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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1898—1975),原名丰润,又名仁、仍,号子觊,后改为子恺。自幼聪慧,在私塾读书时就喜爱绘画,后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受业于李叔同、夏丏尊,潜心学习艺术,并将其作为自己一生的志向。

丰子恺在文学、绘画、书法、翻译等领域均有深厚造诣。其漫画主要描绘古诗词、儿童相、社会相和自然相,取材平凡却饱含生活情趣,以独特的风格反映社会。我国现代意义上的漫画为人所熟知便始自丰子恺,故而其被誉为“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

编 者 按 语

本文是丰子恺为上海艺术师范五周年校庆所作祝文,其意义取自美国诗人埃德温·马卡姆(Edwin Markham)的诗《持锄的男子》(“The Man with the Hoe”),并以“直到世界末”为题。在这篇文章中,丰子恺从米勒(Jean-Francois Millet)的画作《持锄的男子》(L'Homme à la houe)出发,谈及艺术鉴赏的方式,再借用马冈的诗一步步叙说米勒这幅画面中蕴含的饱满情绪,以此方式给予上海艺术师范祝意,也是一个深深的寄望。丰子恺首先强调,艺术鉴赏即应是动用情绪、情操,去发现画作背后暗涌着的心理活动,体会作者的深层意涵,而不是简单地以描绘的画面美或丑与好或坏的价值判断划等号。就《持锄的男子》的男子为例,丰子恺认为好的艺术作品,应是具有无限意义和情操的,应是能反应画家的高尚人格的,更应是能够揭露出生活的苦难根源从而激人深思的。

本文原载1924年7月14日《民国日报·艺术评论》第63期,选自《丰子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直到世界末

上海艺术师范五周纪念

文|丰子恺

我脱却了学生的制服,便到上海艺术师范学校做教师。他是我的旧交。光阴度得真快,转瞬是他的五周纪念!像别人从《诗经》《尚书》里摘取“万寿无疆”“永锡难老”等文句学称颂似的,我也从现在美国老诗人马冈《画圣米勒的名画〈持锄的男子〉》的诗中取点意义,称“直到世界末”以表示祝意。容我在下文解释米勒的《持锄的男子》的画和马冈咏这画的诗。

十九世纪的奇迹的米勒的伟大人格,大概已为我国艺术者所共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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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丰子恺集》

米勒的画,都是深入人间精神的作品。其中最伟大的,暗示他的人生观和他对于人间的苦闷的作品,便是那幅《持锄的男子》。画中描着一个焦黄、劳倦、如兽的农夫,持锄佝偻着,大意如图。

《持锄的男子》作于一八六二,明年发表于沙隆。当时曾受一般人的攻击,批评说他故意描写丑物。其实他们所见甚浅,还不能赏识这画的伟大。这画倘只用低级的、理智的眼光看时,不过一幅劳农的画像,并无何等的伟大。但米勒的画,决不是这样浅薄的。他的艺术的所以伟大,因为他的制作中,暗示着无限的意义和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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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弗朗索瓦·米勒 ,《持锄的男子》(L'Homme à la houe),布面油画,80×99.1cm,约1860—1862年间,图片来源:Wikipedia

他并非故意描写丑物。因为他觉得焦黄、劳倦、野兽似的,为劳动所伤的农夫,给他最深的印象,最铭感他的心。把心中所最铭感的现象率直地描写出来,他认为是真正的、有价值的、伟大的艺术创作。故当时一般人反对他时,他曾这样回答他们:

“人们对于我的《持锄的男子》的批评,在我觉得很奇怪。看见了命定的非汗流满面不能生活的人时,把心中所起的感想率直地描写出来,难道是不行的么?有人说我反乡村美,实在我在乡村所发见的,比美更大——无限的光荣……”(罗曼罗浪[1] 著《米勒传》)

所以鉴赏艺术,不可单用低级的理智作用,应该用情绪、情操,发见[现]作品背面潜伏着的心理,才能体验作者的情调,才算是真的艺术鉴赏。在资本制度下面非汗流满面不能生活的农夫,最激起米勒的同情。劳动的压迫把上帝照神像而造的人间残虐到这地步,使灵的动物的人类中现出这样可怕的、无智蒙昧的、野兽似的怪物来。岂非大悖神意的人间罪恶?这是米勒作这画的用意。像现今的世界,正是需要像米勒的艺术家的时候!

美国现在老诗人马冈见了这幅描写劳农的辛酸的画,他的诗想[思想]的琴弦起共鸣了。他推测米勒作这画时的理想,合于他自己的社会主义的思想,他就为这画作了一篇诗。现在我把这诗的大意解释在下面。

大意——他弯身在数百年的苦劳的重压下面,凭在他的锄上,注视着地上。他脸上表出着数百年来无智蒙昧的虚空。他背上负着世界的重担。谁使他对于欢乐和失望全无感觉?谁把他造成一个全没有悲愁,全没有希望的动物?使他愚昧而痴钝,仿佛牛的同类?谁放下他那兽类似的颚?(兽类的颚放下,和头骨几乎脱离。)谁使他的额倾斜后方?(兽类的脑倾斜后方。)谁吹散了他脑中的智慧的光明?

大意——这便是神明造出来的,使主治海和陆,使测星辰,使从天上探求智慧的力,使感得永远不朽的(即灵性的)人间么?这便是造星辰的,放光明在苍穹的神明所理想到的理想(dream指人间)么?从地狱的极端,直到终极的最深的渊里,总找不到如此可怕的形。总找不到如此锐利的,责詈世间的盲目的贪婪的舌,如此充满于灵魂的征证和凶兆的事,如此满载着对于宇宙的威吓的事物。(造成像这持锄的男子的可怕的形,是人间的罪恶。故这形是最锐利的詈世的舌,是灵魂的凶兆,是威吓宇宙的。)

大意——他和天使之间,隔着何等远的深渊!劳锄的车轮的奴隶(指这男子,神话里说,Ixion犯了罪,被系在车轮上转着),深玄的柏拉图哲学和天上的星宿的摇,在他是一无所知的。诗歌的连绵的山岭,晓光的破露,蔷薇花的红,在他也一些不解。辛酸劳苦的世代,可在这可怕的形中看出。“时”的悲剧,画在这苦痛的佝偻中。通过了这可怕的形,被欺的、被夺的、被污的、被贱的(disinherited,即剥夺人间的资格)人道鸣诉于审判这世界的神明前。这鸣诉又是一个预言。(即预卜将来定有公正地审判人间一切功罪的一日。)

大意——各国的主人们、君主们,和治人者们!这妖怪似的、奇形的、灵火消灭的怪物,便是你们手制的,给上帝的献物么?你们将怎样使这压在数百年的苦劳的重压下一个佝偻形再伸直来?你们将怎样使他再接触永远不死的灵气?你们将怎样再给他向上的精神和智慧的光明?你们将怎样在这里面再筑起诗歌音乐的美趣和理想dream来?你们怎样除去这永远不灭的耻辱,这虚伪的恶害,这难消灭的悲痛?(这都是世间的Lords and Rulers所应负的责任。)

大意——各国的主人们、君主们,和治人者们!“未来”将怎样处置这持锄的男子?当骚乱的旋风震撼这世界的时候(圣书里说,世界末日喇叭鸣时,天地大混乱),神明按问他“谁给你造成这样无智的禽兽似的形状?”时,教他如何回答?这默默不语的可怖的人沉默了几千万年之后到了世界末的审判的座前,神明问他“谁造成你这样?”他老实回答了真话的时候,那班作成这形状的王国和王者们,应该被如何处罚?

一九二四·六·一九

在小杨柳屋梅雨声中

注释:

1 现通译为“罗曼·罗兰”。

The Man with the Hoe

By Edwin Markham

Written after seeing Millet’s World-Famous Painting

God made man in His own image,
in the image of God made He him. —Genesis.

Bowed by the weight of centuries he leans

Upon his hoe and gazes on the ground,

The emptiness of ages in his face,

And on his back the burden of the world.

Who made him dead to rapture and despair,

A thing that grieves not and that never hopes,

Stolid and stunned, a brother to the ox?

Who loosened and let down this brutal jaw?

Whose was the hand that slanted back this brow?

Whose breath blew out the light within this brain?

Is this the Thing the Lord God made and gave

To have dominion over sea and land;

To trace the stars and search the heavens for power;

To feel the passion of Eternity?

Is this the Dream He dreamed who shaped the suns

And marked their ways upon the ancient deep?

Down all the stretch of Hell to its last gulf

There is no shape more terrible than this—

More tongued with censure of the world’s blind greed—

More filled with signs and portents for the soul—

More fraught with danger to the universe.

What gulfs between him and the seraphim!

Slave of the wheel of labor, what to him

Are Plato and the swing of Pleiades?

What the long reaches of the peaks of song,

The rift of dawn, the reddening of the rose?

Through this dread shape the suffering ages look;

Time’s tragedy is in that aching stoop;

Through this dread shape humanity betrayed,

Plundered, profaned and disinherited,

Cries protest to the Judges of the World,

A protest that is also prophecy.

O masters, lords and rulers in all lands,

is this the handiwork you give to God,

This monstrous thing distorted and soul-quenched ?

How will you ever straighten up this shape;

Touch it again with immortality;

Give back the upward looking and the light;

Rebuild in it the music and the dream;

Make right the immemorial infamies,

Perfidious wrongs, immedicable woes?

O masters, lords and rulers in all lands,

How will the Future reckon with this Man?

How answer his brute question in that hour

When whirlwinds of rebellion shake the world?

How will it be with kingdoms and with kings—

With those who shaped him to the thing he is—

When this dumb Terror shall reply to God

After the silence of the centuries?

编者|黄丹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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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消息来源:中国高等艺术教育研究院

本文原标题:《【温故】丰子恺:直到世界末——上海艺术师范五周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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