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多数当代译者不同的是,金晓宇的翻译行动,不是一种单纯的语言与文化以及阅读语境的转换,它也不是一种职业操作,它甚至不是一件工作。它是一个生命的持续建立与巩固,它是通向语言的途中的一种紧急行动,它是语言召唤的一次次劫夺事件。
——出版人杨全强
金晓宇,1972出生于天津,现居杭州,翻译家。幼年不幸眼部残疾,后来被确诊为躁郁症。通过自学,金晓宇掌握了英语、日语、德语。一次偶然的机会,金晓宇获得在家翻译作品的机会。自2010年起从事翻译工作,英译中图书有《船热》《诱惑者》《写作人生》《嘻哈这门生意》《剧院里最好的座位》和《十首歌里的摇滚史》等;日译中图书有《和语言漫步的日记》《飞魂》和《丝绸之路纪行》等。
浙江丽水松阳,建县于东汉建安四年,拥有78个国家级传统村落,被誉为“江南最后的秘境”和“古典中国的县域样本”。2025年10月,“松阳·译者之家”驻地项目正式启动,在这里,国内译者最长可驻留2周,从事中文翻译的外国译者最长可驻留8周,目前已涵盖汉语、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波斯语等多个语种。2026年3月,金晓宇来到“松阳·译者之家”,成为这里的第53位驻留译者,并和译者之家的朋友们展开了以下对话。
01
初遇松阳
问:这是您第一次参加“松阳·译者之家”驻地项目吗?松阳给您的最初印象是什么?
金晓宇: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驻地项目。来之前,我对松阳的了解仅限于“江南最后的秘境”这个美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最触动我的是这里的宁静。
我住在杭州的老小区几十年,窗外是市井的喧嚣。而这里,清晨能听到鸟鸣,夜晚能看到清晰的星空。这种安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天津的时光。对于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译者来说,这样的环境是奢侈的礼物。
松阳的古村落保护得很好,黄墙黑瓦,石板小路,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我每天散步时,会经过几棵百年老树,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惯了人间烟火。我想,翻译工作也是如此——需要像老树一样扎根,在时间的沉淀中寻找文字的永恒。
02
书架上的选择
问:您带了哪部自己的译作来丰富驻地的“译者书架”?为什么挑选这本书?
金晓宇:
我带了《本雅明书信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这是我翻译生涯中最厚重、也最珍视的一部作品。
这本书收录了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300多封信件,共64万字,我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完成。选择它,有几个原因:
首先,这本书与我父亲有特殊的联结。装帧设计、文字校对,父亲都参与了。他说过:“纸寿千年,文字比人活得久。”这本书出版时,父亲已经离开,但它承载着我们父子共同的记忆。
其次,本雅明本人就是一位在动荡中坚持思考的学者。他在流亡途中依然笔耕不辍,这种精神让我共鸣。翻译他的信件时,我常常感到自己不是在翻译文字,而是在与一个孤独而坚韧的灵魂对话。
最后,这本书代表了我对翻译的理解。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文化的桥梁、思想的摆渡。本雅明的文字深邃而优美,如何用中文准确传达他的哲思与文采,是极大的挑战,也是翻译的魅力所在。
在驻地的书架上,我希望这本书能提醒每一位译者:文字有温度,翻译有使命。
03
当下的耕耘
问:您目前正在翻译哪部作品?可以分享一下翻译中的体会吗?
金晓宇:
我正在翻译本雅明的另一部巨著——《拱廊计划》。这本书有1200多页,目前完成了大约970多页。
Arcades Project
翻译这本书,就像在挖掘一座思想的迷宫。
本雅明用“拱廊”比喻19世纪巴黎的都市空间,探讨商品、时尚、建筑与现代性的关系。他的文字密集、跳跃,充满隐喻。有时为了一个概念,我需要查阅大量资料,甚至去理解19世纪巴黎的社会史、建筑史。
最大的困难是保持“本雅明式”的语感。他的句子很长,思维绵密,但中文习惯短句。如何在不断句的前提下,让中文读者感受到他那种流水般的思辨节奏?我常常一段话反复修改十几遍。
有个有趣的细节:本雅明喜欢收集引文,他的写作就像“引文的蒙太奇”。翻译时,我也在体验这种碎片拼贴的乐趣——把不同的思想片段,用中文重新编织成一张意义之网。
父亲生前和我有个“十年之约”:到我60岁时,要完成60部译作。现在我已经51岁,时间紧迫。但我不着急,翻译就像修行,急不得,也停不得。
04
翻译之路
问:您是如何走上翻译这条路的?可以分享一两件翻译中的趣事吗?
金晓宇:
我的翻译之路,始于一次偶然,也源于家庭的支撑。
2010年,母亲参加南京大学同学会,她的校友听说我在家自学外语,就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翻译。他们给了我一本美国作家安德烈娅·巴雷特的《船热》,说“挑一篇翻译就好”。结果我一口气译完了全书八篇小说。出版社编辑很惊讶,说“全书没有一个错字、错句、错译”。就这样,我出版了第一本译作。
趣事一:与父亲的“较真”
父亲是我的“第一读者”。我每翻译完一章,就打印出来给他看。他不懂外文,但中文功底好,能看出语句是否通顺。我们常常为了一个词争论。
比如翻译《诱惑者》时,有个句子描述手术室的“多面体光源”。父亲说:“手术灯就手术灯,干嘛写这么复杂?”我解释原文就是“polyhedral light”,要保留那种冰冷、精密的感觉。最后我们各退一步,保留了“多面体光源”,但加了个注释。
趣事二:背词典的“笨办法”
翻译《本雅明书信集》时,我遇到大量德语哲学术语。市面上没有现成的词典,我就找来一本800多页的《德汉小词典》,每天背一页,复习六页,坚持了两年多。等词典背完,书也翻译完了。有人说这是“笨办法”,但我觉得,翻译没有捷径,只有脚踏实地。
翻译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出路”。躁郁症发作时,世界是混乱的。但坐在电脑前,面对文字,我能找到秩序。每个词、每个句子,都必须准确、妥帖。这种对精确的追求,成了我稳定内心的锚点。
05
驻地的意义
金晓宇:
在松阳的这些日子,我保持着在杭州的习惯:早晨5点起床,工作到10点半,午睡后继续到傍晚5点。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我可以更专注地沉浸在本雅明的拱廊世界里。
驻地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有时傍晚散步,我会走到附近的酉田村顶,看炊烟袅袅升起。村民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来了个“写字的”。这种匿名感让我放松——我不再是新闻里的“天才译者”,只是一个普通的、与文字打交道的人。
翻译是孤独的工作,但驻地让我感受到同行的温暖。和其他译者交流时,我发现大家都有类似的困惑与坚持。我们都在用不同的语言,做同一件事:让思想跨越边界,让文明彼此照亮。
离开时,我想在驻地的留言簿上写一句话:
“小车不倒只管推。”
这是母亲生前常说的话。只要还能动,就要一直往前走。翻译如此,人生亦如此。
后记
金晓宇的故事,让我们看到生命在困境中开出的花。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热爱可以穿透黑暗,专注能够创造奇迹。
在松阳的青山绿水间,这位“天才译者”继续着他的文字苦旅。他的世界很小——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他的世界又很大——跨越三种语言,连接无数心灵。
或许,真正的翻译不在词典里,而在译者与命运和解的勇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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