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云南频道

多年以后,陈关朋站在268米高的观光电梯中,望着谷底河流渐渐缩成一线细流,总会想起从前父亲牵着他,攀爬“壁虎路”求学的岁月。彼时的尼珠河村深居峡谷底部,孩子们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百米高的崖壁向上攀登。脚下是祖辈用錾子、铁锤在岩石上凿出的坑窝,手中紧抓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陡峭绝壁。

陈关朋从未想过,祖祖辈辈往返行走的壁虎路,终有一天会被“天梯”取代。一座观光电梯,打破了尼珠河延续千年的地理阻隔,也让峡谷村寨借着现代化设施,连通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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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流淌的尼珠河。

三道险道,绝壁求生

云南省宣威市尼珠河村坐落于大地裂缝之中。峡谷两侧崖壁垂直高差达五百五十米,整座村庄如同被夹在合起的书页之间。当地诸多地名均依托尼珠河而来,尼珠河、尼珠河村居于尼珠河大峡谷谷底,全村共五十六户、二百余位村民。从谷底抬眼眺望,天空仅余下石缝间的方寸光景,日月仿佛都悬在头顶的巨石之上。

陈关朋是土生土长的尼珠河人。在他眼中,想要在峡谷生存,首要本领便是攀爬崖壁。尼珠河村连通外界共有三条路,每一条都崎岖难行。十四岁之前,陈关朋只走出过峡谷一次。

出村三条道路各有不同:路途最远的是“马道”,是祖辈赶马驮运物资走出的土路,绕行十余公里,全程需要三个小时才能走出峡谷。

第二条路顺着峡谷谷底通往山顶,路程最短,也是村里孩子前往官寨小学读书的必经之路。这段路多处没有成型路面,只有悬崖上凿出的石坎与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其中最险峻的崖壁路段高达百余米,村民形象地称其为“壁虎路”。

第三条路被当地人称作“天路”,沿尼珠河下游前行数里,再向上攀爬两三百米的垂直悬崖,一小时便可抵达山顶。陈关朋回忆,二十年前,他前往普立乡镇就读初中,常常绕行此路,攀爬时根本不敢向下张望。据他介绍,这三条道路已有上百年历史,长久以来未曾大规模修缮,村民只会偶尔结伴清理路边杂草灌木。

村里一位91岁的何姓老人,回忆起年轻时的生活仍历历在目。她每周至少背着货物,沿第二条路也就是壁虎路走出峡谷。每次负重四五十斤干姜或橘子,到集镇售卖换取收入,再采购大米及生活用品返程,往返都必须行经壁虎路。她的双手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这是岁月与峡谷留给她的独特印记。

2021年尼珠河大峡谷观光电梯建成投用前,村里所有人都是这样艰难生活。

陈关朋说,从前村民饮水,要到河边沙坝挖坑,依靠沙土自然过滤河水再挑回村内,当地人将这种水称作“走沙水”。受特殊地理环境制约,谷底无法种植水稻,仅能栽种各类果蔬,“吃大米在村里算是一件奢侈事”。

谈及读小学的经历,陈关朋记忆犹新:“我们要背着玉米面、小黄豆、洋芋当作在校伙食,负重十几斤粮食,顺着壁虎路攀爬三个小时,才能抵达山顶的官寨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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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珠河村的千年榕树。

口传的历史与沉默的峡谷

尼珠河村口生长着一棵古榕树,经专业机构测定,树龄逾千年。榕树根部直径超3米,需要五六个成年人伸手相挽才能合围。裸露的根系宛如巨大手掌,从石缝中延伸而出,牢牢扎根于大地。在没有历法的年代,村民以榕树物候判断农时:榕树抽芽便下地耕种,树叶飘落便收割庄稼。千百年来,这棵古榕始终是尼珠河村民的时令标杆与地域地标。

外界也习惯将这里称作“大榕树村”。这条河流名称几经演变,最初为彝语“尼尔珠”,后改称“泥猪河”,最终定名为尼珠河。

“尼尔珠”源自彝语,“尼”指代牛,“尔”指代大江,“珠”意为牛群出没之地。这是游牧民族对河流最质朴的命名,记录着昔日牛群在江边饮水的日常。但这条河流的过往,并非只有平和安宁。据村民口传,明代时期,河北岸贵州境内村寨居民身着青衣,被称作“穿青”;河南岸云南尼珠河村民身着蓝衣,被称作“穿蓝”。两地居民曾因矛盾冲突烧毁对方房屋,“穿蓝”村民还将躲避在半崖上的“穿青”人,用山顶滚落的巨石推入河中。后人便将这片河湾取名“血水湾”,以此告诫两岸子孙和睦相处、不再相争。这些古老故事,在村民之间代代相传。

在尼珠河,历史藏在榕树底下的闲谈里,藏在河湾流传的劝诫中,藏在崖壁凿痕的脚蹬上,也藏在一代代村民负重穿越峡谷的无声步履间。这些记忆远比史书更加鲜活真切,因为每一代人都亲身经历、亲身见证。

这座被峡谷“折叠”的村庄,在千年岁月里艰难前行。险象环生的崖壁、口耳相传的旧事、以身涉险的过往,共同积淀成尼珠河最厚重的人文底色。而如今,崭新的改变,已然叩响这座深山古村的大门。(李涛、浦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