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家族聚餐都是我做饭,吃完饭没人说一句“辛苦了”

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月至少聚一次。

公婆在的时候,聚在公婆家,婆婆掌勺。后来公婆走了,这“掌勺”的担子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一开始是在我家聚,我做。后来大嫂说“老在你们家吃怪不好意思的”,提议轮流做东。可轮到她家的时候,她要么点外卖,要么买半成品回来热一热,菜式简单,大家吃得也不尽兴,下个月就又回到我家了。

我老公跟我说:“大家还是喜欢你做的饭,你就辛苦辛苦。”

我说行,也不差这一顿。

可问题是,这一顿,它不是一顿。一大家子,公公婆婆在世时是九口人,现在公婆不在了,大哥家三口,我们家三口,小妹家三口,加上婆婆走了之后独居的公公——不对,公公后来也走了——那就剩我们三家,九口人?等会儿我捋捋。

算了,人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来的人就没少过七个。

七个人的饭,不是闹着玩的。我周五晚上就得开始准备,列菜单、解冻肉、泡木耳、发海参——海参是我老公非要加的,说是给他大哥补补——周六一大早去菜市场,大包小包拎回来,洗、切、焯、炖、炒、蒸、拌,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半。中间还得抽空收拾客厅,把沙发上堆的杂物归置了,把地拖一遍,把茶泡上。

厨房里跟打仗一样,三个灶眼全开着,这边炖着排骨,那边炒着青菜,电饭煲里闷着饭,蒸锅里还蒸着一条鱼。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脸烤得通红,头发丝里全是葱花味。

我老公呢?他在客厅陪他大哥喝茶聊天。

偶尔进来一趟,问一句“快好了没”,然后端走一盘切好的水果,出去了。

十二点半,饭菜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这是给孩子的——凉拌黄瓜、老醋花生、排骨莲藕汤、还有我婆婆在世时教的拿手菜腐乳肉。

大家落座,我还在厨房擦灶台。

等我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桌上已经开吃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夹了两筷子菜,还没吃几口,大嫂就把空碗递过来:“弟妹,再给我盛碗饭。”我接过来,起身去厨房盛饭。刚坐下来,小妹又说:“嫂子,汤有点咸了,下次少放点盐。”我说行,记住了。

一顿饭吃完,桌上杯盘狼藉,骨头鱼刺虾壳堆了满满一桌。大家推开椅子,打着饱嗝,转移到客厅喝茶嗑瓜子。我老公开始给他大哥续茶,电视打开,球赛开始,客厅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和讨论声。

我一个人站在餐桌前,面对着一桌残局。

没人说“我来帮你”。

没人说“你歇会儿吧”。

更没人说一句“辛苦了”。

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我打扫完厨房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大哥一家走了,小妹一家走了,我老公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还开着。桌上那盘剩的水果旁边,压着两百块钱,是大嫂留的,说“下次买菜用”。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很钝的、闷闷的堵。

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我想想。公婆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开始,到现在,三年多了。三年多,少说也有三十多顿饭。每一顿都是我做,我收拾,我在厨房里从早上站到下午,站得小腿浮肿,腰都直不起来。

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我老公说:“你能不能让你哥你嫂还有你妹,每次吃完帮着收拾一下?哪怕把碗端进厨房也行啊。”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说:“他们都是客人,你让客人干活,不合适吧?”

我说客人?那是你亲哥亲嫂子亲妹妹,怎么就成了客人了?再说了,就算是客人,来家里吃顿饭,帮着端个碗收个筷子,不也是应该的吗?

我老公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觉得我矫情了。他觉得做饭收拾本来就是我的事,以前他妈就是这么做的,怎么到他媳妇这儿就不行了呢?

他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婆婆还在的时候,每次做完饭,也从来没人说辛苦。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做好了端上来,大家吃了,散了,她一个人收拾。有时候我搭把手,她还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去”。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觉得婆婆能干、贤惠。

现在轮到我了,我才知道那种“能干”和“贤惠”的背后是什么。

是不被看见。是全家人都觉得你做饭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自然到不值得提一句。

转折发生在去年中秋节。

那天的聚餐在我家,我照例忙了一整天。菜比平时还多,因为过节。我早上六点就起来炖汤了,等最后一道菜上桌,已经快一点了。

我落座的时候,发现大家已经在吃了。我女儿——她今年十三岁了——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妈妈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我大嫂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哟,小姑娘嘴真甜。”然后继续吃。

就这。没有第二个人接话。没有任何一个大人跟着说一句“是啊,辛苦了”。

我女儿那句“辛苦了”,像一个石子扔进湖里,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就沉下去了。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女儿替我委屈。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跟女儿说:“谢谢你今天说的话。”女儿说:“妈,他们为什么都不帮你?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收拾,我看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想了半天,说:“可能是习惯了。”

女儿说:“习惯也可以改啊。”

这句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习惯也可以改。凭什么“没人说辛苦”这件事就得一直这样下去呢?凭什么我就得一直默默承受呢?我不是不愿意做饭,我只是希望我的付出被看见、被承认、被说一声“谢谢”。

这要求过分吗?

中秋节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是说不做了,也不是说要罢工,我就是不再一个人扛了。

下次聚餐之前,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六聚餐,大家想吃啥,报菜名。另外当天来的话,大嫂负责洗菜,小妹负责切菜,大哥负责摆碗筷,饭后碗筷大家一起洗。要来的扣1,不来的不勉强。”

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我老公先回了个“1”。接着是女儿回了个“1”。然后小妹回了个“1”,后面跟了个笑脸说“嫂子终于发话了”。大嫂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个“1”,没发表情也没说话。大哥一直没回,但周六来了。

那天我主要负责炒菜和统筹,洗菜有大嫂,切菜有小妹,摆桌有大哥。饭后我说“碗筷大家一起洗”,大嫂主动去洗碗了,小妹拿抹布擦桌子,大哥帮着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

我老公呢?他负责陪他大哥聊天。

——好吧,有些东西改不了,但至少改了一部分。

吃完饭,大嫂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啊。”

我愣了一下,说:“你也辛苦了。”

小妹也说:“嫂子做饭真好吃,累了吧?快去歇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女儿给我倒的水,心里那块闷了三年多的堵,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多需要那句“辛苦了”,而是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忙完、出来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的透明人了。

后来我跟一个朋友聊起这个事。她听完之后说:“你那还算好的,我家那帮亲戚更过分,不光不帮忙,还嫌我做得不好吃。”

我俩一起笑了。笑完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让我挺感慨的话:“咱们这代人,好像都在学着把父母那辈人咽下去的委屈,一口一口吐出来。”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我婆婆那一辈的女人,她们不会说“辛苦了”,不会要求帮忙,不会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分配任务。她们就是一个人扛着,扛到老,扛到做不动了,然后换另一个女人来扛。她们不是不累,是觉得说出来就是矫情、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够贤惠。

我不想再做那样的女人了。

我不是不爱做饭,我爱。我喜欢看一家人吃我做的饭的样子,喜欢他们说“这个菜好吃”、“那个汤鲜”。我只是希望,这种喜欢是双向的——我付出,你们看见。我说累,你们听见。

一句“辛苦了”不值钱,但它代表着你被看见了。而“被看见”这三个字,是多少在厨房里忙了一辈子的女人,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现在我们家聚餐,还是我做主厨,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洗碗、有人擦桌子。大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但起码吃完之后,桌上不再是我一个人在收拾。

大嫂有时候还是会递过来空碗说“再盛一碗”,但盛完回来她会给加上一句“谢谢”。

小妹偶尔还是会说“咸了淡了”,但说完会补一句“不过总体还是很好吃的”。

我老公呢?他学会了在我进厨房之前跟进来问一句“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进来也就是转一圈、倒杯水、问一句就走,但至少他问了。

就冲这一个“问”,我觉得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至于那句“辛苦了”,现在还是会有人说。女儿每次都说。大嫂偶尔说。小妹想起来就说。

我自己倒不怎么说了。因为我学会了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一句:“辛苦了,你可以坐下来吃了。”

然后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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