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一部叫《无问西东》的电影,让“西南联大”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
在电影里,西南联大的学子们在铁皮屋顶的教室里听课,雨水敲打着屋顶,教授干脆在黑板上写下“静坐听雨”四个大字。那一幕击中了无数观众。
西南联大纪念亭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所大学究竟凭什么被称为“中国教育史上的珠穆朗玛峰”?一所连校舍都盖不起、学生吃饭靠抢的“最穷大学”,为什么能在短短8年间,培养出2位诺贝尔奖得主、8位“两弹一星”元勋、170多位两院院士?
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长征”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全面侵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被占领,南开大学直接被炸成废墟。北平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
教育部一纸公函:三校南迁长沙,组建临时大学。
这批师生的搬家,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护卫文明的行动。物理教授赵忠尧冒着生命危险,把中国唯一的50毫克镭装进铅筒,化装成难民贴身抱在怀里,从北平千里跋涉到长沙。到达时,他的胸膛被放射性物质灼烧出两道深深的血印。但他欣慰不已,因为中国高能物理的全部家当保住了。
陈寅恪的父亲、85岁的诗人陈三立因北平沦陷悲愤绝食而亡。陈寅恪在父亲葬礼上接到日本宪兵队的请柬,邀他赴宴任教。他右眼视网膜脱落,医嘱必须立刻手术。但他和妻子商量后,决定放弃右眼,连夜逃出北平。在西南联大的教室里,他患眼疾几近失明,却从不带片纸讲义,全凭记忆讲隋唐史。
闻一多呢?日本人承诺他留下教书继续给高薪,有保姆、厨师、车夫,体面又安逸。他回了一个字:呸。书来不及带,有人问他几万册藏书怎么办,他说:“大片大片国土都丢掉了,几本书算什么?”
但长沙也没能撑太久。1937年12月南京沦陷,日军轰炸机把临时大学附近的火车站炸成了废墟。学校再次决定西迁昆明。
怎么去?三条路:大部分师生乘火车转香港、越南海防,再从滇越铁路进云南;另一路乘汽车从广西经越南入滇。而第三条路最震撼——从全校男生中挑选出200多人,组成“湘黔滇旅行团”,以徒步方式穿越湘、黔、滇三省。
这是中国教育史上一次“文化长征”。
200多名男生和闻一多、曾昭抡等11位教师,踏上了一条全长约3500里的徒步之路。他们装备极其简陋:每人一套黄色军装、绑腿、草鞋一双、油布伞一把。每天徒步至少三四十公里,睡的是学校、破庙,有时只能在农民的茅棚甚至棺材旁过夜。
这趟长征走了整整68天。
西南联大
这可能是全世界最穷的大学
昆明到了,但学校连个像样的校舍都没有。梅贻琦校长请来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设计教学楼。
这是梁思成和林徽因接过的最憋屈的设计项目。
经费奇缺,材料匮乏。他们一遍遍修改图纸,从大楼改成平房,从砖墙改成土墙,从瓦顶改成铁皮顶,最后铁皮也供不上了,改成茅草。
他后来还是交出了图纸。
教室是铁皮顶土坯墙的平房。一到雨季,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声音震耳欲聋。教授们嘶吼着讲课,学生还是听不清。有一回,经济学教授陈岱孙三次提高嗓门都不管用,干脆放下讲义,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停课赏雨”。
宿舍全是茅草顶土坯房,一个房间里挤着40个学生,上下铺。没有玻璃窗,几根木条钉钉了事,冬天糊纸挡风。
教授们的生活又怎样呢?梅贻琦校长的夫人韩咏华,为了生计上街卖“定胜糕”,挎个篮子沿街叫卖,见到熟人怕有损学校声誉,远远就避开。物理教授吴大猷为了给妻子治病,到菜市场捡牛骨头熬汤。闻一多白天讲课,晚上替人刻图章赚钱,一枚图章卖两顿饭钱,手上老茧层层。
最让人动容的是华罗庚。他的住处是个牛棚,牛住上面,人住下面,蚊子、跳蚤横行。就在这种条件下,他趴在装肥皂的木箱上,写出了世界数学名著《堆垒素数论》。
那时候西南联大流传一句话:“教授教授,越教越瘦。”
可就是这样一穷二白的学校,为何能吸引那么多人冒死前往求学?
答案就在图书馆。
西南联大的图书馆用的是汽灯照明,光线昏暗,屋顶还漏水,下雨得打伞看书。但每天天还没黑,门口就黑压压一片人在排队。门一开,所有人疯了一样往汽灯下面涌。一次抢座下来,笔记本挤烂了,衣服撕裂了,手指头挤破了,都是常事。
白天茶馆是他们的第二课堂。杨振宁和同学黄昆、张守廉天天泡茶馆,点上一碟花生米两杯茶,辩论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学派,一辩就是一整天。
饥饿的身体在抢一碗饭,饥饿的灵魂在抢一本书。他们在物质上一无所有,在精神上却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
西南联大旧址
风骨:一根刻满信仰的脊梁
西南联大牛就牛在——穷到骨子里,却硬到骨子里。
先说教授们的“怪”。刘文典教《庄子》,目中无人惯了,有一回公开说:“全世界懂庄子的人只有两个半,一个是庄子本人,一个是刘文典,还有半个,现在还不晓得在哪里。”可就这么个孤傲狂生,当年曾当面一脚踹向蒋介石,怒斥他破坏抗日大局。
外文系的钱钟书,28岁被破格聘为教授。这位大哥一开口就是鄙视链顶端:“西南联大的外文系根本不行;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他谁都敢骂,但课讲得无人不服。
经济系的陈岱孙教授,西服永远笔挺,上课分秒不差,每次下课钟声一响他正好讲完。有一次他讲完了下课钟还没敲,后来才发现是钟敲晚了。
这些“怪”,放在今天可能会被说是“不圆滑”“不成熟”“不懂为人处世”。但在西南联大那个年代,恰恰是这种不谄媚、不附势、不屈从的傲骨,撑起了中国高等教育的脊梁。
再说学生们。西南联大办学8年间,先后有1100多名学生投笔从戎,走上抗日前线。400多人志愿应征从事军事翻译工作,其中16人获得了美国政府颁发的铜质自由勋章。工学院紧急增设《兵工学》《要塞建筑》等战时课程,为前线培养军事技术人才。
他们的校训只有四个字: “刚毅坚卓” 。就这四个字,伴随这群师生走过了最艰难的8年。
西南联大星光
何谓真正的教育?
好了,话说到这儿,我想问一个扎心的问题:
为什么最穷的大学,培养出了最牛的人?
西南联大的教师队伍常年只有350人左右,教授、副教授占了一半以上,其中150多位有过留学欧美的经历。这些人随便挑一个放到国际上,都是顶尖学者。一所大学的光荣不在于大楼,而在于大师。
西南联大之所以传奇,恰恰是因为它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坚守了教育的本质:学术自由,兼容并包。
当时的教育部曾提出要统一大学课程教材,西南联大的教授们集体抵制——凭什么统一?我们自己就是标准。他们也恪守着教授治校的传统,校务委员会和教授会由教授民主推荐产生,院长、系主任都由教授会选举,校长批准任命,行政官僚插不进手。
什么是真正的教育?西南联大给我们上了最硬核的一课。
1946年,西南联大解散,三校北返。8年弹指一挥间,但他们留下的,是整整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
西南联大旧址
国家亡了,文化不能亡。文化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这才是西南联大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院士名单,不是诺贝尔奖,而是那句话——在最黑暗的岁月里,有那么一群人,用最硬的骨头,撑起了中国文化的星空。
参考来源: 1. 纪录片《西南联大》(共5集)及西南联大博物馆馆藏史料 2. 《自由与包容:西南联大人和事》(任继愈著,江西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 3. 《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杨潇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 4. 新华社《杨振宁的昆明岁月》专题报道及中国科学院学部官网公开资料 5. 半月谈《西南联大精神,为何至今仍回荡?》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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