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临走前冲送我出来的秘书叶姝扯了个笑,说可惜自己没五千万,不然肯定把她娶回家,谁知道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回了我一句,如果我能给你五千万呢。
那一瞬间,我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风从写字楼门口灌进来,吹得纸箱里那张撕了一半的合影翘了角。我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叶姝,她还是那身利落的职业套装,长发挽得规规矩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平时在茶水间跟人打趣时那样灵动。
“你刚才说什么?”我咽了口唾沫,话出口都觉得干巴巴的。
叶姝没接这个茬,只说:“方经理,附近坐坐吧,我请你喝杯咖啡。”
她越平静,我心里越发毛。
按理说,我和她关系不差。她给我当了两年多秘书,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也能说上几句,可再怎么说,也只是同事。今天我被裁了,抱着箱子像条丧家犬一样从公司出来,她不笑话我就算客气了,结果她不但没走,还说出这么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我原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她那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我鬼使神差就跟她去了。
咖啡馆就在拐角,下午人少,清净得很。她点了两杯美式,我坐下之后,满脑子都还是她那句“五千万”。
“你刚刚那句话,”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热气,“是真的想娶我,还是顺口一说?”
我差点让咖啡呛着。
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
说真的吧,像耍流氓;说假的吧,又像我这人连句痛快话都不敢认。
我只能含糊着说:“一半真一半玩笑吧。人到了倒霉的时候,嘴上就爱胡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工作没了,房贷压着,家里老人身体也一般,前女友那边刚吹……我这种条件,哪有资格谈娶谁不娶谁。”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堪,像在自揭伤疤。
叶姝安安静静听完,半天才抬眼看我:“如果娶我不需要你出钱呢?”
我愣住了。
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方致远,我是认真的。如果我能给你五千万,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空气一下就像凝住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今天不是被裁员,是被雷劈了。
“叶姝,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盯着她,“你有五千万?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还是说你在拿我开涮?”
“我没开玩笑。”她说,“我也不想绕弯子。我要找个人结婚,准确说,是契约结婚。三年。三年里,你做我名义上的丈夫,陪我出席一些必要场合,配合我应付家里。三年之后,和平结束。五千万归你,另外,我再给你一套房子。”
我一时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这事太离谱,离谱到我都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需要钱,因为我需要一个可信的人。”她看着我,眼神很稳,“你踏实,做事有分寸,也不乱来。至少这两年,我看到的是这样。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有足够的理由答应。”
她这话,直接得有点扎人。
可我没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钱,需要得要命。
我三十五了,被公司优化得猝不及防。上个月为了准备结婚,我刚把手里积蓄掏得七七八八,结果婚没结成,前女友跑了,留给我一身债和一堆烂摊子。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爸妈那边还总说膝盖不好、血压不稳,哪怕他们不张口,我心里也清楚,以后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五千万。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心口。
谁能不动心?
可我也不是傻子。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一个女秘书张口就拿五千万找人假结婚,这事本身就透着不正常。
我问她条件,她说了很多,大概意思就是三年婚姻,做戏做全套,但不涉及真正夫妻义务,财产互不干涉,期限一到,一拍两散。她还说,她会让律师拟协议,所有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会坑我。
我听着听着,反倒慢慢冷静了。
因为她越说越像真的。
最后,她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她拟的初步条件,还有一个私人号码。
“你有一周时间考虑。”她说,“一周后告诉我答案。不管同不同意,这件事都请你保密。”
说完她就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
我抱着纸箱沿着街边走,走到腿都麻了还没停。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她买了我爱吃的排骨。我听着她那头絮絮叨叨,喉咙一阵发堵,愣是没敢说自己失业了,只能扯谎说公司有事,不回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银行提醒短信跟着就到了,房贷扣款日期临近,余额不足。
我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城市灯光再亮,也照不到我身上。
那一周,我过得很狼狈。
白天投简历,跑面试,晚上回出租屋算账。说是算账,其实就是反复看自己那点可怜余额,看完再骂自己没出息。面试也不顺,年轻的HR坐在对面客客气气地笑,说方先生经验不错,就是年纪和预期薪资有点不匹配。翻译成人话,就是嫌我老,嫌我贵,还嫌我刚被裁,晦气。
我晚上睡不着,就想叶姝那五千万。
我知道自己不该想,可架不住脑子自己往那儿钻。
第五天晚上,我还是拨了她那个私人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
“考虑好了?”她问。
“还没。”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非得用结婚这种办法?你家里逼得这么紧?”
她那头安静了几秒,才说:“差不多。具体的不方便细说。你只需要知道,这桩婚姻对我来说是挡箭牌,对你来说是机会。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那笔钱合法吗?”
“合法。”她回答得很干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会给你看资金证明,也可以让律师跟你解释。”
我沉默了。
她听出我还没下定决心,也没催,只说:“方致远,机会不是一直有。你可以多想,但别想太久。”
这话说完,她就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认了。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所谓原则和体面,真的会变得很轻。
第七天上午,我去见了她。
还是那家咖啡馆,她带了个文件袋,里面有协议草案、律师联系方式,还有一部分资产证明。东西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这不是谁闲着无聊编出来逗我玩的故事。
她有钱,是真的有钱。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条件不错”,而是那种我过去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家庭层级。
“这份协议你可以拿去找懂法的人看。”她把文件推给我,“有意见可以提。钱会分三次打给你,领证后第一笔,两千万。”
我一听这个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跳了一下。
两千万先到账。
光这一笔,就够把我整个人生从泥里捞出来。
“为什么这么信我?”我盯着协议,嗓子有点哑。
“不是信。”她轻轻摇头,“是筛选。比起那些背景复杂、心思太多的人,你更合适。你缺钱,但不至于为了钱什么都做,这反而让我放心。”
这评价也不知道算高看我,还是把我看透了。
我问了很多细节,甚至包括三年里双方有没有感情自由、如果提前终止怎么办、她家里是什么情况,她基本都答了,只是涉及她父亲和家庭矛盾的地方,她说得很模糊。
到最后,我也明白了,人家并不打算把全部底牌亮给我。
这很正常。
我对她来说,也只是个合作对象,不是知己。
我看着最后签字那一栏,心里最后那点犹豫来回晃了半天,还是认命似的点了头。
“我同意。”
叶姝没表现得特别高兴,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像终于把一件事落了地。
“那接下来,我们先把协议走完。然后找时间领证。”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领证这事跟签快递没区别。
可我心里还是发沉。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人生被拐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正式签协议那天,我去的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叶姝没到场,只有她委托的律师在。男人四十来岁,说话利索,笑容职业,给我的感觉像是早就处理惯了这种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讲的事。
我把协议从头看到尾,条款细得吓人。什么婚内财产独立、不得干涉对方职业选择、双方在公众场合需配合扮演夫妻形象、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泄露契约内容、三年期满自动解除关系……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说白了,就是把婚姻活活签成了一份商业合同。
我签字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名字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
可能人一旦穷到一定份上,反而没那么多矫情了。是深坑也好,是歪路也罢,先活下来再说。
下午两点零七分,我的银行卡进了第一笔款。
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交站台发呆。那一串零,我数了两遍都不敢信。直到我点进银行APP,看着余额实打实地躺在那儿,我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梦。
我真的靠一纸婚约,换来了两千万。
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贷余款一次性补足。第二件事,是给我爸妈卡里打了一笔钱,备注项目奖金。钱不算太多,怕太多他们起疑,可也足够让他们最近几年宽裕很多。
我妈电话很快追过来,问我是不是公司发大财了。我笑着糊弄过去,她半信半疑,但还是高兴,连说让我别太累。
我听着她的声音,鼻子一阵发酸。
拿到钱的兴奋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心感。
因为我知道,这钱不是白来的。
钱到账第三天,叶姝让我搬过去住。
她在电话里说得很自然:“既然要结婚,同住比较方便,免得以后穿帮。你住客房,彼此互不打扰。”
我答应了。
她住的地方在滨江雅苑,城里有名的高端住宅区。我以前从那一带路过,都不敢多看,生怕保安把我当闲人赶走。结果现在,我竟然拖着两个行李箱,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房子很大,大得离谱。
复式,顶层带露台,客厅落地窗能直接看见江景。装修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反而很克制,但一眼就知道贵。随便一张椅子,可能都抵我以前半个月工资。
我住在二楼客房。
叶姝那天不在家,家里有个阿姨照应,姓刘,见了我就笑眯眯地叫“方先生”,还说小姐都交代好了,让我缺什么尽管说。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江景,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不到六十平的小出租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同样是活着,人与人的命怎么能差这么多。
晚上叶姝回来,敲了我的门。
她已经换下了外面的套装,穿着一身宽松家居服,头发散着,比在公司里少了几分锋利。
“住得还习惯吗?”她问。
“挺好。”我说,“就是太大了,有点不真实。”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慢慢就习惯了。”
那一晚,我们坐在客厅把很多细节重新对了一遍。
比如以后在外面怎么称呼,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谁先表白,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比如她父亲喜欢什么样的人、讨厌什么样的人;再比如她那个堂姐叶琳,嘴碎,爱挑事,让我提前有个准备。
我边听边记,越听越觉得自己不是在结婚,是在参加演员培训。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抬头看我:“方致远,从现在开始,在外面你不能叫我叶小姐,也别叫全名,太生分。”
“那叫你什么?”
“小姝。”她说。
我顿了顿,点头:“好,小姝。”
这两个字一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就变得有点古怪。
她也沉默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行,先这样。下周末见我父亲,你准备一下。”
真正见到叶姝父亲那天,我才明白,叶姝说的“家里条件不错”,到底有多轻描淡写。
车开进会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来错了世界。那地方根本不像普通餐厅,更像电视剧里有钱人谈大事的场子,安静,讲究,连门口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叶姝一路都很安静,车停下前,她只说了一句:“我爸不喜欢油嘴滑舌,也不喜欢人太窝囊。你自然一点就行。”
“你这要求可真高。”我苦笑。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居然回了一句:“你可以的。”
不知怎么,那句话让我心里稍微稳了点。
书房门一推开,我就看见了她父亲。
叶父坐在书桌后,年纪五十多,面相很严,身上带着那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压迫感。他看我的第一眼,就像在审一份并不满意的项目报告。
我叫了声伯父。
他没应声,只示意我坐。
接下来的半小时,基本上就是一场审讯。
问我学历,问我家里情况,问我父母做什么,问我工作经历,问我为什么离职,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甚至还旁敲侧击问我名下有没有负债。
我一一回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卑不亢。
说实话,那种场合下,换个心理差点的人,早就被问得手抖了。
最难的是最后一句。
他盯着我,缓缓问:“你觉得,你能给小姝什么?”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是乱的。
我能给她什么?一场合约婚姻,一个临时丈夫身份,还有三年后干净利落的退场。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给不了。
可话不能这么说。
我只能迎着他的目光回答:“伯父,我现在确实谈不上特别成功,但我能保证对小姝认真,尊重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物质上的东西我会努力去挣,感情上的东西,我既然决定了,就会负责。”
叶父看了我很久,没表态。
倒是叶姝坐在旁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绷着一口气。
最后,叶父只说:“既然小姝选了你,那我就看看,你值不值得她选。”
这话听着不算好听,可至少,不是反对。
出了书房,我后背都湿了。
叶姝带我去餐厅吃饭,等人都退下后,她才低声说:“刚才谢谢。”
“谢什么?”
“你没有露怯。”
我笑了下:“两千万都拿了,再露怯就太不敬业了。”
她看着我,没接这句玩笑,眼神却比平时柔了一点。
那顿饭吃得还算安静。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她找我,不光是为了应付催婚那么简单。她和她父亲之间,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只是她不说,我也识趣不问。
没多久,我们就去领证了。
民政局拍照那会儿,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笑一笑。我和叶姝对视一眼,彼此都笑得有点僵。照片洗出来倒还算像样,至少别人看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稍微内敛的新婚夫妻。
两本红本子递到手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自己结婚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是跟喜欢的人,跟双方父母商量婚礼,提前看房看车,哪怕累点忙点,心里总归是热的。
结果真到了这一天,我像个按流程办手续的人,连紧张都没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
走出民政局,叶姝从包里拿出对戒给我。
“做戏做全套。”她说。
我把戒指戴上,冰凉的一圈卡在无名指上,像某种提醒。
从这天起,我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当天晚上,我们在家里吃了顿饭,刘姨还特地多做了几个菜,笑得见牙不见眼,口口声声叫我们“先生太太”。我和叶姝都不太自然,但谁也没纠正。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下周可能有个家族聚会,你得跟我去。”
“有多少人?”
“挺多,主要是亲戚。”她顿了下,“叶琳也会去。”
光听她那语气,我就知道这个叶琳不好对付。
果然,聚会当天,我刚跟着叶姝进包厢,那个穿一身名牌、笑得很甜的女人就先开了口。
“这就是妹夫啊?总算见到了。”
她说话挺客气,眼神却从头到脚在打量我,那种打量很让人不舒服,像人在看一件不值钱但意外摆上台面的东西。
接下来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哪毕业的,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房子买哪儿了,车是什么牌子。句句都带着笑,句句都在往我身上扎。
我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答,后来也看出来了,人家压根不是好奇,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叶姝找了个什么条件的男人。
叶姝几次想打断,都被她轻飘飘带过去。
到最后,她笑着来了一句:“小姝,你这口味变化挺大啊,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呢。”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我把筷子放下,笑了笑:“堂姐说得也对,不过门当户对未必就一定合适。真要说的话,我和小姝最对得上的,可能就是脾气和心思。日子是我们自己过,外人看着合不合适,反倒没那么重要。”
我这话不重,但也没给她留太多继续往下踩的空子。
她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了。
叶姝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意外。
后面几轮话,我基本都稳稳接住了。该谦虚谦虚,该挡回去挡回去,既没撕破脸,也没让自己太难看。
吃完饭从会所出来,叶姝上车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你比我想得还会应付这些场面。”
“被生活逼的。”我靠在椅背上叹气,“你那堂姐,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她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笑得那么真,不是礼貌,也不是客套,就是真的被逗到了。笑起来的时候,她眼尾会弯一下,人也一下子鲜活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愣神。
她很快收了笑,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重新发动车子。
可那一瞬间的轻松,到底还是留在了我心里。
后来我们又一起去了趟外地出差。
说是出差,其实更像是她借着工作名义去做一场“已婚亮相”。海市那边有她父亲的老朋友,也有以前对她有意思的人。她需要我这个丈夫站在旁边,把该断的念头断干净。
酒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程煜。
年轻,英俊,家世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偷了他东西的人。
他表面客客气气,转头就在洗手间堵我,问我到底图叶姝什么。
我当时其实挺想笑。
因为这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得最漂亮。
说图钱?那太难听。说图人?也不够真。
最后我只是看着他说:“我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是我,不是你。”
这话一出口,他脸色就沉了。
我知道我得罪人了,可那一刻我心里反倒有种奇怪的痛快。
回酒店后,叶姝问我,他是不是跟你说难听话了。
我说还行,富家公子常规发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如果觉得麻烦,你其实可以不陪我来这些场合。”
“那不行。”我笑了笑,“合同上写着呢,我得敬业。”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我忽然觉得,她挺累的。
不是那种加班后的累,是另一种一直绷着、不能松懈的累。
这种感觉,在后面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婚礼提上日程之后。
叶父坚持要大办,地点、规格、宾客名单,全都按最高标准来。叶姝原本想简单点,可她拗不过。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对接婚庆、酒店、礼服,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
我看在眼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毕竟这场婚礼对我来说,是工作内容;对她来说,大概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爸妈那边,更是让我头疼。
我拖了又拖,还是得回去说实话——当然,不是真正的实话,而是“我已经领证,女方家里条件不错,婚礼会办得比较隆重”这种包装过的版本。
结果不出所料,我爸差点气炸。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儿子靠女人,更别说婚礼还要女方家出大头。他坐在饭桌前,脸色沉得吓人,问我是不是疯了,问我是不是昏了头,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我妈倒没那么冲,可她红着眼圈问我:“那姑娘是真心跟你过日子吗?她家里会不会看不起咱们?”
那一刻,我差点就扛不住了。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自己,是爸妈满心担忧地看着你,而你连真正原因都不能说。
我只能一遍遍告诉他们,叶姝人很好,对我也好,她家里虽然条件好,但没有为难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发虚。
因为我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婚姻。
好不容易把两位老人安抚下来,他们提出想见叶姝一面。
我答应了。
叶姝知道后,什么都没多说,只问我一句:“明天去方便吗?”
她那天穿得很素净,没开太扎眼的车,提着礼品跟我上楼。楼道狭窄又旧,和她平时出入的地方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却没有露出半点嫌弃。
进门后,我妈忙前忙后地倒水削水果,我爸坐在沙发上,板着脸不说话。
叶姝却很自然,叫叔叔阿姨,语气温和,把礼物递过去,说路上买的,不值什么钱。她陪我妈聊家常,聊身体,聊饮食,还主动问我爸平时喜欢喝什么茶。说话既不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她很会。
不是那种讨好的会,是她知道该怎么让人舒服,也知道怎么拿捏分寸。
吃饭的时候,我爸终于开口,问她:“你家里条件好,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你不嫌弃致远?”
这话问得直,我妈在桌下踢了我爸一下,我心都跟着提起来了。
叶姝却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回:“叔叔,我不看这个。致远人好,稳重,心也正。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日子才踏实。家境是家境,人是人,我分得清。”
这话落下,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爸也不吭声了,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那一刻,我心里很复杂。
因为我知道她是在演,是在帮我圆这个局。可她说得太真了,真到连我都差点信了。
从我爸妈家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我们下楼,走到车边,谁都没急着上车。
我点了根烟,站在风里半天没吭声。
叶姝靠在车门边,也没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在我爸妈面前撑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应该的。既然答应了合作,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我笑了笑:“你这人,怎么总把话说得这么公事公办。”
她顿了顿,忽然也笑了一下:“不然呢?难道让我说,是因为心疼你?”
这话像玩笑,可她说完之后,我们俩都安静了。
风吹得有点冷,我手里的烟烧到一半,灰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口会轻轻一跳。
最后还是她先拉开了车门:“回去吧,明天还得试礼服。”
婚礼前那段时间,我跟叶姝几乎天天绑在一起。
试西装,拍婚纱照,见策划,定流程,彩排。我们像两个被推进流水线的人,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环节。
拍婚纱照那天,摄影师一直说我们太僵,让我搂紧一点,让她笑自然一点,还让我们假装看着对方眼里有爱。
我听着都想笑。
爱哪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
可叶姝很配合,转头看着我,眼神柔下来,唇角微微一扬。那一瞬间,连我都晃了神。摄影师立刻大喊:“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快门一声接一声。
后来中场休息,我坐在旁边喝水,她提着裙摆走过来,也有点累了,坐在我身边轻轻喘气。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我愣了下:“什么?”
“摄影师说你那张抓拍最好。”她看着前面,不看我,“我有点好奇,你那会儿在想什么。”
我握着水瓶,半天才说:“我在想,要是这是真的,可能也挺好。”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这太越界了。
可她没接话,也没生气,只是握着那瓶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方致远。”
我笑了一下,低头拧紧瓶盖:“知道,职业病,入戏了。”
她“嗯”了一声。
之后一路都没再提这事。
可那句“要是真的,可能也挺好”,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自己心里。
我慢慢发现,我开始不太敢直视她。
不是怕,是乱。
她在家里不化妆的样子,她偶尔忙到很晚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邮件的样子,她发烧那次窝在沙发里皱着眉还嘴硬说没事的样子,她在我妈面前那句“我分得清”的样子……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开始一点点从合作关系里长出别的意味来。
我很清楚这样不对。
合同就是合同,戏就是戏。
最忌讳的,就是演员自己动真心。
可人心这种东西,偏偏最不讲道理。
婚礼前一周,叶琳又找上门了。
那天叶姝不在家,我刚从外面回来,刘姨说叶小姐堂姐来了,在客厅等。她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喝茶,像是专程来查账的。
“妹夫,最近挺忙吧?”她笑得很客气。
我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坐下了:“堂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提醒你一句。”她把茶杯放下,笑意淡了点,“你别以为婚礼办了,你就真进了叶家的门。有些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一直坐稳的。”
我听明白了,这女人又开始敲打我。
“堂姐要是担心我坐不稳,不如去劝劝小姝。”我淡淡回了一句,“毕竟我能坐到今天,是她愿意。”
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你倒挺会拿她当挡箭牌。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急着结婚?为什么偏偏挑中你?”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
我看向她。
她却没继续,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意思。总之,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到头来,别摔得太难看。”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那句话像钩子一样,把我一直没敢深想的念头勾了出来。
叶姝为什么是我?
真就因为我合适、好控制、又缺钱?
还是说,她急着结婚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事?
那天晚上叶姝回来,我差点开口问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没资格问了。
一开始我们只是合作,所以我能坦然要求条款、要钱、谈条件。可一旦我对她生出点别的心思,那些问题再问出口,就带了不该有的意味。
而她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婚礼还是来了。
场面比我想象得还大。
酒店外豪车一排,宾客名单长得离谱,司仪、灯光、鲜花、香槟塔、媒体摄影,样样不缺。台下坐着的是叶家的亲友、生意伙伴,还有一大堆我叫不上名字的人。相比之下,我那边来的亲戚朋友少得可怜,爸妈更是从头到尾坐得拘谨,生怕说错一句话。
我站在台前,看着自己这一身昂贵礼服,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司仪念誓词的时候,我转头看向叶姝。
她穿着婚纱,妆容精致,站在聚光灯下,美得像梦一样。她望着我,眼神安静,像一潭深水。
“方致远先生,你是否愿意……”
我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清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轮到她时,她也说了那句“我愿意”。
下面掌声响起来,灯光亮得晃眼。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仿佛我们真的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结成了一段普通又郑重的婚姻。
可下一秒,我就被自己这念头惊醒了。
假的。
都是假的。
宴席散场后,我去后场透气,站在露台上吹风。手机里还有很多未读消息,恭喜的,寒暄的,套近乎的。我一条都不想回。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音,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叶姝。
她站到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累吗?”
“累。”她答得很轻。
“后悔吗?”
她侧头看我:“你呢?”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因为这问题太难了。
如果不答应她,我现在可能还在为房贷和工作发愁,活得焦头烂额。答应了她,我有了钱,有了喘气的机会,却也一步步把自己陷进了更复杂的局里。
后不后悔,我自己也说不清。
叶姝看着远处灯火,忽然低声说:“方致远,这三年可能比你想的还难熬。如果现在你想退,其实还来得及。”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妆很漂亮,眼神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垂下眼,“就是觉得,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你拉进来。”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没有愧疚。
她只是一直藏得太深。
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卷起她头纱的一角。我伸手替她压住,动作做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怔了怔,却没有躲。
那一瞬间,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几乎能看清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慢慢收回手,嗓子发紧,却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叶姝。”我看着她,“钱我是收了,婚也结了,戏也演到这一步了。现在你跟我说退,不觉得晚了吗?”
她没说话。
我苦笑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说句实在的,我也不想退。至少现在,不想。”
这话一落,她眼神明显动了动。
我知道自己越界了。
可有些东西压太久,总会漏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方致远,别把戏和现实混了。”
我点了点头:“我尽量。”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线,一旦模糊过,就再也不可能像最开始那样泾渭分明了。
那晚回到家,刘姨他们都走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出奇。
我和叶姝一个上楼,一个站在楼梯口,谁都没再提露台上的话。
我看着她婚纱拖尾一点点消失在转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明知道要栽,还偏偏已经抬脚往下跳的人。
最可怕的不是这三年会不会出事。
最可怕的是,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已经不满足只当个拿钱办事的人了。
而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