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一场银行业会议上,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说了一句让不少人意外的话:他为自己曾预言的AI就业末日没有到来而“感到高兴”。隔着屏幕,这位一直对未来忧心忡忡的AI领军人物难得地松开了眉头,承认几年前那套关于AI将横扫白领职场的预测,至今并未成真。

时间回到两三年前,奥尔特曼和一批前沿AI公司的掌舵人,几乎是在齐声拉响警报。他们警告,新一波AI将首先吞掉入门级的案头工作,那些负责整理数据、撰写基础报告、处理常规客服的岗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大批替代。奥尔特曼那时的表述里,“整个职业类别将被抹去”是出现频率不低的句子,给人一种洪水即将没过脚踝的压迫感。如今,坐在同一张虚拟会议桌前的他换了一副语气:“从最高层面来看,我的成绩单会是这样——我们在技术预测上大致正确,但在社会和经济影响的预测上错得相当离谱。”技术演进的轨迹没有跑偏,但人类社会消化冲击的缓冲能力,被他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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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特曼把那句“很高兴我错了”说得坦然。他补充道,现在对“为什么没发生”这件事有了更多理解,虽然直觉一度完全偏离轨道,但结局让他心怀感激。这番剖白里藏着两层意思:一是他确实曾经把风险想得过于线性,以为技术一旦成熟就会立即在就业市场上割出一道整齐的切口;二是即便今天,他仍不肯彻底收回警告。面对外界的指责——有人批评他们不该散播恐惧、制造末日氛围——他的回应保留着那个熟悉的防御姿态:“在当时,我看到这是一个真实的风险,认为应该拿出来讨论。而且,它仍然可能发生。”也就是说,CEO口中的“高兴”只是对眼下这个短暂喘息窗口的庆幸,并非宣告威胁已经解除。

让奥尔特曼重新校准判断的,还有他个人的微小实验。他透露自己曾试着用AI代劳Slack和电子邮件回复,但没过多久就退回成亲自打字。用他的话说,“我们确实在意与他人的互动,而这种占据我大量时间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在短时间内会外包给AI。”当一个人工智能公司的掌舵者都不愿把日常沟通完全交给自己的产品时,就业市场里那些高度依赖人际默契、信任建立和模糊判断的岗位,自然比想象中更难被算法覆盖。这段自白让他彻底更新了认知:“无论是从积极还是消极的一面来看,就业图景很可能会和我们之前想的大不相同。我不认为会出现业界一些公司所鼓吹或谈论的那种就业末日。”

改口的远不止奥尔特曼一人。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曾经是就业末日叙事中最具冲击力的声音之一。2025年,他公开发表过一个具体得令人屏息的预测:AI可能在五年内消灭近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并推动失业率飙升至20%。当时这一数字被反复引用,成为AI威胁论的一根标尺。可到了现在,阿莫迪的话锋已完全转向,他开始更多谈论生产力将如何因技术而大幅跃升。把两人时间线上的说法并置,会看到一幅耐人寻味的画面:两位身处竞技场正中央的巨头,几乎在同一年代里把描绘灾难的画笔换成了描绘效率的工程图。这种集体性的调头,难免让人怀疑,究竟是他们当初真的看错了,还是面对逐渐抬头的监管压力和公众抵触,他们不得不主动稀释恐惧浓度。

然而,裁员名单上的名字并没有因为大佬们的语气软化而停止增加。就在奥尔特曼说“很高兴”的同时,科技行业的实际裁员步伐正朝着一个难以忽视的方向演进。数据显示,2026年刚刚走完不到一半,全球科技公司的裁员人数已经突破115,000人,而这个数字正快速逼近2025年全年的124,000人。更值得留意的是,大量裁撤被直接或间接地与AI挂钩——有的是岗位被自动化直接取代,有的则是公司把预算和人力大规模转向AI基础设施。换句话说,那种奥尔特曼和阿莫迪曾预警的AI驱动型失业,或许没有以“一朝清空整栋写字楼”的戏剧化方式登场,却正以更安静、更碎片化的方式渗进季度财报和人事通知里。

另一组数据进一步拉紧了神经。一项面向近1000名企业高管的调查显示,高达99%的受访者预计,AI将在未来两年内触发其公司内部的裁员。99%几乎等同于一致预期,意味着决策者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把AI视为人力结构的变量,而不是一个中性的工具。这种集体心态和奥尔特曼口中的“不会出现就业末日”并存,构成了一种奇特的错位:技术的直接创造者们开始降温,使用技术的大众管理层却在加速准备收缩。也许,对末日的定义本身就存在分歧——失业率上升5%算不算末日?某个细分行业消失算不算末日?在这些量化标准被明确之前,任何“高兴”都可能只属于少数幸运的观察者。

奥尔特曼认错这件事,如果只看标题,很容易被浓缩成一句轻快的“AI威胁被夸大了”。但一旦拉开景深,能看到这场认错背后,至少铺着三层现实:其一,技术预测的加速曲线没错,但就业市场的摩擦力和适应力远比模型推演复杂,法律、习惯、组织惯性构成的“社会粘性”,拖慢了取代的速度;其二,就连亲手开发AI的人,在实际生活场景里也会主动踩下刹车,这说明当前AI在需要深度人际互动的领域中,尚有一条既宽又深的沟壑没有跨过;其三,宏观数据里,就业结构重构的齿轮确实已经开始转动,只是它更靠近渐进式的侵蚀,而不是灾难片式的一键删除。三种现实交错之下,奥尔特曼的那句“很高兴我错了”,与其说是一次乐观的胜利宣言,不如说是一张暂时有效的缓冲期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