《家业》并非孤例。
《国色芳华》女主也天崩开局,通过刘家贪婪算计、吞并何惟芳嫁妆、冷暴力羞辱等手段让她失去夫家依靠。同时还让其父昏庸,姨娘奸诈,使她连家都不敢回,从经济到情感都彻底失去支持。
在《墨雨云间》中,反派为了制造极致的仇恨值,将女主薛芳菲前世活埋,父亲和弟弟也被害死,这种设定将反派强行降智为“全员恶人”,剥离了人性的复杂灰度,只剩下纯粹的功能性恶意。
《为有暗香来》更有意思。它不是让女主一开始就作为纯粹受害者被摧毁,而是先让华浅站在“做错事的人”的位置上。她执念太深,误人误己,最终把自己和家族都推向毁灭。
这本来可以写成一个很复杂的人物自省故事:一个女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欲望、嫉妒、执念和阶层依附。
但它最后依然绕回了古装剧最熟悉的极端机制——
要让女人醒悟,最好先让她死一次。
于是,受害者要靠灭门成长,施害者要靠重生赎罪。
从《家业》的“贡墨案”,到《国色芳华》的“社会性死亡”,再到《墨雨云间》的“活埋局”;从《雁回时》的“弃养复仇”,到《为有暗香来》的“重生赎罪”,这些剧表面类型不同,有的是经商,有的是复仇,有的是宅斗,有的是重生。
但底层逻辑高度相似:女性的觉醒,必须先经过毁灭性创伤。
这才是最让人疲惫的地方。
国产古装大女主剧,似乎越来越不相信女人可以在正常生活里成长了。她必须先失去家,失去爱,失去身份,失去退路。
然后,编剧才终于允许她变强。
女主不能只是普通女子受苦。她最好原本是富家千金、名门贵女、家族掌珠,拥有身份、资源、宠爱和体面。
然后,再通过一场变故,把她从高处狠狠拽下来。前一秒锦衣玉食,后一秒寄人篱下;前一秒还是人人艳羡的贵女,后一秒连普通女子都不如。
这种落差,确实很容易制造戏剧刺激。
因为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慢慢受苦,而是一个人从云端跌进泥里。
从云端跌进泥里的镜头语言
编剧也正是借这种落差,替女主积攒情感动能:她越惨,后面的反击就越有爽感;她被打得越低,后来站起来才越像传奇,越大女主。
但问题是,当这种逻辑被反复使用,女性成长就变成了一种非常单一的叙事模型:
先把她写成千金,再把她打成孤女。最后再让她靠天赋、意志和主角光环杀回来。
为了继续积攒这种“逆袭动能”,女主遭遇的惨状也在不断加码。
《墨雨云间》《雁回时》《为有暗香来》里,惨剧更多是作为前史和命运背景出现:活埋、弃养、家破人亡、重生赎罪,残忍是残忍的,但很多时候是被概括性地压缩进几场关键戏里。
到了《家业》,这种惨烈感被拍得更外显。
父辈肢体残缺、狱中惨死、断手断腿、吐血、受刑、砸牙、血迹特写……这些画面被一次次推到观众面前。
它不是只告诉你“这个家垮了”,而是要让你看见这个家是如何被一点点打碎的。
一场贡墨案之后,家族声誉崩塌;父辈归来之后,身体已经残破;女主父亲吐血而亡;爷爷为了自证清白,又用砸牙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立誓;
再到宗族祭祀时的羞辱,事件一层层往上加码。
这当然能制造强烈冲击,但也让人产生一种疲惫感:为什么女性成长的起点,必须被拍得越来越像酷刑现场?为什么一个大女主的诞生,总要先用团灭来铺路?
当惨剧被不断升级,所谓的“故事张力”也就变成了一种创伤竞赛。
谁家死得更惨,谁的父兄更残,谁的命运更恶心,谁就更有资格成为大女主。
他们不再耐心书写一个女人如何在日常困境里长出能力,而是越来越依赖极端伤害来启动剧情,人物塑造和故事内核都不重要,只求情绪刺激。
仿佛女主不先被打碎,就没有成长的说服力。
这种对“惨”的极致堆砌,是戏剧冲突的暴力设计,既不含艺术成分,也脱离现实逻辑。
它用工业化的血腥、压抑和极端变故,替代了人物在正常生活逻辑中本该拥有的细腻成长轨迹。
这种偷懒写法,不需要扎实的人物功夫和细腻的生活观察。
把女主写成落魄千金多省事啊,“千金”自带光环,“落魄”自带落差。
前半生的体面负责制造人物质感,后半生的坠落负责制造情绪刺激。她不需要从普通人的琐碎生活里慢慢长出来,只需要从高处跌下来,观众就能立刻理解她的痛苦、屈辱和不甘。
可这也意味着,普通女性的声音,再一次被挤出了叙事中心。
那些没有显赫出身、没有家族产业、没有惊天冤案、没有血海深仇的女性,好像就不够值得被书写。
她们在现实生活里承受的压力——挣钱、照顾家庭、面对就业歧视和职场天花板、消化亲密关系里的失望、在一次次普通但漫长的难处里维持自己。
因为不够传奇,不够惨烈,不够适合剪成爆点,便被默认为“没有故事”。
这才是“落魄千金”叙事最隐蔽的问题。
它表面上是在写女性受难与逆袭,实际上仍然把女性价值和某种“稀缺身份”绑定在一起。
一个女人要先是千金,后来落魄,她的苦才显得有戏。而真正普通的女人,连受苦都显得不够有张力。说到底,这不是女性叙事的丰富,而是女性叙事的收窄。
这种“灭门式”开局隐含了一种对平民女性奋斗史的否定与规训。而且,这种叙事逻辑,也反复宣传一件事:
正常的家庭温暖被视为女性独立的软肋,父兄的庇护被看作是阻碍成长的温室。爱与连接只会让人软弱,真的么?
女性一定要被剥夺到一无所有,才会成长吗?一个被爱托住的人,就一定没有野心吗?一个有家可回的女人,就一定无法建立自我吗?
女性要成长,必须借助外力逼迫,“主动性”却被彻底抹干净。
她不是因为自己对世界有欲望,所以开始行动,而是因为兄长死了,家族塌了,婚姻碎了,尊严没了,才不得不行动,她的每一步,都不是从自我意志里长出来的,而是被惨剧推着走。
所谓大女主,最后反而像一个被命运抽打着往前跑的提线木偶。
在《家业》中,李祯凭借超高天赋,还没正式学墨就已会识别松木。才学几个月,又已经能自行制造出砚墨,全民赞叹其天赋异禀。
这就是编剧给她的金手指,只因她有天赋,又生得一个能言善辩的好嘴,什么“传男不传女”,行业桎梏,家族阻碍等问题通通最终就要给她让道。
似乎,只要天崩开局,观众便不能再苛责女主天生强人——
你们看,她连普通人还不如,是贵女跌落的普女,落差更大。可转头又给她天赋,帮她翻身。
既无视普通人的苦难,也无视普通人的努力。
一边给女主金手指,负责爽,一边给女主苦难,负责堵住质疑。前者让她赢得轻松,后者让观众不好意思说她赢得太轻松。
用全族人的性命或家族几代人的积累来遮掩女主的能力优势,试图在道德天平上维持一种虚假的平衡。
这不但没有让女主变得更有力量,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她自主创造的能力。
她的成长不是自己一点点争出来的,她的主体性不是自己一点点悟出来的,她的人生不是自己一点点走过来的。
身份起落,事情成败,一切都是命,百般不由人?
如果大女主只能是天生的命,那我们普通女性看这个故事的意义又何在?
当“灭门”变成了触发剧情的标准按钮,悲剧的厚重力量反而被消解了。观众在一次次目睹雷同的惨案后,产生的不再是悲悯,而是麻木与疲惫。
流水线上的落魄贵女、工业小苦瓜不仅透支了观众的同情心,更挤压了多元、真实的女性叙事的生存空间。
以后但凡看见上来就靠一场毁灭来启动大女主叙事的,一律打为诈骗。
什么爱女之前必须先虐女。
但凡这个前提存在就谈不上爱,明晃晃的消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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