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以为傲的智力劳动和艺术创造,被证明可以通过庞大的参数和概率模型在几秒钟内完成时,那人作为万物之灵的特殊性在哪?
文丨丛瑀
一段问答。
问,我们是由工作,由勤奋去构筑的一种生命价值坐标,我们会不会因为AI而失去了对生活节奏并且存在一种所谓的意义真空。
项飙答,现在说大家怕AI。怕AI取代你,取代你的工作。一个前提是什么,我们太像AI了,所以AI才取代你。
项飙如他所说,带着社会人类学家的乐观。
AI的进化的速度,已经跌破了人类感官的阈值。
以前,技术迭代按年算是摩尔定律。后来,按天算叫技术爆炸。
现在,得按小时算。
每天的热搜上肯定会有一条。
昨天的你,或者你们,又被替代了一点。
焦虑的帷幔覆盖边角,人就被虚无占领了。
这几百年来,人类持续往上走,是因为我们确信自己拥有理性、创造力和逻辑思维。我们将这些视为人类独一无二的本质。
今天,AI可以写作、绘画、谱曲、编写复杂代码。
具象化成那只可以做一切的龙虾。
最引以为傲的智力劳动和艺术创造,被证明可以通过庞大的参数和概率模型在几秒钟内完成时,那人作为万物之灵的特殊性在哪?
这种独特性的丧失,直接导向了这种存在虚无。
虚无主义源于拉丁语词根nihil。
意为无或什么都没有。
在根源上,它始终伴随着人类意义感的危机。
19世纪,屠格涅夫在父与子中让虚无主义者登场,那代人对传统权威的彻底否定。
尼采看到科学和理性推倒宗教的神灵,那些赋予人类生活终极目的、道德标准和绝对意义的神圣基石粉碎时。
说出上帝已死。
面临着坠入深渊的失重感,为了自救。
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们递上了一根救命稻草。
萨特高呼存在先于本质。
意思是,世界本无意义,但人是自由的。你可以通过你的行动、你的创造、你的选择,去赋予自己意义。
正是这种对人本主义的狂热信仰,支撑着现代人走过了工业革命和信息时代。
萨特没想到的是在81年后的今天。
一种全新的、算力尽头的科技虚无主义正在重新击溃人们。
在这个语境下,“我存在”不仅没有先于“本质”,甚至连“存在”本身的独特性,都被剥夺了。
悲观点想,人类仿佛成了进化链条上一段冗余的代码,等待被覆盖,别无他法。
除了正面对抗以外的答案,就是让人更像人。
在这个算力碾压、绝对理性走向极端的时代。
人们自然的在找。
找一项AI永远无法替代的特权,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保存作为人的重要证据。
回归原始的特权,祈拜。
于是,上香成了一种时代刚需。
一场现代人的精神自救。
AI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它不饥饿,不衰老,不惧怕失业,不渴望被爱。
用概率推演所有,所以它不相信奇迹。
但人会。
人有贪嗔痴,有求不得。因为知道有限,所以会向往无限。
脆弱,有被庇护的需要。
祈拜这项看似最反智、最不科学的行为,恰恰是人类最底色的确证。
看一眼如今的寺庙。
礼佛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左手拿着大厂随时可能发来的裁员通知,右手请了一串香灰琉璃手串。在写字楼里做着最尖端的科技项目,下班后在蒲团上磕头如捣蒜。
算力穷尽,神明便起舞。
线下没空去?没关系,赛博菩萨随处可见。
社交媒体、音乐软件的评论区,就是当代人最大的线上道场。
星象的短视频下面,是几万条接好运。歌曲的评论区就是祈愿墙,写满遗憾和不甘。
甚至在某个关于AI又突破了什么新极限的硬核科技新闻下,高赞评论根本不是在探讨技术内核。
而是菩萨保佑,让我晚点失业。
其实保佑的是,不要让我堕入阴郁。
真实又荒诞。
算法越是精准无情,就越依赖玄学带来的温度。
宁起有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如芥子许。
在绝对理性的庞然大物面前,个体的努力显得像笑话。
当天道酬勤在降维打击面前被证明是伪命题时,一部分希望就寄托于不可知的神秘力量。
在求神佛,其实也是在求己。
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给自己注射一剂反虚无的血清。
关于存在,项飙继续说。
人们进入了意义的死胡同。
必须是做那些很无聊很苦的事情
那个赚到的钱才好像是真的。
那个才叫一份工作,才在社会上有意义。
现在在逼迫我们向内看,如果把工作效率和计算能力都交给机器。
剩下那些笨拙的、有缺陷的、会痛苦也会狂喜的主观体验。
才是人最有创造性的本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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