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智远 | ID:Z20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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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远 | ID:Z201440

这两天盒马粉木耳的事,你可能也看到了。

它冲上了微博热搜第一,盒马连夜道歉,产品全线下架。评论区清一色在骂,低俗、擦边、物化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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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个包装确实有些离谱,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也看了一圈大家的分析;营销翻车、公关失败、品牌管理漏洞,每个角度都有人占了,说得也都有道理。

但看完之后,我想了一个挺简单的问题:粉木耳这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我去查了一下,结果还挺有意思的;2020年8月,成都。四川省食用菌研究所有个研究员叫李小林,那天下午,他在单位附近的狮子山散步。

搞食用菌的人有个职业习惯,走到哪儿都喜欢看看路边的枯木和树桩,走着走着,他在一段枯木上看到了一株木耳。

颜色不对,不是平时见到的黑色或者黄褐色,是粉红色的,通体粉红,长在枯木上,像一朵花。

李小林是四川农业大学、和芬兰赫尔辛基大学联合培养的博士,四川大学的博士后,研究食用真菌学很多年了。

所以,看到一株颜色异常的野生木耳,他的第一反应,是叫同事过来,把它完整地采回实验室。

后来,他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说了一句话:真的是运气好。运气带来了发现,但发现之后的事,跟运气就没什么关系了。

「粉耳1号」子实体照片 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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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耳1号」子实体照片 来源:新华社

第一步是种属鉴定,做形态学分析,做DNA测序,搞清楚这株粉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种,能不能吃。结果出来了,是毛木耳种,可食用。

换句话说,它就是木耳家族的一个成员,只不过基因里多了一个让它变粉的自然突变。

接下来,分离纯培养,从野生子实体上把菌株分离出来,在培养基里养纯;然后是筛选,初筛,复筛,挑性状最好的菌株留下来。

再然后是示范栽培,搬到什邡市湔氐镇的食用菌生产基地,在真实的生产环境里种,看它的生育期、温度适应性、产量表现。

这套流程跑完,已经到了2022年。

距离李小林散步那天,过去了整整两年,这株粉色木耳正式被认定为国内首个粉色木耳新品种,编号「粉耳1号」。

故事到这里,走完了上半场;后来,李小林团队用液质联用技术,做了代谢组学研究,分析粉耳1号和其他木耳品种,在代谢物层面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去查了一下,论文发在了《Food Chemistry》上。中科院一区top期刊,影响因子8.8。

他们还从粉耳1号里提取出一种酸性多糖,发现它对超氧阴离子自由基有靶向清除能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细胞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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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发在了《国际生物大分子杂志》上。新华网专门做了报道。

我特意翻了一下李小林的履历,四川省食用菌研究所党委委员,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20余项,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两项,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30余篇,其中中科院一区top期刊8篇。

这是一个有国家级科研资源支撑的、正经的农业创新。

再到后来,就是产业化的事了。

2024年,粉耳1号规模上市;它的蛋白质含量比普通毛木耳高26.2%,耳片肥厚,鲜香清脆,适合烫火锅,市场价格是普通黄背木耳的10倍。

它还走出了四川,在青海省乌兰县,海拔3000米的高原上,粉耳1号实现了首次规模出耳。

在河南商老庄乡,农户种了4万个菌包,一斤鲜耳能卖到30到50块钱,当地政府把它当成「一村一品」的乡村振兴项目在推。

从一个科学家散步时的偶然发现,到国际期刊论文,到高原上的种植基地,到河南农村里农户的收入来源,这条路走了六年。

这就是粉木耳,一个从枯木上长出来,又一步一步走到超市货架上的东西。

如果你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那我这篇文章大概没有白写,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标签低俗不低俗,但很少有人告诉你,粉木耳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它是一个科学家的发现、一支团队的心血、和几个村庄的生计。可它的名字,在中文互联网上,已经不能正常说出口了。

那这个问题就值得想一想了:一个食物的名字,怎么一步一步,被别人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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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大概十五年前的中文互联网里。

2011年前后,网络论坛上长出一种叫「屌丝文化」的东西,它最早是一群年轻人的自嘲;觉得自己穷、矮、丑、没前途,就给自己贴一个标签,用一种很粗粝的方式消解焦虑。

这种自嘲本身倒也不算什么事,但问题是,这套话语体系在自嘲的同时,顺手造了一整套用来分类女性的词。

逻辑很简单,也很粗暴:

男性按「屌丝」和「高富帅」分,女性按身体特征分;「白富美」算一种,「土肥圆」算另一种。

而「木耳」,被拿来指代女性的某个部位;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说实话,我写时也有些不自在。

这些词本身就是为冒犯而生的,它们的本质,是一套用身体特征给女性做道德审判的话语系统。

颜色被当成了一种评价标准,这套东西在2012年前后迅速扩散;从论坛到微博,从微博到日常聊天;到了某个阶段,很多人已经不记得这些词最早是怎么来的了,只觉得「大家都这么说」。

有学者在研究网络秽语传播时注意到一个现象:

互联网,正在系统性地把一些原本中性的日常词汇,改造成低俗用语,而且,这个过程几乎不可逆。

到了2015年,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教育部和国家语委出了份报告,叫《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里面有一句话是:网络不雅语言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程度。

同一年,国家网信办专门开了个会,聊怎么净化网络语言;人民网舆情监测室也发了一份《网络低俗语言调查报告》。

报告提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网络低俗语言,已经开始往纸质媒体渗透了,有些媒体直接在标题里用那些词。

官方注意到了,调查做了,报告发了,座谈会也开了,可「粉木耳」这个词,从来没有真正被清理掉。

它就这么留在中文互联网的公共记忆里,悄悄地等着某一天,跟真正的粉木耳在超市货架上相遇。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粉木耳不是孤例。

中文互联网这些年污染掉的日常词汇,已经可以列出一个不短的单子了。

「翔」本来是个挺好的人名用字,现在谁家孩子叫这个都要纠结一下;「菊」从花中四君子变成了某种粗俗代称。「鲍鱼」在某些语境下也没法安心地出现在菜单上了。

有学者把这个现象叫做「雅词秽化」:

一些原本中性甚至美好的词,被网络文化改造成了低俗用语,而且这个过程几乎不可逆。

一旦一个词被污染了,你很难把它洗干净,它会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留下一条联想通路;你看到这个词,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意思,哪怕你知道它原本不是那个意思,也控制不住。

粉木耳,就是这样一个词。

李小林团队花了六年,把一株野生的粉色木耳驯化成一个有论文、有专利、有产业价值的新品种。

可当这个品种走到市场上、需要一个名字的时候,它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回不去了。

我查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

2025年4月,河南商老庄乡在推广粉耳1号时,给它取的品牌名叫「贵妃木耳」。不叫粉木耳,叫贵妃木耳。

盒马那个产品叫什么?「贵妃粉耳」。你看,连种它的农民、卖它的超市,都在想办法绕开「粉木耳」这三个字。

一个食物,在自己的国家,已经不敢用自己的本名了,这是一个词在被偷走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这里要说清楚,我没有帮盒马洗地的意思,盒马的包装设计当然有问题,这个设计选择,不管怎么解释都说不过去。

可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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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马这件事出来之后,全网的反馈非常一致。

骂包装低俗,骂品牌审核流程,骂管理层不懂互联网语境,每一种声音都有道理,每一条批评盒马都该接着。

只是看完这些讨论之后,有一个感受一直没走掉:

所有人都在审判碰到这颗雷的人,但没有人追问:这颗雷,是谁埋的?

盒马的设计师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这个决定之所以能引爆舆论,是因为「粉木耳」这三个字在公共语境里已经是一颗地雷了,他还把女性放一起。

可这颗地雷,是十几年前,互联网社区里一群匿名的人随手造出来的。

一个对女性身体进行分级羞辱的词,被几万、几十万人传播、使用、内化,最后沉淀成了一种公共记忆,但十几年来,没有人为这件事承担过任何代价。

造这个词的人是匿名的,传播这个词的人是匿名的,每天还在用这个词,开玩笑的人也是匿名的;他们没有品牌,客服电话,也没有产品可以被下架,说实话,我们根本找不到他们。

所以,这件事最值得想一想的地方,也许在这里:

一个食物用了自己的本名,被骂了,一个品牌因为碰了这个名字,道歉了;而制造脏词的文化,在整个过程中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看着热闹。

你甚至可以这么想:

这波热搜,从某种意义上还强化了「粉木耳」的低俗含义;几亿人的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在这三个字的脏意思上。

我不知道李小林团队,有没有看到这两天的新闻,他们从一棵枯木上把一株粉色的木耳驯化成了能帮农民增收的新品种。

全网讨论了两天,没有人去问一问那些真正种粉木耳的人,他们怎么看待自己的产品被卷进这场舆论?

我查了一下,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去做这个专题的内容;也许他们选择了沉默,也许只是没有人想到要去问,或者,大家都在忙着玩梗。

不管哪一种,都挺让人不是滋味的;一支团队的耐心,几户农家的指望,在舆论场上的存在感,还不如一个包装标签;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没法说清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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