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末年，风雨飘摇，关外的后金铁骑频频叩关，关内的农民起义军也是烽火连天。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博个出身，这绝对是个地狱级的难度。天启年间，一位名叫刘穆的普通武进士，却顶着巨大的考场压力，成功上岸，拿到了进入体制的入场券。
刘穆是山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这地方人杰地灵，出过无数名士，但刘穆长得跟那些文弱的书生完全不一样。他个子高、体格棒，耍得动几十斤重的大刀，拉得开硬弓。
“貌修伟，善大刀及射”，这种身板从来就是人群中的焦点，当兵的好苗子。
凭借着这身硬功夫和不错的军事素养，刘穆成功引起了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的注意。史可法当时正为了国家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急需能打仗、不掉链子的实干人才。看着刘穆这根正苗红、武艺高强的武进士，史可法心里乐开了花，直接就把他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如果是太平盛世，刘穆大概率会沿着正常的升迁路线，熬资历、拼战功，最后混个总兵或者都督当当，安稳退休。可惜，历史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弘光元年，1645年的五月，南京沦陷，大明在南方的正统政权宣告崩盘。史可法在扬州壮烈殉国，尸骨无存。面对这晴天霹雳，刘穆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彻底躺平。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死得太早，简直就是便宜了打进来的清军。
他不肯认怂，一路狂奔回到老家山阴，变卖家产，招募了五百多名乡勇。这五百多人，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但胜在一条心。刘穆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投奔了在绍兴监国的鲁王朱以海。
鲁王正愁手里没人可用，看到刘穆带着几百号人前来加盟，简直像捡到了宝贝，当即任命他守卫潭头。潭头这个地方，是绍兴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刘穆到任后，一边整顿防务，一边伺机出击。在一次次的实战中，他那五百乡勇被打磨成了一支精锐。他也因为战功卓著，得以开府建衙，晋升爵位，成了鲁监国手下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刘穆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刘肇勣，字子肤，担任游击将军，是个沉稳有谋的将才，平时跟着父亲在军中历练，是不折不扣的左膀右臂。次子叫刘肇勷，生得短小精悍，胆识过人，自带一股狠厉的江湖气。
刘肇勷年轻的时候，因为一时意气惹上了官司，被关进了大牢。在监狱里，他结识了一个叫毕昆阳的江洋大盗。这毕昆阳虽然是个囚犯，但一手“毕家枪”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名气极大。刘肇勷本身就是武将世家出身，眼光极高，但他看了毕昆阳的枪法后，直接被震撼得五体投地。
为了学到这门神技，刘肇勷天天变着花样讨好毕昆阳，今天让狱卒带点好酒好菜，明天送点牢里的生活用品，软磨硬泡，坚持了一年多。毕昆阳是什么人？刀尖上舔血的角儿，最看重这种死磕到底的韧性。有一天，他终于松了口，问刘肇勷图什么。刘肇勷回答得很实在，就是敬重他的本事，想学真功夫。
第二年，朝廷大赦天下，毕昆阳无罪释放。出狱那天，刘肇勷和哥哥刘肇勣在城门外等了一整天。夕阳西下的时候，看到毕昆阳蹒跚走出城门，刘肇勷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哥哥上前，啪的一声单膝跪地，喊了一声“师父”。
毕昆阳感动于兄弟俩的诚意，再加上自己无儿无女，干脆把毕家枪的精髓倾囊相授。从此，刘氏兄弟的名号在浙东一带越来越响，一杆毕家枪，不知道挑了多少清军骑兵的喉咙。
日子就这么在战火和血腥中推移。1645年六月，也就是隆武二年（南明纪年混乱，此时清军已改元顺治），清军大举进攻绍兴。鲁监国的军队根本顶不住八旗兵的猛烈攻势，防线瞬间崩溃。鲁王朱以海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逃亡海上。
消息传到坚守在潭头的刘穆耳中，这位硬汉当场吐出一口鲜血。他半身不遂地倒在床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国破了，君跑了，自己这几百号人还在坚守什么？巨大的绝望和无力的愤怒吞噬了他。
弥留之际，长子刘肇勣带着几个弟弟长跪在床前。看着父亲死不瞑目的样子，刘肇勣心里跟刀割一样。他猛地抽出随身佩戴的匕首，一把掀开自己的衣襟，学习岳飞的样子，在肚子上狠狠划下四个大字——“尽忠报国”。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又用墨把字迹涂抹了一遍，让它永远留在皮肉里。做完这一切，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匕首，对天立誓，绝不投降，誓死抗清！
刘穆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脑袋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料理完后事，刘肇勣擦干眼泪，把对父亲的悲痛化作了滔天的杀意。他接管了父亲的部队，和弟弟刘肇勷商量，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用自己的方式为父亲和大明报仇。
顺治乙酉年（1645年）的秋天，浙东的天气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刘肇勣和刘肇勷兄弟合兵一处，准备强行渡江，向清军发起决死反击。
战斗一开始打得异常顺利。刘氏兄弟亲自带头冲锋，如同两把尖刀插进了清军的阵地。刘肇勷更是凶悍到了极点，他骑在战马上，手持一杆毕家枪，上下翻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清军根本挡不住他的锋芒，几次交锋，都被他撕开了防线。
在争夺一处高地的时候，刘肇勷为了掩护大军推进，带着几十个亲兵率先冲上了一座土岭。他一马当先，占据有利地形，拉弓射箭，连续毙杀了十几个试图冲上来的清军。他的箭术极准，每一箭出去，必定带走一个敌人。清军被打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石头和树丛后面胡乱放箭。
激战持续了很久，刘肇勷带来的箭矢终于耗尽了。他站在岭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清军团团包围。清军见他箭没了，开始嗷嗷叫着往上冲。刘肇勷冷笑一声，并没有慌乱。他熟练地控弦搭箭，拉满弓弦，做出要射击的姿势，然后猛地松手。
“崩！崩！崩！”
弓弦发出一阵阵如同霹雳般的巨响，在寂静的山岭上回荡。清军士兵哪里知道他已经没箭了，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弓弦声，以为又有箭雨袭来，吓得纷纷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这一招空城计，硬生生把几十倍于己的敌人给唬住了。
趁着这个空档，刘肇勷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局势。他发现大哥刘肇勣正在不远处的山脚下与清军主力苦战，形势十分危急。他咬了咬牙，准备冲下土岭，与哥哥汇合。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清军指挥官发现了刘肇勷箭矢已尽，立刻改变了战术。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埋伏在四周草丛和树林里的清军伏兵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原来，清军早就盯上了这个冲锋在前的明军将领，故意示弱，引他上岭，就是为了现在这致命的一击。
“放箭！”
随着一名清军佐领的一声令下，数百张硬弓同时抬起，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一般遮蔽了天空。刘肇勷身处高处，目标太大，根本无处躲藏。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噗声，数十支利箭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连连后退，但他体内的气血实在是太旺盛了，竟然没有被立刻射杀。他摇晃着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蜂拥而至的清军，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竟然就这么立住了，没有倒下！
不远处的刘肇勣正好抬头看向土岭，正好看到弟弟被乱箭射穿的一幕。他睚眦欲裂，疯了一样催马冲向土岭，嘴里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弟弟的名字。他一连喊了三四声，但土岭上的刘肇勷已经发不出任何回应，只是凭借着本能，依然僵立在那里，仿佛一尊不屈的战神雕像。
等刘肇勣好不容易冲上土岭，跑到弟弟面前时，才发现刘肇勷已经断了气。他的身体被箭矢扎得像一只刺猬，鲜血顺着箭杆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大片泥土。刘肇勣痛苦地大叫一声，一把抱住弟弟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混合着汗水砸在对方的铠甲上。
他背起弟弟的尸体，一步步走下土岭，回到了己方阵中。将士们默默围拢过来，看着这位刚刚还在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刘肇勣拿出随身的匕首，一根一根地拔出让弟弟痛苦的箭矢。
直到把所有的箭镞都清理干净，刘肇勣粗略一盘算，拔出来的箭头竟然装了满满一斗！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小商河力战而亡的南宋猛将杨再兴，同样是身中数箭，同样是不屈的忠骨！
刘肇勷的死，彻底击垮了这支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军队。士气跌落到谷底，残兵败将们根本无力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刘肇勣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强忍着悲痛，带着弟弟的遗体，和幸存的将士们且战且退，最终消失在茫茫的群山之中。
在大明的正规军望风而降，藩王仓皇出逃，整个社会统治秩序土崩瓦解之际，刘穆一家，这些底层出身的武将反而用最决绝的方式，一次次向强大的敌人亮出最锋利的獠牙。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充足的资源，他们挽救不了大明，他们甚至连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资格都显得有些勉强。但是，他们却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自己的“国”献祭自己的血肉与不屈！
刘肇勣背着弟弟的遗体归隐山林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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