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走在那条山路上了。

说是山路,其实不过是人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挂在半山腰,像一条晒干了的草绳。路两边的蒿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些地方几乎要把路吞掉。我小心翼翼地拨开它们,步子放得很慢。不是怕摔,是想把这路走得久一些。

许多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连夜烙的煎饼。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村里的房子灰扑扑的,像是长在黄土里似的,和这山、这土、这沟壑融成了一体。父亲站在门口,没有送我。母亲倒是送了,送到村口就不走了,只说了一句:“好好念书。”

我就这样走了。走得决绝,走得头也不回。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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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孩子,谁不是听着“好好念书,考出去”长大的呢?大人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亮得不像他们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是一种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全部押在儿女身上的亮。我们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考出去,就是跳出农门,就是能有好的前程,就是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于是我们拼命地念书。昏暗的灯下,土坯房里,冬天冻得手背开裂,夏天蚊子咬得满腿是包,谁也没吭一声。那时候的苦,现在想来都不觉得苦了。反倒是那些个夜晚,灯芯拨得小小的,豆大的光晕笼着课本,母亲在隔壁屋里纺线,纺车嗡嗡地响,像是这世上最安稳的背景音。窗外有风,风里有山的气息,泥土的、草木的、牲口的,混在一起,厚实实的,让人觉得踏实。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真的走出去了。坐了汽车换火车,越走越远,山越来越小,天越来越大。到了城市里,楼高得看不见顶,路平得没有一点儿土。我学着说普通话,学着穿皮鞋,学着在食堂里排队打饭。什么都学会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人声,耳朵里嗡嗡的,像是缺了什么东西的空洞。

缺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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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年暑假,我坐长途车回家,在盘山路上颠了七八个小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可当我看见那些熟悉的山影从车窗里涌进来的时候,心忽然就定了。那一瞬间,我才明白,缺的是山。是这连绵不断、沉默不语的山。是山上的黄土,是沟里的野草,是傍晚时分飘起来的炊烟。是这些我拼命想要离开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如今我又走在这条山路上了。山路没变,还是那样窄,那样弯,那样坑坑洼洼的。可走在上面的我变了。不再是那个一心要离开的少年,而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又忍不住要回来看看的归人。

路边的野枣树还在,结着青涩的小果子。我摘了一颗,在衣角上擦擦,放进嘴里,酸得直皱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放学了,书包往地上一扔,就爬到树上去摘野枣。谁爬得高,谁摘得多,就能在小伙伴里神气好几天。有回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糊糊的,疼得直掉眼泪。旁边的小伙伴吓坏了,一个跑回去叫我妈,一个掏出皱巴巴的手帕给我按住伤口。我一边哭一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破地方。

后来真的离开了。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吃过很多好吃的果子。可再也没有哪一棵树,能让我不顾一切地爬上去;再也没有哪一颗果子,能酸得让我眼泪汪汪又忍不住再摘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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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歇了歇脚。山风从沟里灌上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的清香。这风多少年都没变过,和我小时候趴在石板上写作业时吹的风是一样的。那时候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我得用手肘压着,铅笔芯总是断。可风一吹过来,我就觉得山在和我说话。它说什么我听不懂,可我知道它在。

现在我才明白,山其实不会说话。它只是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你来也好,走也好,它都不言语,不挽留,也不催促。它只是沉默地立着,用它的泥土和石头,沟壑和草木,撑起一片天,护着山下的人。等你走得远了,回头一看,它还在那里。等你走得更远,想家了,闭上眼睛,它还在心里。

这种不动声色的东西,比什么言语都深。

终于走到了山顶。我回头望着来时的路,那条土路已经看不清了,被蒿草遮得严严实实。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座山都会在这里。它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等我回来,而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你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也可以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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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还在吹。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刻,我好像又成了那个爬树摘枣的孩子,膝盖上还留着疤,眼睛里全是山的样子。

山路还在,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