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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是浅金色的,落在竹帘上,筛出一横一横的细影。

推开窗,那股热气还没上来,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意。汪曾祺说,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很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写大字一张,读古文一篇。这大概是夏日里最奢侈的事了——在白日那浩浩荡荡的热浪到来之前,偷得这一两个时辰的清闲。蜘蛛网上缀着露珠,一颗一颗,像极小的水晶灯盏,风一过,颤颤地要落又不落。栀子花开了,六瓣,粗粗大大,白得晃眼,香得掸都掸不开。那香气是有体量的,一团一团的,碰在脸上,简直叫人有点受不住。

古人说“夏木阴阴正可人”,确是如此。这时候的树,已经不再是春天那种嫩生生的绿了,而是浓的、深的、泼墨似的绿。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光是念一念,就觉得眼前有了一片清凉。

午后是最难熬的,也是最迷人的。

太阳正正地悬在头顶,万物都像被烤软了似的。蝉声嘶嘶地响着,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一片的,像一张无边的大网,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苏童写夏天,说太阳落山在夏季是那么艰难,放暑假的孩子关注太阳的动静,只是为了不失时机地早早跳到河里。孩子们是不怕热的,或者说,热正是他们快乐的由头。一整个下午泡在水里,狗刨、打水仗,直到手指头都泡得发白起皱,才恋恋不舍地上岸。

大人们却懂得避暑的法子。白居易说得好:“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原来消暑的法子不在外头,在心里。搬一张竹椅,在廊下坐着,摇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或是切一个西瓜,那瓜是用井水冰过的,一刀下去,喀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红瓤的、黑籽的,咬一口,一直甜到心底里去。

午睡醒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杨万里写:“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这种百无聊赖,在夏天竟成了一种享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必想,就那么坐着,看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听蝉声一阵一阵地响。日子好像被拉长了,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怎么也走不到头。

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的。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忽然就涌起一堆一堆的黑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洇开来。苏轼写得好:“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那雨点又大又急,砸在瓦上,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种土腥气,热烘烘的,却又带着一点清凉。孩子们最欢喜这样的雨,脱了鞋,光着脚丫在雨里踩水,溅得一身湿,还要仰起脸来接雨水喝。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半个时辰,天就放晴了。东边出了太阳,西边还挂着雨帘,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时候的空气格外清新,树叶被洗得油亮亮的,蝉声又响起来了,比先前还要起劲。远处的山岚是青灰色的,若有若无,像一幅刚刚画好的水墨,墨迹还没有干透。

夏夜是最好的。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渐渐地,变成了紫,变成了灰,最后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亮的,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孟浩然写:“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这是夏夜里最惬意的事了。洗过澡,换上干净衣裳,搬一张竹床到院子里,就这么躺着,看天上的星星。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却比白天柔和得多。荷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淡淡的,却又绵绵不绝。孟浩然接着写:“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这是只有在夏夜里才能享受到的——那些细碎的、微小的声响和气味,都被夜晚放大了,变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蛙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辛弃疾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蛙声在白天听来是聒噪的,到了夜里,竟成了催眠的曲子。躺在竹床上,摇着蒲扇,看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慢慢地,眼睛就阖上了,意识就模糊了。

有时候,会看到萤火虫。一点一点的绿光,在草丛里、在豆架下,幽幽地飞着。杜牧写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那是秋天的萤火了。夏天的萤火虫更多,更活泼,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夏天是有声音的。

蝉声是主旋律,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着。还有蛙声,还有蛐蛐声,还有雨声——大雨的哗哗声,小雨的淅沥声,雷声的轰隆声。还有切西瓜的咔嚓声,还有冰棍的叫卖声,还有孩子们在水里的扑腾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夏天。

夏天也是有味道的。

西瓜的甜味,栀子的香味,雨后泥土的腥味,蚊香的气味,花露水的气味,还有母亲做的绿豆汤的味道——沙沙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冰糖的甜。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成了夏天。

三毛说,夏乃声音的季节,有雨打,有雷声、蛙声、鸟鸣及蝉唱。蝉声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绝句。说得真好。这绝句不是李白写的,也不是王维写的,是蝉对季节的感触,是它们对仲夏共同的情感。诗中自有其生命情调,有点近乎自然派的朴质,又有些旷远飘逸。

夏天也是留不住的。

汪曾祺在《夏天》的结尾写道:“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就快过去了。”读到这里,心里总要一紧。那么漫长的夏天,那么难熬的暑热,真要到过去的时候,却又有些不舍了。

冯骥才说,夏天是被它自己融化掉的。因为,夏天的最后一刻,总是它酷热的极致。它是耗尽自己的一切,才显示出夏的无边的威力。这是一种自焚式的辉煌,把自己烧到最旺,然后,就灭了。

于是就有了崇拜,有了怀念。

年年夏日,我都会这样体验一次夏的意义。在暑热里煎熬,在树荫下偷闲,在雷雨里奔跑,在星空下入睡。然后,在某个早晨忽然发现,风凉了,蝉声稀了,夏天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金色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梁衡在《夏》里感叹,历代文人不知写了多少春花秋月,却极少有夏的影子。大概,春日溶溶,秋波澹澹;而夏呢,总是浸在苦涩的汗水里。有闲情逸致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紧张的旋律。

但我却想大声赞美,这个春与秋之间的黄金的夏季。赞美它的热烈,它的蓬勃,它的不管不顾。赞美它的绿阴,它的荷花,它的雷雨和彩虹。赞美它让万物疯长,让孩子戏水,让老人摇扇,让情人相约在藕花深处。

赞美这人间,这盛夏,这活生生的、滚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