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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晚清民国之间的这段历史,我们最熟悉的叙事是:武昌起义爆发,清帝退位,民国建立,两千多年帝制终结。

不过,你是否思考过:1910年代面临内外交困局面的中国,如何艰难地保持住了领土和主权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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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10月11日,湖北武昌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

放在20世纪初的世界史里,帝国崩溃之后走向分裂,几乎是一种常见结局。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都在战争、革命和民族主义浪潮中分崩离析。

“旧邦”如何新造,章永乐老师的《旧邦新造:1911-1917》选择1911年革命至1917年《临时约法》被北洋政府废除这一极为动荡的时期,深度反思并精心重构了晚清民国的政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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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邦新造:1911-1917》迎来第三版

01

辛亥革命背后:一个罕见的历史难题

从世界史的横向比较看,辛亥革命有一个非常特殊之处:它终结了君主制,却没有导致中国像许多帝国那样走向解体。

章永乐老师指出,辛亥革命不同于美国革命。美国革命是殖民地脱离大英帝国而独立建国;辛亥革命不是某一地区或族群“分家单过”,而是在原有中国疆域与人口范围内完成政府形态的转换。

它也不同于法国革命或俄国革命,君主并未被革命派处决,皇室也没有被彻底驱逐,而是通过“逊位”这一特殊方式退出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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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

革命前后的中国,在国际法意义上仍是同一个中国。发生的不是国家继承,而是政府继承。换言之,辛亥革命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只是如何推翻清朝,更是如何在推翻君主之后,仍然维持这个多民族国家的统一性。

这也使辛亥革命与一般共和革命不同。它必须同时处理两件事:一方面消灭君主主权,确立人民主权;另一方面又不能让清王朝长期维系的巨大政治共同体在“皇纲解纽”之后分崩离析。

02

清帝逊位诏书:不只是一纸退场声明

在通常的历史记忆中,《清帝逊位诏书》常常被看作帝制结束的标志。但在章永乐老师的分析中,它还有更复杂、更深远的法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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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12日,宣统帝颁布退位诏书。明确提到“仍合满蒙汉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

清朝不是一个简单的单一民族王朝。它统治着极其广阔而多样的疆域,内部有满、汉、蒙、回、藏等不同族群,也有多种地方治理制度与政治传统。皇帝在不同区域和族群政治中,还具有蒙古可汗、八旗共主、藏传佛教菩萨化身等多重形象。也正因如此,清朝皇帝并不只是政治权力的顶点,还是维系这个庞大王朝国家的制度纽带。

一旦君主倒台,这条纽带会不会断裂?这是辛亥革命必须面对的严峻问题。南北议和、清帝逊位以及民国建立之间的妥协,对于国家主权的连续具有建设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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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溥仪被驱逐出紫禁城后,遭到遣散的宫女太监在步军统领衙门前集会抗议。

清帝逊位诏书以传统“天命转移”的话语交出统治权,发挥了君主制的“剩余价值” ,同时同意民国实行“五族共和”。这在法理上证明:民国政府所继承的,是清王朝原本行使的同一个中国主权。

章老师也明确指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军队和政权组织,法律文件本身不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多民族国家。但如果没有过渡阶段各派政治精英对国家主权同一性的基本共识,边疆危机只会更难破解。

03

“五族共和”:理想、妥协与局限

“五族共和”是民国初年最醒目的政治口号之一,它象征着新的中国国民共同体,也回应了晚清以来单一民族主义可能导致国家分裂的风险。

章永乐老师梳理指出,辛亥革命后,大批立宪派人士出于对清王朝的幻灭,加入到革命阵营中来,在更大程度上稀释了激进革命派的单一民族主义立场,最终形成了跨阵营的“五族共和”的精英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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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族共和”宣传图

但书中并没有把“五族共和”浪漫化:民初北洋政府推进“五族共和”,在实践上很大程度继承了清代已经存在的族群上层精英联盟和制度多元主义。

例如,北洋政府设立蒙藏事务机构,颁布《蒙古待遇条例》,强调蒙古不再被视作藩属,也不采用殖民、拓殖等命名;同时通过保留和授予王公爵位、设立民族学校、鼓励通婚等方式,试图缓和边疆治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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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8月,袁世凯政府公布了《蒙古待遇条例》,该条例规定嗣后各蒙古均不以藩篱待遇,应与内地一律。

这些措施有其积极意义:它们为边疆危机争取了时间,避免局势迅速恶化。但其局限同样明显。它主要依赖上层精英联盟,缺乏对普通民众的深度动员。面对后来地方民族主义和边疆社会的复杂变化,这套方案并没有提供一个真正有效的总体解决办法。

也就是说,“五族共和”既不是空洞口号,也不是万能药方。它是一种艰难时刻的政治妥协,既延续了旧制度的资源,也暴露出一些不足。

04

什么是共和:不同的人不同理解

1912年,皇帝退位,共和成立。但章永乐老师提醒我们,不应从今天的常识出发,想当然地认为共和观念当时已经深入人心。

在民初,报刊舆论中确实有大量拥护共和、反对帝制的声音。但中国人口中绝大多数仍是文盲,报章影响的只是极小一部分人。孙中山后来曾沉痛地说,民国成立十年,许多普通人并不知道共和是什么,仍然等待“真命天子”出现。这一说法虽有政治修辞成分,却提示了一个真实困境:共和比君主制更抽象,要让广大民众理解并认同共和,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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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其在《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言书》中提出了“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

即便在精英内部,“共和”也有多种解释。有人把共和理解成古代“周召共和”式的大臣摄政,有人把它与“大同”“天下为公”相连接,有人则把共和等同于无君和人民主权。袁世凯偏向一种最低限度的共和理解,更强调法律秩序;革命派则往往要求议会和民意机关在国家政权中占据优越地位。

这些理解差异很快转化为政治冲突。北洋集团与同盟会—国民党没有就民国的法理基础形成真正一致的叙述。袁世凯一方更强调清帝让与统治权,革命党人则强调人民固有主权和各省革命建国。双方在中央与地方、总统与议会、行政权与立法权等问题上互不信任,最终走向破局。

所以,辛亥革命虽然终结了帝制,却没有自动生成一个稳固的共和国。共和不是一个宣布即可完成的制度结果,而是一套需要政治共识、组织能力和社会基础共同支撑的建设过程。

05

法统之争:皇帝退场后谁代表“正统”?

在帝制时代,正统往往与君主的身体、王朝谱系、天命转移相关。1912年以后,皇帝不再是政治中心,宪法、国会、制宪机关、民意代表机关开始承担新的象征功能。于是,“法统”成为民国政治舞台上极其关键的概念。

章永乐老师指出,民初宪法文本并非因为能被法院有效适用才具有重要性。近代中国没有类似美国的司法审查制度,宪法文本本身也缺乏稳定国家权力支撑。但这并不意味着宪法无用。相反,在各派势力争夺政治正统时,宪法文本具有重要的政治议程设置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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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28日,南京临时参议院成立,林森任议长,议员们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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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3月1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孙文公布南京临时参议院议决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1912年的《临时约法》、1914年的《中华民国约法》,以及1916、1917年围绕恢复旧约法还是开创新法统的争论,都不是单纯的法律技术问题,而是“谁有资格代表民国”“谁有资格号召全国”的政治问题。

因此,章老师主张研究近代中国宪法史,不能只盯着宪法条文,也不能只比较哪部宪法更先进、更保护权利,而要转向“面向政治过程的宪法史”。真正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法律文本是否凝聚了政治共同体的利益格局?是否形成了足够厚实的精英共识?是否真正帮助国家整合?

遗憾的是,1911—1917年的许多法律文件和政治过程,非但没有有效弥合裂痕,反而进一步扩大了精英集团之间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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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6月段祺瑞拒不执行《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和恢复国会,孙中山在南方发起护法运动,图为同年8月在广州召开国会非常会议。

06

“如果当年”:看历史不能脱离具体情境

有的人可能会想:如果那时候的人们坚持清帝逊位式的妥协,如果避免激进革命,如果走上君主立宪,是否中国就能少走弯路?

章永乐老师明确表示,本书并不认同这种“遗憾史学”或“后悔史学”的框架。他并不是否定失败者的历史探索,相反,他试图更全面地呈现那些被后来革命淘汰的政治力量,为近代国家建设所做的努力;但他也提醒,不能脱离具体历史语境,把某些失败者塑造成替代性的正统。

以清帝逊位为例,和平交接固然有重要意义,但其达成的关键条件之一,是北洋集团军事力量的转向。段祺瑞等北洋将领通电劝清帝接受共和,对清廷形成巨大压力。枪杆子并非没有出场,只是没有以最显眼的方式站到台前。

再如“限权政府”的失败,也不能简单归咎于某个思想、某个人或某个党派。当时中国面对的是“皇纲解纽”后的秩序解体、晚清以来军权财权下移、列强环伺、政治精英高度分化。在这种环境下,建立限权政府所需的精英共识本就极难形成。甚至在军权高度分散的情况下,限权话语还可能被地方军阀用来对抗中央整合,维持碎片化格局。

这也是这本书特别有启发性的地方:不是用今天的价值偏好去裁判过去,而是努力回到历史现场,理解行动者为什么那样选择,以及为什么他们的选择会产生未必符合初衷的后果。

07

旧邦新造:不是复制西方模式

《旧邦新造》这个书名,来自1912年民国国歌拟稿《五族共和歌》中的歌词:“揖美追欧旧邦新造。”这句话本身带着那个时代强烈的文明追赶意识:学习欧美,改造中国。

但章永乐老师认为,从后见之明看,1911—1917年的“旧邦新造”绝不是对某种欧美模式的简单复制。中国的共和转型,深受自身古典文明、大一统传统、多民族结构、边疆治理、列强压力和国内精英分裂的共同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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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1月5日,孙中山举行第一次内阁会议。

近代中国立宪的初心,也不是抽象地追求一套漂亮的权利文本,而是在发展高度不平衡的国际格局中,探索如何重组国家与社会,增强政治共同体的组织能力,使中国摆脱受宰割的处境。中国近代立宪思想的底色,正是对国际体系与内外关系的高度关注。

这使我们重新理解“宪制”的意义。“限权政府”的内涵有必要跳出“权利”与“权力”的二元对立,在整合政治共同体的意义上来理解—— “限权”是为了防止政府滥用权力而造成其所服务的政治共同体的分裂、动荡和衰落。脱离国家建设,只谈宪法文本,容易变成空洞的制度想象。

08

在失败者身上,看见历史的复杂

1911—1917年没有真正的胜利者。革命派、立宪派、北洋集团、君主立宪派、复辟者,各自都试图解决秩序危机,却都没有找到成功的整合路径。

章永乐老师用一种近乎悲剧的眼光来看这些历史行动者:其中许多人确实想避免国家分裂、重建政治秩序、维持文明连续。但历史的悖论在于,他们的行动常常产生相反的结果。清廷试图重新集权,却激化满汉矛盾;南北议和为了避免分裂,却埋下未来分裂因素;袁世凯试图“强干弱枝”,称帝却加速北洋集团分裂;张勋和康有为试图借旧君主余威整合碎片化政局,复辟失败后反而使局势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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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与各国驻华使节合影。

只有理解他们为什么失败,才能理解后来的新政治力量为什么登场,为什么新文化运动、新型政党和更深层的社会动员会成为20世纪中国政治演变中的关键环节。

09

今天为什么还要读这段历史?

章永乐老师在导言指出,今天全球秩序再次进入深度动荡期,大国竞争加剧,许多国家内部也出现价值极化、身份政治兴起、制度整合力下降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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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乐:《旧邦新造:1911-1917》,北京大学出版社,左:2011年,中:2016年,右:2026年。

回顾1911—1917年这段历史,它提醒我们:一个政治共同体的稳定,从来不是天然给定的结果,而是需要不断维护的动态过程。

正如导言结尾写下的: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从周代到21世纪的三千年中,中国饱经风霜,但仍顽强地保持着文明的连续性。近代的“旧邦新造”不过是三千年中无数次“旧邦新造”的一次。

不同于全新的建国,中国这样一个“旧邦”的自我革新不可避免地受到广土众民、族群与文化多样、“大一统”传统积淀深厚等条件的制约与型塑。

因此,尽管近代的历史行动者们以“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参照了无数国家的宪制方案,中国最终呈现出来的历史道路,仍然与其古典文明具有极强的连续性。

细致研究这一历史道路的各个环节,总结其经验和教训,对于未来的创新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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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代面临内外交困局面的中国,

艰难地保持住了领土和主权的完整,

这是历史的巧合,

还是各种政治力量博弈、妥协、合作的结果,

本书将此中过程娓娓道来

-End-

观点资料来源:

《旧邦新造:1911-1917》(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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