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连环画 妲己和纣王
从小到大，不管是书本、影视剧，还是民间传说，全都是说：
苏妲己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害死忠臣，最终毁了商朝600年的基业。
一个16岁的少女，在宫中待了不到一年，商朝就亡了。
然而，封建男权叙事花了3000年时间，把一个帝国崩塌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电影《封神》妲己
01
关于苏妲己的真实身份，现在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有苏氏战败求和，于是将妲己作为贡品献出。
但根据《史记·殷本纪》和清华简《系年》的记载，有苏氏是商朝南土的重要方国，姞姓，妲己其实是冀侯之女。
《帝王世纪》里清楚地记载着：
“·······纣二年纳妲己，二十年囚文王，三十年武王观兵于孟津。”
《封神演义》连环画 妲己和纣王
妲己是帝辛明媒正娶的王后，这本质上是一场政治联姻，目的无非是巩固南方诸侯的忠诚度，相当于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强强联手。
她入商的身份是冀国公主，嫁入王室后被立为王后，地位仅次于帝辛本人。
一个被明媒正娶、代表方国利益入主王室的王后，和一个被当作战利品送进后宫的俘虏，两者的政治分量天差地别。
上海人美版《封神演义》连环画
后世刻意模糊她的身份，把她降格为宠妃，甚至是玩物，目的就是为了让红颜祸水的叙事更顺畅。
毕竟一国王后参与国政，是职责所在，可如果把她写成靠美色上位的妾室，那她说的话，就变成了惑主的行为。
降低她的身份，是污名化的第一步。
张君华绘连环画《封神演义》 妲己计害姜皇后
02
商代王后参政带兵，有着非常成熟的制度传统。
殷墟甲骨文出土的文物显示，商代妇字辈女性普遍拥有封地和武装力量。
最典型的例子是妇好，她既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同时也是手握重兵的军事统帅。
甲骨文记载，她曾率一万三千人征伐羌方，墓中出土的两件大铜钺，就是军权的象征。
妇好墓出土玉人像
另外，像妇井、妇妌等王后，也同样拥有自己的领地和部队。
妲己作为帝辛的王后，延续的正是这套制度。
学者黄铭崇根据殷墟甲骨文和商代王后制度的研究推断，妲己极有可能参与了帝辛晚期对东夷的军事行动。
帝辛在位末年，主力部队长期在东南方征伐人方，后方空虚。当牧野之战爆发时，商军主力远在前线，驻扎在殷都的防御力量非常有限。
牧野之战作战路线图
史书中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周武王攻入朝歌后，将妲己斩首，并把她的头颅悬挂在太白旗上，一路从河南送回陕西祭告宗庙。
周人对待普通的后宫女子，从来不会用这种高规格的敌对仪式。
斩首悬旗、祭告宗庙，这分明是对付战场敌将才有的做法。
如果妲己只是一个后宫里的寻常妃子，周武王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
周人真正惧怕的，应该是她手里的兵权。
要是她曾作为将领，在牧野前线率部阻击周军，给周人造成过实际伤亡，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商代饕餮纹
03
《尚书·牧誓》记载着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前誓师词，对商纣王的全部指控中，涉及女性的部分其实只有一句：“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翻译过来，无非就是说商王只听信妇人的话。
而司马迁的《史记·殷本纪》中记载的，也仅仅是：“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司马迁
这两句话，被后世的文人墨客解读为纣王被女人迷惑了心智。
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说明妲己确实深度参与了国家决策，而且她的意见被帝辛采纳了。
帝辛晚期推行的几项重大决策，包括削弱旧贵族祭祀特权、打破世卿世禄制度、大规模开发东南疆土，都触动了殷商内部旧贵族集团的核心利益。
殷墟遗址航拍图
妲己作为外来方国势力的代表，天然的站在帝辛这一边，支持帝辛削弱旧贵族，
微子、箕子、比干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实际上是商王室利益受损的宗亲贵族之一，帝辛的改革就是动了他们的蛋糕。
导致后来的在牧野之战中，他们集体倒戈投降了周朝。
西周青铜器铭文拓片
战后，周人给他们封地分利，他们则配合周人宣传，把所有改革的锅都扣在“听信妇言”上。
旧贵族恨妲己，完全是因为她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明明是一个王后支持丈夫的政治改革，却被写成了妖妃惑主乱政，流传了整整3000年。
商周凤鸟纹
04
妲己的罪行清单，是一场跨越了3000年的集体共谋。
第一次大规模污名化，发生在西汉时期。
刘向在《列女传·孽嬖传》中，第一次将炮烙之刑归罪于妲己，还编造了“她观人剖腹验胎而笑”的残忍情节。
西汉刘向
有意思的是，这一说法仅见于西汉文献，先秦文献《尚书》、《史记》均无此记载。
刘向的创作背景是汉成帝时期，赵飞燕姐妹专宠、外戚王氏干政，他编写《列女传》的政治目的是规劝皇帝远离女色。
换句话说，妲己的新罪名，就是刘向为了解决自己时代的政治问题而凭空捏造的。
刘向《列女传》
第二次污名化，是明代许仲琳的《封神演义》。
他直接将妲己设定为九尾狐附体，彻底完成了从人到妖的降维。
只有塑造成非人，后世看客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手撕妖妃的道德优越感，自然也就没人追问那些真正掌权、做出暴政决策的男性应该担负的责任。
明代《封神演义》
《尚书·牧誓》记载，周武王在誓师词中高喊：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这句话表面上是骂纣王听妇人话，实际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识形态攻击：把商朝允许女性参与军政决策的制度，定性为阴阳颠倒、天道失序。
周朝建立后，彻底废除了商代延续数百年的王后参政传统。
从此以后，任何想站上权力舞台的女性，都会被扣上牝鸡司晨的帽子。
《尚书》
05
3000年过去，封建王朝早就灭亡了，可牝鸡司晨的逻辑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于我们日常的生活当中。
项目成功了，功劳全归于领导的高瞻远瞩、杀伐决断。
一旦项目崩了，就开始在团队里找那个最温顺、最不爱起冲突的人顶上去。
很多优秀的女性策划、设计师、项目经理，明明是团队里干活最多的人，出事时却最先被推到前面担责。
女性遇到指责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自我检讨：
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再细心一点就不会这样？
你越退让，别人越觉得这是你的错。你的自我反省，就是在给别人递刀子。
妲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套运行了三千年的权力规则：出了事，找个女人背。
别人的无能，不该由你的善良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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