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你出来旅游还要给晓岚发定位啊?”
马春梅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上带着笑意,语气却有些古怪。
车刚过折多山口,窗外是灰白的天和压得很低的云。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接她这句话,只低声说:
“我跟女儿说一声,省得她惦记。”
“有什么好惦记的?有我陪着你,还能把你丢了不成?”
她说完,又像哄人似的补了一句:“下午到了地方,我带你见个人。你见了就知道,这趟川西绝对不白来。”
我转头看她,心口一下收紧了。出发前她明明说得很简单,就是两个老同学搭伙自驾,去川西看看雪山草地,散散心。
可这一路上,住哪儿、吃什么、几点走,都是她定。连我的身份证、药盒,她都说放在她包里更稳妥。
现在又冒出一句“见个人”,我忽然有点后悔了,这趟自驾游,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的那样。
01
车开到折多山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春梅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前面立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云栖坡民宿”。
我看了眼窗外,问她:“不是说今晚住县里吗?”
“县里有什么好住的,闹。”她把车熄了火,“这家清静,我早打过招呼了。”
我一听“早打过招呼”,心里又紧了一下。
她上午还说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会儿倒像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推门下车,腿还没站稳,院门里就出来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深灰冲锋衣,笑得很熟。
“春梅姐,你们可算到了。”
他说完,目光落到我脸上,又笑了笑。
“这位就是你常提的老同学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马春梅却接得很快:“对,吴素芬。我老同学,老姐妹。”
她转头看我,笑着说:“这是陶世民,这家民宿老板。路上顺便借个宿,都是朋友,你别多想。”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沉了沉。
我跟她出来,是搭伙自驾,不是来见她朋友的。她之前半个字都没提过。
陶世民已经走过来,伸手要接我包。
“吴阿姨,一路累了吧?高反严不严重?平时血压高不高?”
我下意识把包往身后带了带。
“还行。”
“您一个人住,身体可得顾好。”他说得很自然,“女儿不在身边,有点头疼脑热也没人照应。”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不在身边?”
他愣了下,随即看向马春梅。
马春梅立刻笑着接过去:“我路上不是跟他说了两句嘛,你还当什么真。”
我没再接话。
进门以后,前台都没看我身份证,陶世民就把房卡递过来了。
我说:“我身份证还没拿出来。”
马春梅已经把她包往柜台上一放:“都在我这儿,我刚才车上就找好了。你急什么,我都给你登记好了。”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拿的?”
“你中午在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她说得轻飘飘,“怕你自己塞来塞去丢了。”
我伸手:“给我吧,我自己拿着。”
她笑了笑,没给。
“先放我这儿,住一晚又不会少。你这一路不是吃药就是找手机,东西放你手里,我才不放心。”
陶世民在旁边笑:“春梅姐这人就这样,热心。”
我没再坚持,跟着他们上了楼。
房间是两间挨着的。我本来想进屋歇会儿,门还没关上,马春梅就在外头敲了两下。
“素芬,下来吃饭。世民特意让厨房留了菜。”
我说:“我不饿,想先躺会儿。”
“再不饿也得吃点。你路上血糖低了怎么办?快下来。”
她话说得像关心人,可那股劲儿,不像商量,像安排。
我只好又下楼。
晚饭摆在小院里,四菜一汤,还有一壶热青稞酒。
桌上除了陶世民,还有个女人,瘦高个,围着围裙,陶世民介绍说是他爱人刘小琴。
刘小琴倒茶的时候笑着说:“春梅姐一路念叨你,说你人细,账也算得明白。”
我手顿了顿:“她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
马春梅拿起筷子:“闲聊嘛,有什么不能说的。”
陶世民顺着她的话问:“吴阿姨退休前做财务的?”
“嗯,在雁城粮食局。”
“那挺好,稳当。”他点点头,“退休金也不会低。现在像您这样身体还硬朗、手里又有底子的,其实最适合换种过法。”
我听出味儿了,没接。
刘小琴却又问:“您现在住老房子还是电梯房?”
我放下筷子:“你们开民宿的,平时都这么问客人?”
桌上安静了一下。
马春梅笑着打圆场:“你看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就是闲聊。再说了,你那套房子地段本来就好,一个人住着空。”
我抬眼看她:“马春梅,你少替我说。”
她笑意淡了点,夹了口菜:“我就嘴快一句。”
我说:“我那房子住惯了,不想搬,也没觉得空。”
陶世民忙说:“不搬也正常。只是人上了年纪,想法总得变一变。”
“我现在就挺好。”我看着他,“不用别人替我想。”
这顿饭吃到后面,气氛越来越别扭。
我刚拿起手机,准备给程晓岚发个消息报平安,马春梅就看了我一眼。
“别一出来就给孩子添心事。她在外头上班也忙,你有我陪着,还怕什么?”
“我报个平安,不叫添心事。”
“你这是把人家养成习惯了。你什么都跟她说,她以后更放不下手。”
我没理她,低头把消息发了出去。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到底没再拦。
吃完饭,我直接站起来。
“我累了,先上去睡。明天我只想看看景,别再见人,也别再临时改地方。”
马春梅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出来一趟,别那么死心眼。”
我看着她:“我就是出来散心的,别的事,我没兴趣。”
说完我就上楼了。
夜里风大,窗户一直响。我睡不实,躺到半夜,胸口闷,起身出去透气。
院子里很黑,只有走廊那头亮着盏壁灯。
我刚走到拐角,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是马春梅。
“人已经带到了,先别急,明天再说。”
我站在原地,后背紧绷,风从院墙外灌进来,我的手心却出了汗。
这趟旅途,果然不对。
02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天刚亮,我就醒了,坐在床边没动。
马春梅是去年同学聚会上重新跟我联系上的。那时候大家十几年没见,她一见我就拉着手,说我瘦了,说我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送过两回菜,还陪我去过一次医院复查。她嘴上总说,老同学之间就该多走动,谁也别一个人闷着。
川西这趟路,也是她先提的。
她说自己早就想出来转转,一个人开车没意思,正好我也该散散心,费用AA,住也住一间房挨着一间房,清清爽爽,不麻烦谁。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这人热心是真热心。
现在想想,这热心来得太密了。
我起身去找充电器,门刚拉开一条缝,就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说话。
是马春梅。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女儿不常回来。”
“嗯,人还犹豫,得慢慢做工作。”
“房子的事先别提太急,你一急她就起疑心。”
我站在门后,指头一下攥紧了门把手。
马春梅停了两秒,又低声说:“昨晚已经有点防我了。今天我再顺一顺。”
我没再听下去,轻轻把门关上,回了房。
到这时候,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趟川西,不是她嘴里那种搭伙散心。
她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事来的。
过了十几分钟,她来敲我门,声音又恢复成平时那样。
“素芬,醒了没?下楼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洗了把脸才下去。
早饭是稀饭、鸡蛋和青稞饼,刘小琴在厨房里忙,陶世民不在。
马春梅给我盛了碗粥,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般。”
“高原头两天都这样,住习惯就好了。”她把鸡蛋推过来,“快吃,吃完我带你去附近转转。”
我拿着勺子没动:“今天还去见谁?”
她手一顿,随即笑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个,我不就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她:“马春梅,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没必要跟我绕。”
她也看着我,没接。
我低头喝了口粥,像闲聊似的问:“你昨晚跟谁打电话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几句。”
她没马上回答,拿起筷子夹了口小菜,过了几秒才说:“就是世民那边的人,聊点生意上的事。”
“什么生意,要聊我女儿回不回来,聊我房子的事?”
她这回不说话了。
桌上静了一会儿,刘小琴端着一盘咸菜出来,见气氛不对,也没多嘴,放下就走了。
马春梅放下筷子,脸色收了点笑。
“你既然听见了,我也不瞒你太多。”她说,“我确实是想让你多看看,多接触接触外头这种抱团养老的地方。”
我盯着她:“所以这趟路不是来玩的?”
“玩也是玩,看也是看,两不耽误。”
“你带我出来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你能来吗?”她反问,“你在雁城那套老房子里守了几年了,守出什么了?电梯没有,女儿不在身边,你哪天真摔一跤,谁知道?”
我把勺子放下了。
“所以你一路问我房子,问我女儿,问我退休金,就是为了这个?”
“我是替你打算。”她声音也硬了,“现在城里多少老人都把房子出了,找个康养地方住,吃喝有人管,身边还有伴,多自在。”
我冷笑了一下。
“自在?你替我把路都看好了?”
她索性摊开了说:“这边条件不差,空气也好。你那房子地段不错,出了手,后半辈子怎么过都宽松。你又不是没这个条件,死守着干什么?”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马春梅,我跟你出来,是信你。不是让你把我往别的地方领。”
她也上了火。
“我费心费力陪你跑这么远,你倒像防贼一样防我。”
“因为你做的事就不像朋友该做的。”
“我不是坑你,我是替你打算。”
“替我打算,用得着背着我打电话?”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个年纪了,还指望谁真替你操心?程晓岚在苏州,工作忙成那样,她能守你几年?有些事现在不想,等以后想就晚了。”
我站了起来。
“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替我想。”
她也跟着站起身,压着声音说:“吴素芬,你别不识好歹。我把你带出来,是看得起咱们这些年情分。”
我看着她,心里反倒静下来了。
“情分不是这么用的。”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先冷静冷静,别一听见点话就要掉头。都到这儿了,哪能说改就改。”
03
我回房后,先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
没过多久,马春梅就来敲门。
“素芬,开门,咱们把话说开。”
我隔着门说:“没什么好说的。你收拾一下,送我回去。”
外头静了两秒。
“你现在就要走?”
“对。今天就走。”
她没再敲门,只说了一句:“行,你先下来。”
我拎着箱子下楼时,陶世民正站在院里抽烟。
他看见我拿着行李,怔了一下。
“吴阿姨,这是要走?”
“嗯,我身体不舒服,想回去。”
马春梅站在车边,脸色不好看,还是把后备箱打开了。
刘小琴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个塑料袋,像是装的路上吃的馍。
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这么快就走啊?春梅姐还是会做工作,上回带来的那个阿姨,一开始也跟您一样倔,后头住了几天,不也想开了。”
我手一下就停住了。
我转头看她。
“上回?”
刘小琴愣了愣,像是说漏了嘴,立刻看向马春梅。
马春梅脸一沉。
“你忙你的去,瞎插什么话。”
刘小琴没再说,端着东西回屋了。
可我心里那点侥幸,到这儿算是彻底没了。
我不是她一时兴起带出来散心的人。
她干这事,不是第一回。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
车刚开出院门,我就开口了。
“马春梅,你早就安排好了,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盯着前头的路,声音发硬。
“我提前说了,你还会来吗?”
“我出来,是当你是老同学。”
“我也是拿你当老同学,才替你操这份心。”
我看着她。
“我不是来看房子的,也不是来见人的。”
“谁让你只盯着那几句话不放。”她冷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女儿常年不在身边,年纪也到了,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
我压着火,一句一句问她。
“你老问我房子,问我女儿,问我退休金,到底图什么?”
她猛地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图什么?图你老了不至于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我心口一堵。
她接着说:“程晓岚有她自己的日子,轮得到她天天守着你?你病了她能立刻回来?你摔了她能当天到家?吴素芬,你把日子想得太简单了。”
我看着窗外,没接。
她的话还在往外冒。
“我拉你出来,是给你找后路,不是害你。你住惯了老房子,就真当那房子能给你养老?楼层高,没电梯,身边没个人,出了事连喊一声都没人听见。你当我愿意管你这些?”
我转过头,盯着她。
“你愿不愿意管,是你的事。我让你替我做主了吗?”
她也急了。
“你现在这样,就是不识好歹。我费心费力带你跑这么远,给你看路子,给你打前站,你倒把我当成算计你的人。”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发冷。
“你不是算计我?那刘小琴刚才那句话怎么说?上回那个阿姨,也是你带来的?”
马春梅嘴角紧了紧。
“我认识的人多,介绍过几个地方给别人看看,很正常。”
“看地方?”
“抱团养老,康养住居,这些年多的是人在看。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盯着她,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你找人,问情况,带出来,看反应,再慢慢做工作。你这套流程挺熟。”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少拿那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是为你好。”
“你真要为我好,出门前就该把话讲明白。”
“讲明白?”她声音抬高了,“讲明白你会听吗?你在雁城守了几年,谁劝你你都不听。我只能把你带出来,让你亲眼看看。”
我没再争她那句。
我现在听明白了。
她盯上的,从来不只是我住哪儿。
她更在意的是,我一个人住,程晓岚不在跟前,我手里有套房,我愿不愿意把后头的日子交出去。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开了一段路,语气又缓了点。
“素芬,我话说重了。可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先别急着回绝,慢慢想一想。”
我也没再硬顶。
这地方我不熟,车在她手里,正面撕下去,对我没好处。
我把头靠回椅背,缓了缓,才说:“行,你让我再想想。你先别逼我。”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真这么想?”
“我现在脑子乱。你别再问了。”
她脸色这才缓下来,语气也软了点。
“我也不是逼你。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没接话,只把手放在腿上,慢慢攥紧了。
我嘴上松了口。
心里却已经在想,怎么从她手里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来。
04
车开上主路以后,马春梅明显放松了一点。
她以为我听进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药盒还在你包里吧?给我,我中午该吃药了。”
她握着方向盘,手顿了一下。
“我帮你拿就行。”
“我自己拿。”
她没立刻答应。
前头正好是个红灯,她把车停下,低头去翻包,翻了几下,才把药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又问:“身份证呢?”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有点僵。
“你现在拿这个干什么?”
“放我自己包里。昨天就该我自己拿着。”
她盯了我两秒,还是把身份证和银行卡夹一块递了过来。
“你这人就是爱多想。我替你收着,是怕你丢。”
我把东西装进自己包里,拉链一拉,心里才松了点。
东西一到我手里,她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连下一句都接得快了些。
“药按时吃,别回头真不舒服,又怪我带你出来。”
我没理她,低头翻手机。
手机也在她包里待了大半天,电都快见底了。
我说:“充电线给我。”
“在门边那格里,你自己拿。”
我把手机插上,刚点开程晓岚的微信,马春梅就扫了我一眼。
“你要给她打电话?”
“嗯。”
“先别打。”她语气立刻变了,“年轻人一听风就是雨。你现在自己都没想明白,打过去她一咋呼,事情更乱。”
我看着她。
“这是我的事,我想跟女儿说就说。”
她抿了抿嘴,声音压低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说。我是怕她听半截就急,回头再怪到我头上。”
“她怪不怪你,得看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去,车里就沉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始劝。
“素芬,你别老拿我当外人。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说白了,后头能靠的人没几个。我带你看这些,是想让你心里先有数。”
我看着前头的路,没接。
她见我不说话,语气又变硬了。
“我陪你一路跑到这儿,不是让你说回就回的。”
我还是没出声。
她又来一句。
“你以为现在还有几个人愿意搭理你这种脾气?”
我慢慢转过头。
“我什么脾气?”
她冷着脸说:“嘴硬,防人,谁碰你那点家底你都紧张。你要不是一个人,我犯得着替你操这份心?”
我听到这里,反倒更清楚了。
她急的,不是我生气。
她急的是我脱手。
急的是手机回到我手里,身份证回到我包里,程晓岚随时能知道我在哪儿。
我没再和她顶。
现在吵赢了没用,先下车才要紧。
我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淡淡说了一句:“你放心,我没说不想。你让我缓缓。”
她扭头看我。
“真缓?”
“真缓。”
她脸色这才松了一点。
“我也是怕你钻牛角尖。你先看,看完再说。真不合适,我也不逼你。”
我心里冷笑,嘴上没说。
车继续往前开,山路慢慢接上高速,天也阴了下来。
她一路都在说。
一会儿说雁城那套老房子留着没用。
一会儿说人年纪大了,手里有钱有地方,比守着面子强。
说到后面,那层客气已经快挂不住了。
“你别总觉得谁都惦记你那点东西。你那套房,真放大城市里也算不上什么。”
“那你老盯着它干什么?”
她被我顶得一噎,半天没说话。
又开了十来分钟,她自己把语气压了下去。
“前面有个服务区,咱们停一下,买点水,顺一顺。你也别板着脸了,出来一趟,弄得跟吵架似的,何必。”
我看着前面服务区的蓝牌子,心里反倒定了。
这地方一停,我就得想办法脱开她。
不管是找人借电话,还是直接拦车,我都不能再跟她往前走了。
车慢慢滑进服务区。
我手伸进包里,摸了摸身份证和手机,心里这才踏实了一点。
05
服务区里人很多。
车刚停下,马春梅就解开安全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下了车。
我本来就没打算真老实等着。
我想着,等她结完账,我就找个借口离开,先去服务台,再想办法联系程晓岚。
便利店里人挤人,收银台前排着好几个人。
马春梅拎了个购物篮,顺手拿了两瓶矿泉水,又弯腰去够柜台底下那箱打折的纸盒装牛奶。
她包没拉严。
她一低头,包口一歪,里面一个黑色小本子滑了出来,直接掉在收银台边上。
收银员喊了一声:“阿姨,您东西掉了。”
马春梅正低头扫码,没听见。
我下意识走过去,想替她捡起来。
那本子摔开了一页,正好我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麻了,后背也冒出冷汗。
我盯着那一页,呼吸一点点发紧,直到这时候,我才彻底想通一切:
“难怪马春梅这半年突然跟我热络起来,原来她竟然打着这个算盘......”
06
我站在收银台边,手里攥着那个黑色本子,脑子一下就清了。
刚才那一页,我已经看见了。
上面不是随手记的电话和流水。
是名字。
是一条一条写得很细的情况。
我自己的名字就在中间。
后头跟着年龄、住址、退休前单位、每月退休金、女儿在哪儿、多久回一次家、平时吃什么药、警惕心强不强、适合从哪一步开始做工作。
最下面还有一行。
“别先提房。先陪体检,后带出游。证件尽量代收。女儿线不能早碰。”
我心里一下凉到底。
我低头的时候,顺手把手机贴着腿侧按了两下。
那两页,我拍下来了。
拍完,我才把本子合上。
马春梅已经走到我跟前,伸手就要拿。
“你怎么还给我捡上了。”
我把本子递给她,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掉出来了。”
她接过去,脸上那点笑还是挂着,眼神却明显紧了。
“就是个记事本。你看什么了?”
“没细看。”我盯着她,“你不是说买水吗,买好了就走吧。”
她盯了我两秒,像是在判断我到底看见了多少。
后头有人催着结账,她没再问,把本子塞回包里,拎着水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头,手心全是汗。
出门以后,我说:“我肚子不舒服,去趟厕所。”
她下意识就说:“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上厕所你也陪?”
她这才把手里的水递过来一瓶。
“那你快点,我在外头等你。”
我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一关上,我立刻把隔间锁死,先给程晓岚发消息。
“别打电话。报警。我在康定方向天岭服务区。马春梅骗我出来看养老点,可能是诈骗。我拍到她本子了。”
刚发出去,她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没接,直接按掉。
两秒后,她回了条消息。
“妈,先别跟她翻。找服务台或警务室。我马上联系当地报警。”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除了我,还有好几个名字。
有的后头写着“已签”。
有的写着“女儿阻力大”。
还有一页边角,我刚才扫到一眼,写着“房款托管”“押金”“提成”。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出来先去洗手台洗了把脸。
马春梅果然就在外头。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像平时那样。
“好了?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我没往车那边走,只说:“我头有点晕,先去服务台坐会儿。”
她脸色当场变了点。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你是不是又想闹?”
“我高反本来就没好,刚才又急了几句,不行吗?”
她压低声音。
“吴素芬,你别在这儿给我找事。”
我看着她。
“我现在就想坐会儿。你要走你先走。”
她盯着我,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服务台就在大厅边上,里头坐着个年轻姑娘。
我走过去,直接说:“同志,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借个地方坐一会儿?另外,我想找一下你们这边值班警务室。”
那姑娘抬头看我,又看了眼我身后的马春梅,明显愣了一下。
“有的,在后边拐角。”
马春梅立刻接了一句:“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休息会儿就走。”
我没接她,直接对那姑娘说:“麻烦你带我过去。”
她看出点不对,起身就往前带。
马春梅这回是真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拿开。
“我想报警。”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你包里那个本子,我看见了。”
她脸色一下白了。
那姑娘也停住了,回头看我们。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照片,直接给那姑娘看。
“麻烦你带我去警务室。现在。”
这下她没再犹豫,快步把我领了过去。
服务区警务室不大,里面有两个值班民警。
我把前后的事一口气说了,包括她拿我证件、带我去民宿、让我见人、试探我房子和退休金,还有本子上的内容。
其中一个民警拿过我手机,把那两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另一位出去,把马春梅叫了进来。
马春梅进门的时候,脸已经绷不住了,还想先发制人。
“警察同志,她是我老同学,情绪有点激动。我就是带她出来散散心,顺便看看养老项目,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民警抬头问她:“你包里的本子呢?”
她明显一愣。
“什么本子?”
“黑色记事本。”
“就是我自己记点事。”
“拿出来。”
她站着没动。
民警声音沉了点:“拿出来。”
她这才慢慢把包放到桌上,翻了半天,把本子拿出来。
民警翻到我拍的那页,脸色就变了。
他看着她。
“吴素芬,六十二岁,雁城老城区,丧偶,粮食局退休,月退四千八百七,女儿程晓岚在苏州,回家少,警惕心中等,怕给女儿添麻烦。后面还有‘先陪体检,后带出游,证件尽量代收’。这也是你自己记着玩?”
马春梅一下没接上话。
我坐在一边,只觉得胸口发闷。
我原来还想着,她最多是被人拉去做介绍,最多是嘴碎,心思不正。
现在我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一个项目。
不是老同学。
不是朋友。
是她本子里一条可以往下推进的线。
民警又往后翻了几页。
越翻,脸色越沉。
有几个名字后头,写着“已签托管”“房卖掉”“儿女阻力小”“佣金已结”。
还有一页专门记着“话术”。
第一条就是:
“先讲孤独,再讲风险,别让她先碰子女。”
我看到这行,后背一下绷住了。
怪不得马春梅这半年老说程晓岚忙,老说我别什么都跟女儿讲。
那不是随口劝。
那是她早就用熟了的一套话。
这时候,程晓岚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民警示意我接。
我一接通,她那边急得声音都发抖。
“妈,你别怕,我已经报警了。我刚联系上雁城派出所,他们说最近就接到过一件类似的,说有人打着抱团养老的旗号骗老人卖房交钱。你现在别跟她走,等警察处理。”
我一听,心里更沉了。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
民警听见这句,立刻问我:“你们昨晚住哪儿?对方叫什么名字?”
我把云栖坡民宿和陶世民的名字都说了。
另一个民警马上出去打电话。
马春梅这时候还想辩。
“我没骗她。我就是介绍个项目。现在老人单独住,本来就有风险。”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人真陌生。
“介绍项目,需要把我一个人住、女儿不在身边、退休金多少、身体什么情况全记下来?”
她咬了咬牙。
“我不记这些,我怎么帮你判断合不合适?”
“那‘证件尽量代收’呢?”
她不说话了。
民警把本子合上,直接看着她。
“你们不是简单介绍。这已经不是热心过头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雁城那边已经有人报过类似案子。你现在最好老实说,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做,你在里头拿什么钱。”
马春梅嘴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顶住。
她说,陶世民背后有个“云岚康养”的公司,专门做所谓候鸟养老、康养托管。
她一开始只是帮着介绍老人过去看。
后来发现只要签一个,就能拿提成。
普通带看两千,交押金五千,真把房子卖了、把钱放进项目托管账户,提成能到两三万。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听到最后,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陪我体检,是为了知道我身体上有什么毛病,好判断我怕不怕老。
陪我买菜,是为了看我平时花钱紧不紧,手里有没有底。
陪我出去玩,是为了把我从雁城带出来,带到一个我不熟、没人能插手的地方。
连拿我身份证和手机,都是为了防着我中途变卦。
到这一步,前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都对上了。
警务室里很安静。
我坐在那儿,手一直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气自己真信了她。
也气她拿了那么久的情分,最后换成了本子上那一行行冷冰冰的字。
一个多小时后,康定那边的民警赶了过来。
他们把马春梅和那本子一并带走,又让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发过去留证。
临走前,马春梅回头看了我一眼。
“素芬,我没想害你,我就是……”
我打断她。
“你别叫我名字。”
她一下闭了嘴。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走。
我在服务区民警陪同下,住进了附近招待所。
程晓岚连夜买票,从苏州往回赶。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外头车声断断续续。
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
这趟川西路,我差一点,就真回不去了。
07
程晓岚第二天下午赶到康定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她一进门,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我没事,才坐下来骂了一句。
“她怎么敢的。”
我没接这句,只问她:“你怎么找到那边报警记录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不是我找到的,是雁城派出所那边自己提的。说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家里来报过警,怀疑老人被人哄着去外地看养老项目,回来后就闹着卖房,还要把钱交给一个什么托管账户。家里人拦下来了,但老人自己不承认被骗,最后就不了了之。”
我看着屏幕,心里发紧。
那个“上个月的老太太”,多半就是刘小琴嘴里说的“上回那个阿姨”。
程晓岚又往下翻。
“还有一条,是前年。也是雁城,一个退休女工,房子卖了,一百多万打进了公司账户,说是保留养老床位、后期统一安排照护。结果项目没建起来,钱也拿不回来。家里人现在还在走程序。”
我听到这儿,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原来马春梅不是突然起了歪心。
她是看见有人真把钱掏了,真能拿到提成,这才越做越熟。
当天晚上,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来旅馆给我做笔录。
他把很多事都对上了。
那个所谓“云岚康养”,在外头打的牌子很好看,说什么高原康养、候鸟式养老、抱团生活,宣传册印得也像样。
可实际根本不是正规养老机构,没有资质,地方也只是租来的民宿和闲置院子。
他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先找像马春梅这样的人,从老同学、广场舞队、合唱团、社区活动里摸人。
专找三种。
一是丧偶独居的。
二是子女不在身边的。
三是手里有房、有退休金、又怕给子女添麻烦的。
先套近乎。
再陪体检、陪买菜、陪聊天,把老人的情况摸透。
等信任差不多了,就以散心、旅游、看风景的名义,把人带去外地。
到了地方,不急着谈钱,先谈老了多难,谈孩子多忙,谈一个人住多危险。
把人心里那点怕先勾出来,再慢慢往项目上推。
要是老人松了口,就让签“意向金”“托管协议”“代办授权”。
等房子真卖了,钱进了指定账户,这事就算成了。
我坐在那儿,听民警一句一句讲,手指一直抠着杯沿。
他说到最后,看了我一眼。
“您这次很关键。”
“我?”
“对。您没在服务区当场翻脸,也没把本子丢回去,而是先留证、先报警。那个本子上不光有您的情况,还有好几个已经推进过的人。我们顺着这个名单一查,很多事就能串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我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
我是后怕。
如果我当时没低头看那一眼。
如果我手机没拿回来。
如果我还跟着马春梅上了车。
那后头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都不敢想。
三天后,我和程晓岚回了雁城。
回去以后,派出所又让我补了一次材料,还让我把马春梅这半年找我的细节,全都按时间写下来。
我这才发现,她早就不是最近才开始动心思。
第一次重新联系我,是去年同学聚会后第三天。
第二次,是她拎着一兜菜上门,说自己买多了,顺路给我带一点。
第三次,是她问我体检哪天做,说正好也要去医院。
我那时还觉得她心细。
现在回头看,她每一步都有用。
知道我常吃什么药,是从医院那回开始的。
知道我家里是步梯三楼,是送菜时自己走上去看见的。
知道程晓岚平时忙,是因为她每次来,都故意提一句“孩子多久回一次”,我自己答出来的。
连我那句“别让晓岚担心”,都被她记成了话术里的一个突破口。
想到这儿,我心里堵得厉害。
程晓岚见我一直不说话,坐到我身边。
“妈,你别老怪自己。不是你糊涂,是她太熟了,做得也太细。”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我是真把她当同学。”
“可她没把你当。”
这句话,程晓岚说得很平。
我却一下说不出话来。
案子往后查了两个多月。
陶世民被抓以后,手机里翻出了很多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马春梅不是唯一一个“介绍人”。
像她这样的,还有好几个。
有人在社区,有人在老年大学,有人在广场舞队里。
谁拉过去一个人,谁就记在自己名下。
名单、话术、提成,都是统一的。
后来我才知道,马春梅离婚后,儿子生意赔了钱,欠了不少债。
她一开始只是为了赚点介绍费。
可第一笔钱到手以后,她就停不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事不对。
她是知道,还接着做。
这才最让人心寒。
年底的时候,法院开庭。
我去了。
庭上,马春梅瘦了很多,也不敢再看我。
陶世民和他背后那几个做项目的人,都说自己是“创新养老模式”,说老人签字都是自愿的。
可那本黑色记事本摆在那儿,很多话都说不圆了。
什么叫“证件尽量代收”。
什么叫“先断子女线”。
什么叫“多讲风险,少提收益”。
什么叫“房款到账后及时转托管”。
那不是正常介绍。
那就是算计。
最后,陶世民和项目负责人按诈骗定了罪。
马春梅作为一起做工作、拿提成、参与诱导签约的人,也没跑掉。
宣判那天,我没有多看她一眼。
回去的路上,程晓岚问我:“妈,你心里舒服点没有?”
我想了想,说:“不是舒服。是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人,不是后来变的,是她早就那样。只是我以前没看出来。”
这件事过去以后,程晓岚一度非要把我接去苏州。
我没答应。
不是逞强。
是我知道,怕不是办法,躲也不是办法。
我还住在雁城那套老房子里,只是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门口装了摄像头。
卧室和卫生间加了扶手。
手机上装了紧急联系人,一按就能打给程晓岚。
社区那边后来还请我去讲过一次经历,我把话说得很直。
“真关心你的人,不会老想把你和孩子分开。”
“真为你好的人,不会先打听你房子、存款和退休金。”
“谁老劝你别告诉子女,谁就得先防着。”
那天台下坐了很多人。
我说完以后,有个阿姨走过来,低声跟我说:“还好你讲了。我前阵子也碰见过一个,说带我去看养老公寓,我差点就答应了。”
我听完,只点了点头。
回家那天晚上,我把阳台门打开,给程晓岚发了条语音。
“你别老惦记,我现在心里有数了。”
她回得很快。
“有数归有数,想出去玩,先告诉我。我陪你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窗外还是雁城老城区那条熟路,楼下有人买菜,有人说话,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屋里,心里却很清楚。
有些路,差一点走错了,就会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好在这一次,我在服务区里低了那一下头。
也好在那一眼之后,我没有再跟她走。
(《我62岁,和老同学搭伙去川西自驾游,在服务区买水时她的一个举动,让我决定立刻回家》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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