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没有微信,也没有智能手机,我们在学校靠纸条和写信来传递文字,那是私信的“冷兵器时代”。
如果是同班同学,只需要传纸条就行。纸条反复对折,上边写上名字,有时经过“快递员”同学投递,有时直接在空中飘荡,手臂像一架投石器,把纸条准确投出。老师背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当,纸条划过教室,如陨石般坠落在收信人的桌上或者脚下。
同桌传纸条的方式是,一张白纸就是一个刚打开的对话框,两个人在上边一人一句,自上往下,直至把纸写满。纸条上还有批注,彼此在对方写的字句下,划线或者圈点,然后用个箭头引出或者就近写一行字,一种字迹侵入另一种字迹,字迹与字迹互相压迫交叉,有时边角都会写满,还会插入手绘的笑脸。
如果两人不在一个班级,或者要郑重探讨一些事情,那就得写信。信的字数要比纸条的多,论述的展开也更系统,但信息传递的延迟度也更高。纸条是文字的“闲情偶寄”,像《论语》一样,短平快,高互动,而写信是像《报任安书》那样的独白。
我初二开始写信,写给同校高年级的女生,她当时上高一。我们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两个部中间隔一个操场,两间教室像隔江相望的吊脚楼。学校的信箱是个铁皮柜,立在餐厅门口,像现在的丰巢柜,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带编号的小抽屉,抽屉上有一个投递孔,各班有专人负责隔几天打开抽屉,把一摞信拿回教室,喊着名字分发。
在一个学校里互相写信,好处是省了邮票钱,信封都不用买,只要手工制作。通常是找一些花里胡哨的纸,折叠起来,用胶水粘好,把班级、姓名写在信封正面,再把写满字的纸塞进信封空当,信封被撑得鼓了起来。最后找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屏住呼吸,快速把信塞进信箱,信扑通一下,掉进漆黑的信箱里。
往后几天等待回信。信不像纸条那样快,慢会把期待放大很多倍,心理学术语叫“延迟满足”。如果班级里的取信人,生病或请假,信就更要延迟好几天,满足的量也会翻倍。
这些信和纸条,我几乎都保留了下来。它们在经历我十几年的遗忘后,突然又被摊开在阳光之下,像一堆杂乱而古怪的手稿,各式各样的字迹写在各种材质的纸上。
作者供图
这些手稿当初被我分别放在两个地方,高中的装进一个能收口的布袋里,初中的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纸盒。期间搬过家,布袋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浸过,我打开它时,一堆纸条黏在一起,像一块被地壳活动挤压成的页岩,浑然一体,层叠的缝隙里全是灰尘,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把纸条先大体剥离,再慢慢一一剥开,展开的纸条像一张皱巴巴的海带卷,尘土浸入到纸里,形成大片的黑斑。有的纸条要从黏连处慢慢揭开,纸纤维像结痂的伤口一样被撕裂拔起,连同文字也被一起拔除,这些字被砌进了纸里边,它就在那,但无法再被看清。
有的纸条字迹被水晕开,原本是白纸蓝字,被水晕染后,纸就变成了蓝纸,字迹影影绰绰,大部分勉强看得清。有两封被泡得严重,字已经被油彩淹没,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就剩中间留下了一个小窗口,只能看到被断开的几个字,彻底失去了上下文。
相比之下,装在纸盒里的那些信,就显得岁月静好。时间在它们身上没留下太多痕迹,最多只是纸张变脆了点,微微发黄,少数几封因为对折太久,折痕处裂开,展开像一张漏风的破布条,但字迹清晰如二十年前。
这些都是那些年里许多人亲笔写下的文字,相比现在输入法输出在屏幕上的标准文字,纸上的笔迹还留存着作者的生命力和情绪。
“力透纸背”说的是文字的具身性,虽然只是用一只手握笔在写,但人是动态整体,包裹肌肉的筋膜会把写字的力道均匀分摊在全身。或者反过来说,是全身的力像水流一样汇聚到了笔端,一笔一画,是整个人在倾注自己。笔尖深深压进纸里,把纸永远地凹了进去,凹处即是线条,就像刻在石板上,经得起时间冲洗。
我把这堆手稿挨个重读了一遍,读的时候,往事历历在目。写下这些字的人,好像也都还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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