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一介布衣,平时说话也略带刻薄,但多少还是讲点底线的。
今天收到朋友给推尼日利亚的公众号文章,大概的意思是“尼日利亚查封两家中资企业,涉嫌支持恐怖主义。”
下面跟着一堆“紧急提醒”、“重大风险”、“出海预警”的内容就出来了。还有些私域(付费),直接开始卖所谓“尼日利亚局势内参”,好像下一秒中资企业就要全面进入“反恐制裁名单”的架势。
我没有花很多时间去看公众号,但也草草的了解过事实情况。很多文章分析连这件事最基础的时间线都没对清楚,更别说叙事背景的分析了。
他们引用的是同一个尼日利亚媒体标题,却没意识到:NSCDC关于这件事,其实发了两轮不同性质的表态,中间隔了整整十二天。而“terrorism financing(恐怖主义融资)”这几个字,是第二轮才突然冒出来的。国内很多“分析”,直接把第二轮现场发言里的追加指控,当成了案件最终定性。
最初5月12日,突击搜查卡杜纳厂区后的声明:逮捕12名嫌疑人,尚未提及中资企业,尚未使用"恐怖主义融资"措辞,也未点名涉及中国籍人员。发言人Afolabi Babawale说的是:"The syndicate purchased stolen railway tracks and pipes from vandals, compressed them into scrap metal at the Kaduna facility to conceal their original form, and transported them to the company's head office in Aba, Abia State. There, the stolen national assets were melted down and recycled into nails and iron rods to be sold back to the public."
最近5月24日,发言人在Birnin Yero厂区现场召开媒体吹风会,这才是引发报道的源头“According to the NSCDC, is part of an intensified federal crackdown on economic sabotage, infrastructure theft and the alleged financing of terrorism.”,而指挥总长Ahmed Audi在声明中表示:"Every single suspect found culpable in this bleeding of our nation's commonwealth will face the full wrath of the law. The NSCDC remains fiercely committed to reducing infrastructure vandalism to the absolute minimum." 别急,这两段留到后面再说。
这就像什么?
像警方刚立案调查,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句“可能涉及黑社会”,结果国内已经开始写《某企业被认定为黑社会组织》的风险报告了。
尼日利亚方面自己都还没定。很多人甚至连NSCDC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它不是法院,不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也不是什么“反恐特别机构”。
NSCDC全称是Nigeria Security and Civil Defence Corps,中文一般翻译成“尼日利亚民防军”或者“民防安全部队”。它本质上是一支准军事执法机构,负责关键基础设施保护、工业安全、反破坏、油气管线巡查之类的任务。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带武装属性的行政执法力量。它有调查权,也能抓人,但它不是最终司法定性机构。不少文章直接把NSCDC的现场指控,写成了“尼日利亚政府认定中企支持恐怖主义”。
说句难听点的,这已经不是分析能力问题了,这是连新闻基本都没看。5月12日,NSCDC第一次行动。
他们突袭了卡杜纳州的工厂,抓了12个人,现场发现大量铁路枕木、轨道钢材以及切割设备。随后官方发声明,说这家公司涉嫌通过废品回收渠道,处理被盗铁路物资。
注意这个表述。核心是 stolen railway materials。是铁路盗窃、销赃、黑色回收链。他们的说法是:有人偷铁路轨道和枕木,再通过回收链条送进工厂,压缩、熔炼、再加工成建筑材料出售。
整个第一轮声明里,从头到尾,没有“恐怖主义”四个字。
结果到了5月24日,事情开始变味。
NSCDC发言人Afolabi Babawale在现场媒体吹风会上,开始追加一串新的指控:criminal conspiracy、economic sabotage、possession of stolen items……最后,在一长串罪名后面,补了一句:“alleged financing of terrorism。”
注意几个细节。
第一,这是现场口头发言,不是正式法院起诉书。
第二,他用了alleged。
第三,这句话被放在整个罪名列表最后。
但国内很多公众号看到这里(或者压根没看),直接高潮了。
“中企涉恐融资”、“尼日利亚开始反恐清算中国企业”、“中资出海进入高危时代”,然后下面开始分析“一带一路风险升级”、“中非关系恶化”、“企业合规危机”。
可能的情况是,很多人根本没做案件分析,而是在做标题情绪套利。真正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证据呢?NSCDC目前公开展示的物证是什么?铁路钢材、枕木、员工口供、供应链中间人、废铁回收流程,请问这些东西,可以支撑什么?
支撑盗窃?支撑收赃?支撑销赃?甚至可以支撑有组织经济犯罪。它和“恐怖主义融资”之间,还差完整的证据链。谁是恐怖组织?资金去了哪里?资金流如何形成?有没有武装组织关联账户?有没有资金转移路径?
目前公开信息里,没有。一个都没有。
去年年底,中国驻尼大使馆通过"中国矿业联合会尼日利亚分会"发表声明,称所谓中资企业资助恐怖主义的指控"完全没有根据",斥相关报道歪曲事实、损害中尼合作。
今年2月份,在一项名为《2026年尼日利亚宗教自由与问责法案》的议案中,指控在尼日利亚从事非法采矿的中国人资助恐怖主义。这是美国议会的指控,不是尼日利亚政府的制裁行为。这是整个事件报道的隐性背景!
今年4月,尼日利亚联邦政府发布了一份包含48名个人和12家实体的恐怖主义融资制裁名单。经逐条核查,名单中涉及的组织包括IPOB、Ansaru和ISWAP关联人员,无任何中资企业在列,均为尼日利亚本地实体。
做过西非安全分析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中企涉恐了”,而是:charge stacking,什么叫charge stacking?简单说,就是执法机构在重大案件里,倾向于把所有能挂上的重罪先挂上去。尤其是在尼日利亚这种执法与媒体高度绑定的环境里,这种情况特别常见。
“涉嫌盗窃铁路材料”和“涉嫌恐怖主义融资”,在舆论效果上,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涉恐融资能直接把案件政治化、安全化、国家化。
你会发现,过去几年尼日利亚很多重大案件都有类似操作:先堆重罪、先拉高舆论、先形成“国家安全事件”框架。后面法院能不能坐实,那是后面的事,但国内很多“分析师”显然不太关心这个。
他们更关心的是怎么把标题做得像“绝密简报”。
有篇文章特别搞笑,前半段还在讲“中企合规问题”,后半段突然开始分析“恐怖主义渗透钢铁行业的路径”。差点以为点进了Netflix犯罪纪录片。
说实话,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国内有一批所谓“海外风险分析”,本质上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产业链。上游是非洲本地媒体,中游是英文机翻,下游是中文情绪包装。然后再贴上“深度内参”、“闭门信息”、“高端研判”。可问题是可能连原始声明发布时间都没对过。
世界原理可以允许如此荒诞!
要知道“恐怖主义”三个字流量大,但“涉恐”在当地是执法话术问题、媒体施压问题、政治资源问题。尤其涉及基础设施、铁路、矿业、油气这些行业时,安全叙事经常会被主动拉高。
铁路在尼日利亚本身就带有国家安全属性。过去几年,铁路系统遭遇袭击、盗窃、破坏的事件非常多,政府对铁路材料黑市极度敏感。
所以一旦发现产业链,执法机构天然会往“National security”方向上靠。这不等于他们已经完成了恐怖主义定性。更不等于法院已经认定企业支持恐怖组织。而现在国内的问题是:很多人根本不区分“调查中的指控”、“现场媒体表态”、“正式司法定性”之间的差别。
全部变成一句:“中企被认定支持恐怖主义。”然后开始贩卖焦虑,风险分析最怕的是假分析。坏消息至少还能提前防,假分析会直接把方向带偏。能让企业踩雷的内容很枯燥,所以也没太多人关心,写起来也不刺激,没有“涉恐”两个字好卖,我猜是这个原因。
麻烦以后把水平提高,把分析深度提高,也记得把价格提高,9.9元/篇的报告,不是纯骗就是纯水吧。有时候真觉得,现在很多所谓“海外内参”,已经开始像非洲街头那种贴着“Original Swiss Watch”的塑料电子表了。
本文整理自多方公开消息及属地资讯,仅供安全观察与学术研究参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