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夏天,整个欧洲大陆几乎已经匍匐在纳粹德国的脚下。从波兰到挪威,从荷兰、比利时到法国,希特勒的装甲集群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横扫一切。仅仅六个星期,号称欧洲第一陆军强国的法国就宣告投降,英国远征军灰头土脸地从敦刻尔克撤回本土,丢光了几乎所有的重型装备,只带回了三十多万条性命。
到1940年6月底,德国的军事力量在欧洲大陆上已经没有了武装对手,希特勒俨然成了欧洲的霸主。
站在今天回看这段历史,我们往往会带着一种后见之明去评价希特勒的决策,但1940年夏天的希特勒,其实面临着一个相当棘手的战略难题: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还有一个不肯低头的英国。
温斯顿·丘吉尔在法国战败的阴影中接任首相,他一上台就向英国人民、也向全世界宣告:英国将继续战斗,绝不和谈。这不符合希特勒的盘算。他原本希望英国能够识相地退出欧洲大陆的争斗,承认德国的霸权,然后彼此相安无事,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向东去对付他真正感兴趣的猎物——苏联。
可丘吉尔的态度粉碎了这个幻想。英国不仅拒绝和谈,还在拼命加固自己的防御,到处寻求新的盟友。德国如果不想丧失政治的主动权,就必须继续采取军事行动。问题是,怎么行动?要跨过英吉利海峡把数万名陆军送上英国的土地,这在当时的军事条件下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德国陆军在波兰和法国打闪电战,靠的是装甲部队在空军的近距离支援下高速突进,一夜之间就能撕开敌人的防线。但这样的作战经验到了海边就完全失效了。你不可能让坦克游过海峡,也不可能让步兵踩在水面上冲锋。跨越海峡作战需要制海权,而制海权偏偏是德国在整个战争中最大的短板。
1939年开战时,德国海军的规模在世界海军强国中排在英国、美国、日本、法国、意大利之后。到1940年法国战败,德国海军的实力有所增强,但仍旧无法与英国皇家海军相提并论。英国拥有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海军舰队,光是战列舰和巡洋舰的数量就足以把任何试图横渡海峡的德国船队撕成碎片。德国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对登陆英国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持极度悲观的态度。他认为,在德国空军取得英吉利海峡及英格兰南部的制空权之前,任何登陆行动都无异于自杀。
也就是说,登陆英国这件事,本质上变成了一道空军先决的命题:只有德国空军彻底消灭英国皇家空军、瘫痪英国海军在地面和水面的防御能力之后,陆军才有资格谈登陆。由此德国空军必须独自打赢一场空中战役,来为海陆军的登陆创造前提。如果空军办不到,那么整个入侵计划就统统免谈了。
这就是不列颠战役的根本逻辑。海军力量不足,逼着德国只能从空中突破;而空中突破要是失败,海狮计划就注定胎死腹中。后面的所有故事,从雷达预警系统到伦敦大轰炸,从道丁的消耗战略到戈林的致命误判,都是根植于这个基本事实之上的。
从1940年6月到7月,德国空军花了不少时间来调整部署、补充装备、准备作战。法国战役结束之后,希特勒和德军统帅部实际上给英国留下了一个多月的喘息时间,这是一个后来经常被讨论的战略疑问。但德国方面也有自己的考虑:空军需要时间来重新集结和部署,而且很多人在心里并不认为英国真的会抵抗到底。戈林尤其乐观,他坚信凭德国空军的实力,只需要猛烈的轰炸就足以迫使英国屈服,犯不着真的去组织一场风险极高的登陆行动。
赫尔曼·戈林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一战时他是王牌飞行员,拿过蓝马克斯勋章,是有真本事的。但到了二战时期,这位帝国元帅的作风已经完全变了另一副样子。他追求排场,热衷于官场政治,对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往往抱着一种一厢情愿的判断。
他认为德国空军在欧洲大陆的战绩已经证明了自身的无敌实力,英国空军在数量上明显少于德军,加上德国在法国、比利时、荷兰新占领的空军基地距离英国南部非常近,大大缩短了出击的距离,增加了打击的频率,所以他认为征服英国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向希特勒夸下海口,说只用空袭就能拿下英伦三岛。
戈林的自信并非完全没有依据。截至1940年8月,德国空军集结了大约4500架各种类型的飞机,包括轰炸机、战斗机和侦察机,其中用于直接对英作战的在3000架上下。英军战斗机司令部当时能用的战斗机有多少呢?单座战斗机不过七八百架,加上其他的机型,总数不到两千架。从纸面数字看,德军的兵力超过英军的两到三倍。更何况德国空军的飞行员在波兰、挪威、法国的实战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英国飞行员虽然训练扎实,但大多数还没有经历过你死我活的空战。
可是纸面优势不等于实际优势。德国战败的原因我总结了几点:
关键因素是情报预警系统。英国人从1935年开始,就在空军高级将领休·道丁的推动下,建立了一套极其先进的防空指挥体系,后来被命名为道丁系统。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覆盖整个国家领空的地面控制拦截网络,它的核心是沿着英国南部和东部海岸线布设的雷达站,叫做链向系统。这些雷达站能够探测到160公里以外飞来的德国机群,并迅速通过专用电话线路将信息传递给战斗机司令部的指挥中心。
在指挥中心的大型地图桌上,工作人员用移动标记实时标示敌方和我方飞机的位置。雷达发现德军飞机出海后,负责伦敦和东南地区防御的第11防空区指挥官基思·帕克,他的作战室里就会在大地图上标示敌情。他的副手在旁边通过无线电调度各个中队,精确引导战斗机升空拦截。
这意味着德国飞机一起飞,英国人就知道。德国机群在哪里集结、大致有多少架、飞往哪个方向,在进入英国海岸之前,英军指挥中心已经心里有数了。他们不需要让自己的战斗机在空中白白消耗燃油和发动机寿命,而是可以把飞机部署在地面,直到最后一刻才紧急起飞,直奔目标而去。
这样的战术好处太大了,飞行员不会因为长时间空中巡逻而疲惫,飞机可以保养得更充分,最关键的是,当时飞机数量处于劣势的英军可以把有限的兵力用在刀刃上,每一次出动的拦截效率都远高于盲目巡逻。
第二个是飞机工业。提到不列颠空战,大家就会说到喷火和飓风两款战斗机。喷火式尤其以优雅的外形和卓越的速度闻名,飓风式虽然速度稍慢、外形更粗笨,但结构坚固、操作稳定,在射击时平台更稳。这两款飞机构成了英军防空的主力。而且,在飞机生产大臣比弗布鲁克勋爵的强力推动下,英国飞机工厂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生产新的飞机。
从1940年夏天到秋天,月产量一度达到1600架,其中先进战斗机的月产量在470架左右,这个数字实际上高于德国同期的战斗机产量。换言之,德国以为自己面对一个可以很快耗尽英国飞机储备的对手,但实际上英国补充损坏飞机的能力比德国人估计的要强得多。一架喷火被击落了,过不了几天一架新的就从生产线上下来了,飞机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飞行员。
第三个是战术指导思想。休·道丁从一开始就清楚一件事情:这场战役的胜利是让自己活着拖到9月底。他不需要打败德国空军,他只需要让德国空军打不赢自己就行。1940年的英吉利海峡进入秋季以后天气会迅速恶化,大风大浪让任何登陆行动都不可能实施。也就是说,只要英国空军能撑过这个夏天、撑到秋雨来临,德国的入侵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因此道丁的策略就是保持存在、避免消耗、以拖待变。他反对把宝贵的战斗机浪费在英吉利海峡另一端的空战中,规定飞行员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击,不强求与德国战斗机缠斗,攻击的第一优先目标是对方的轰炸机。只要把轰炸机打掉、打跑,德国人就没法对机场和城市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他还在相对安全的北部和苏格兰保留了相当数量的后备力量,不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個篮子里。
可战役的进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从1940年7月中旬到8月上旬,德国空军首先对海峡上的英国护航船队和南部港口展开了攻击,这算是战役的开篇阶段。德国人的意图是引诱英国空军倾巢而出,在空战中对其实施大规模杀伤。但道丁没有上当,他严格控制着投入的兵力,尽量以较小的成本应对攻势。这一阶段双方互有损失,但德国空军未能实现歼灭英军主力的目标。
到了8月中旬,戈林终于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启动了代号鹰日的全面空中攻势,企图在四天之内摧毁英国南部的防空力量,在四星期之内把英国空军彻底赶出海峡上空。鹰日本定于8月10日发动,由于天气不好,推迟到了8月13日。
这一天的开局就很不吉利。德国空军虽然对英国南部海岸的雷达站进行了猛烈空袭,造成六座雷达站被重创、一座完全被毁,但攻击没有持续下去。在戈林的认知里,雷达这种东西不必过分在意,他低估了这套预警系统对英国防空的决定性意义。这个疏忽后来被证明是致命的,英国受损的雷达站很快修复或由机动雷达补充,道丁系统整体上没有瘫痪,继续为英军提供至关重要的早期预警。
鹰日之后的十多天是整个不列颠战役中最残酷的阶段。从8月13日到9月6日,德国空军按照计划持续攻击英国南部的机场、飞机制造厂和指挥中心。英军将这些地面设施统称为扇形站,也就是各个防区的作战指挥节点。一旦扇形站被炸掉,那个区域的战斗机调度就会陷入混乱。
8月底到9月初这段时间,伦敦周围的七个扇形站中有六个遭到严重破坏,英军的通讯系统一度到了崩溃的边缘。南部的几个前进机场也被连续轰炸,跑道坑坑洼洼,抢修的工兵几乎就没合过眼。飞行员更惨,每天要升空三四次,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新的警报又响了,马上又要爬进座舱升空。
到9月6日,英国已经损失了超过400架飞机,飞行员伤亡接近四分之一。虽然道丁还保留着一些后备力量,但当时的局势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点,继续这样下去,英国南部的防空很可能会崩盘。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偶然事件彻底改变了战局的走向。1940年8月24日夜间,几架德国轰炸机在夜航中迷失了方向,不小心飞到了伦敦上空,并在市中心投下了炸弹,造成了平民伤亡。虽然这是一次事故,但丘吉尔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即下令派出81架轰炸机夜袭柏林,向德国人表明英国空军也有能力把炸弹扔到德国的首都。
8月25日的空袭对柏林造成的物质损失微乎其微,但在心理上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自开战以来,只有德国打别人,还没有人敢炸柏林。柏林市民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而戈林在这个事情上的处境尤其难堪,因为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向德国民众保证,英国飞机绝不会飞到柏林上空。现在英国人不仅飞来了,还投了炸弹,而且紧接着又来了一次、两次。
到8月31日夜间,英国空军第三次空袭柏林,前前后后连续数天都在轰炸德国首都,这一系列事件在德国社会引发了极大的震动。民众开始质疑戈林的能力,甚至质疑整个空军的战斗力。戈林恼羞成怒,跑去找希特勒,请求取消之前不轰炸伦敦的禁令,要求对英国人进行大规模的报复性空袭。希特勒同样被激怒了,他在公开演讲中叫嚣着要把伦敦夷为平地,声称英国人投下一千公斤炸弹,德国就要投十倍、百倍、千倍的炸弹来回报。
9月7日,德军空袭目标发生根本性转变,戈林下令将攻击重点从英国的机场和军事设施转向伦敦等大城市。这一天,德军出动六百多架轰炸机在同等数量战斗机的掩护下,黑压压地越过海峡,直扑伦敦。英军指挥层此前仍习惯性地判断德军会继续攻击机场,所以主动让出了通往伦敦的航线,战斗机依然优先部署在机场防御方向上。
结果德军的轰炸机群几乎没有遭到实质性的拦截就飞到了伦敦上空,一次性投下300多吨高爆炸弹和燃烧弹,伦敦东区陷入了一片火海。此役之后,德国空军每天对伦敦进行昼夜不停的轰炸,这场持续到次年5月的行动后来被称为伦敦大轰炸。
对于道丁和整个英国空军来说,德军的这一转变无异于从天而降的救赎。此前德军集中力量轰炸机场和指挥中心,英军战斗机司令部的运转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德军把炸弹砸向了伦敦市区,这意味着道丁的机场可以得到喘息修复的机会,飞行员也可以缓一缓、补充体力、调整休整。更重要的是,德军把目标转向城市之后,随着攻击线路的拉长,德国战斗机为其轰炸机提供全程护航变得愈发困难。
Bf 109战斗机的航程有限,飞到伦敦上空之后只剩不到十分钟的战斗时间就必须掉头返航,否则燃料就不够飞回法国。一旦德国战斗机被迫离开,落单的轰炸机就成了喷火和飓风的绝佳猎物。英军此时也发展出了一套高效的战术分工:速度更快的喷火式专门对付德国的Bf 109战斗机,把他们缠住;而火力更稳、机体更坚固的飓风式则趁机扑向那些笨重的He 111和Do 17轰炸机,把炸弹卸下之前能打掉一架是一架。
到了9月15日,战事迎来了最高潮,也是整场战役的转折点。这一天,德国空军对伦敦发动了规模最大、最集中的昼间空袭,企图把英国皇家空军彻底拖出来打一场歼灭战。德军出动了约200架轰炸机和600架战斗机,英军则动用了19个中队、大约300多架战斗机迎战。
从兵力数字上看英军依然处于劣势,但此时的道丁已经掌握了德军的攻击套路,并且制定了对策:他很清楚德国人最怕的就是轰炸机被打掉,不管护航战斗机多么凶猛,只要英军专盯着轰炸机打,德国的攻击目的就达不成。英军的战术是集中所有力量在伦敦以南空域对德机进行连续的、不间歇的攻击,不给敌人重新编队和稳固阵形的机会。这种打法虽然在技术上不符合航校里教的经典战术规范,但在实战中极为有效。
许多英国飞行员还没等占到最好的攻击位置就开始冲锋了,目的不是追求击落最多的敌机,而是尽可能打乱德军的编队结构、吓阻德国飞行员,让他们在匆忙中把炸弹胡乱丢下去就跑。而且道丁保留了充足的后备力量,当天能够派出多批次轮番出战,始终保持空中有新的生力军接替战斗,而德国方面经过长途飞行后,燃油紧张、飞行员疲惫,很难应对这种连续梯次投入的打法。
9月15日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最终,德方被击落的飞机数量高达五六十架,还有十多架在返航途中伤重坠毁,约八十架飞机带着满身弹孔勉强返回基地。而英军的损失相对小得多,当天仅损失了约二十多架飞机。这个看似悬殊的战损比让德军指挥层清醒地意识到,继续这样打下去,轰炸机部队早晚会被消耗殆尽。
9月17日,希特勒终于做出决定,将海狮计划无限期推迟。到了10月12日,希特勒又进一步指示,海狮计划延迟到1941年春天,实际上等于放弃了对英国本土的入侵意图。
为什么九月中旬的一场战斗会让德军下定放弃的决心呢?这背后有一个客观的铁的逻辑:入侵英国必须跨越海峡,跨越海峡需要制空权。制空权的前提是英国空军失去战斗力。
可打到9月中旬,英国空军不但没有失去战斗力,反而状态正佳,而德国自己的轰炸机部队损失惨重,飞行员伤亡数据攀升到了难以接受的程度。还有就是天气正在变坏。英吉利海峡的秋天狂风大浪频繁,即使德国空军能够勉强维持攻势,海军的登陆船队也不可能在恶劣海况下完成横渡任务。
德军海军方面本来就不情愿打这场登陆战,眼看空军达不成目标,海军将领更有了充分的理由反对继续推进海狮计划。三重压力之下,希特勒也只能面对现实。
德军试图通过持续夜间轰炸削弱英国军事工业的生产能力,同时在战略上制造一种德国仍在继续对英作战的假象,为即将发动的对苏战争打掩护。也就是说,从这个阶段开始,不列颠空战已经不是一场真正的空中主力决战了,它演变成了一场消耗英国工业的辅助性作战,英国本土不再是希特勒的战略重心,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东方。
1941年5月10日夜晚,德国空军在主力部队撤往东线之前对伦敦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夜袭。当晚德军出动超过500架次飞机,投下约700吨炸弹和燃烧弹,伦敦中心大片区域被烧红半边天,造成一千四百多名平民死亡、超过一千八百人重伤。这场破坏空前的袭击为德军对英战略轰炸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号。
1941年6月22日,德军对苏联发动全面进攻,德国空军主力大规模东调,不列颠之战事实上宣告结束。
这场持续近一年的空战到底谁赢了?英国赢了什么?德国又输了什么?
最直接的结果是德国取消了入侵英国的计划,英国本土在二战中始终没有被占领,这为同盟国保留了一个反攻欧洲大陆的最大前进基地。从1944年诺曼底登陆的视角回溯,这个结果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如果没有英伦三岛这个不沉的航空母舰,美英军队根本就不可能在西线开辟第二战场,欧洲大陆的解放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从损失数据看,德国空军在整个战役期间共损失了约1800多架飞机,其中包括大量轰炸机,阵亡和失踪飞行员超过2500人。英国方面战斗机损失大约在900多架,飞行员阵亡400余人。德军投入庞大的兵力发动大规模空战,损失固然很大,但规模如此巨大的空战,伤亡损失是双方都无法避免的,关键是战役的目标是否达成。
德方损失了大量宝贵的轰炸机和有经验的飞行机组,这些人员在欧洲大陆作战时是从未受到如此重创的。特别是轰炸机飞行员,他们需要具备导航、编队飞行、精确投弹等复杂技能,培养周期远比战斗机飞行员长得多。
把他们消耗在英吉利海峡上空,对德国空军来说实在是划不来。而英国方面虽然也损失不小,但战斗机的补充速度快,而且英国的飞行员主要是在本土作战,跳伞后有很大概率获救、经过休整再次投入战斗,这一点是德军飞行员不具有的优势——德国飞行员一旦被击落或者重伤迫降在英国土地上,就只有做俘虏或者死亡两种结局。
不列颠战役的失败让德国在整个战争的进程中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困境。英国没有被征服,意味着德国在北非战场上必须面对英军和英联邦部队的强力反击。1940年秋天意大利在北非发动了对埃及的进攻,但很快就被英军打得节节败退。希特勒不得不派遣隆美尔带着非洲军团去救火,这场战役最终耗尽了德国本就不富裕的装甲兵力。
如果1940年秋天英国投降了,地中海和北非根本就不会有后续的军事行动,德国就可以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个方向上。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列颠战役的战略后果远远超出了英国本岛的范围,它的影响一直延伸到北非沙漠、延伸到苏联的广袤平原。
那么,德国到底输在了哪里呢?我个人的观点是,不列颠战役的胜负早在第一颗炸弹投下之前就已经埋下伏笔,根本原因在于德国没有为一场独立的战略空战做好充分的准备,却妄图依靠战术上的数量优势来弥补战略准备的不足。
德国空军的作战思想从建军之初就偏重于地面支援,轰炸机编队的设计理念是配合陆军装甲部队快速突进、打击敌方的前线目标和浅近纵深,而不是深入对方领土、独立进行持续的战略轰炸。德军缺乏足够航程的远程重型轰炸机,其主力机型He 111、Do 17和Ju 88都属于中型轰炸机,载弹量有限,航程也不足以覆盖英国全境。
Bf 109战斗机的航程非常紧张,飞越海峡到达伦敦上空之后,剩余的滞空时间非常短,一旦遇到激烈的空战,往往被迫提前脱离。这就意味着轰炸机在深入英国内陆之后获得的护航非常有限,经常要被英军战斗机追杀。这个问题不是戈林无能造成的,而是德军整个空军体系的设计思路决定的。
而反观英国,早在1930年代就开始系统性地准备一套完整的本土防空体系。这个体系的精髓不是某一种先进武器,而是把雷达、地面观察哨、情报分析、指挥调度和战斗机部队融合成一个能高效运作的整体。道丁系统处理信息的速度极快,从雷达发现目标到战斗机起飞拦截,整个过程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完成。在没有雷达的时代,防守方只能靠高炮或者靠飞机在空中巡逻。
飞机在空中巡逻不仅极度费油,而且飞行员两三个小时下来就精疲力竭了。有了雷达就不一样了,飞机可以待在地面上以逸待劳。这套系统的威力不在于它采用了什么高深的技术,而在于它把现有技术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作战闭环。
戈林在战役期间犯的第二个显著错误,是没能一以贯之地执行对英军核心设施的攻击计划。德军在8月中旬至9月初集中轰炸英军机场和扇形站,这个策略已经初见成效,英军南部防空力量一度接近极限状态。
然而英国夜间轰炸柏林后,德军因报复性情绪放弃了这一正确的打击路线,转而去轰炸伦敦,等于是主动把即将耗尽的英军放生。这样的战略转向在军事决策中是极为罕见且致命的。如果我们抛开道德评判,仅从军事理性分析,一个指挥官在夺取制空权的关键时期,却因为对方轰炸了己方首都而改变了攻击目标,这本身就是一种被情绪支配的不成熟决策。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因素是情报。英国人在战役期间破译了德国空军的通信密码恩尼格玛,能够提前获取大量德军的行动计划。虽然这种破译机密的超常情报渠道在整个战役中的具体作用程度存在争论,但它至少在关键时刻为道丁提供了决策参考。比如在德军进行某些大规模行动前夕,英军可能已经提前获知了大致的时间和目标范围,从而能够做出更有针对性的兵力部署。这种情报优势虽然不像雷达那样直接改变了空战的形态,但它是英国综合国防能力的一个体现。
不列颠战役之后,道丁却被撤了职。这件事情表面上看是英国决策层对道丁的战法有批评意见,实际上更多是空军内部的派系斗争和人事纠葛。第12防区的指挥官利-马洛里一直主张采取大规模编队出击的战术,他认为道丁和帕克的小批次、分批次拦截战术过于保守,不符合集中兵力的原则。
在战争结束后这些人形成了两派意见,后来的评价普遍认为道丁的灵活用兵才是正确选择,但在当时,道丁坚持自己的消耗战策略,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不过这些人事的得失并不能否定他在1940年夏天做出的战略判断。恰恰是他的战略耐心和冷静持重,把一场绝无希望打出漂亮大捷的战役,打成了希特勒折戟的第一次重大失败。
不列颠战役以英国的胜利告终,而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于守住了一座岛屿。它让整个同盟国阵营在经历了波兰、法国的一连串挫败之后,重新燃起了信心。
丘吉尔战后说:“在人类战争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过这样少的人,为这样多的人,做出过这样大的贡献。”
他说的这少部分人,就是那些每天爬进座舱、迎着敌机冲上天空的年轻人。他们中有英国人,有加拿大人,有新西兰人,有澳大利亚人,有从被占领的欧洲国家逃出来的波兰人、捷克人、法国人,甚至还有来自当时名义上中立的美国的志愿者。
他们在1940年那个炙热的夏天,用一架架飓风和喷火,替整个自由世界,挡住了纳粹的空中铁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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