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在象牙塔里站多久,才会亲手关上自己那扇门?

北京语言大学教授路文彬站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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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0月,黑龙江依兰,一个落叶渐进深秋的小县城里,一个男孩出生了。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到北京语言大学的讲台,会在北大拿到文学博士,会翻译出《安琪拉的灰烬》和《迷失的男孩》,一本拿了普利策奖,另一本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待了一百七十多周。他当过警察,做过政府职员,读过安徽大学、南昌大学、北京大学,最后落在北京语言大学的讲台前,成了教授,成了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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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计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小说及随笔300余篇,总创作量逾600万字。累计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小说及随笔300余篇,总创作量逾600万字。

这组数字放在任何一份学术考核表里,都够耀眼。然而路文彬貌似没觉得,这是用来写进表格里给人看的。

路文彬的学生这样描述他:上课从来不用课本和教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不点名,甚至会主动对学生说逃课也没关系,人生中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过他讲课的那个教室,从来没人少过。

在他眼里,学生不只是论文的生产者。

有个女学生毕业三年后在旧书摊上买到几本书,开心地发了一条朋友圈,路文彬点了个赞。就是这一个赞,让那个已经离校的姑娘重新燃起考研的念头,最终又回到了北语,成了他的学生。他们在信里写道:“老师从来没有把读书、写作或者教学视作任务,而是始终以充满创造力的状态去面对一切。”

另一个学生记得,路老师总是尊重学生的学术兴趣,从不会因为研究方向与自己不一致而否定学生。每当学生感到困惑向他请教,他也只是条分缕析地给出建议,而非直接代替学生做出选择。路老师曾说过一句话:自己只有对家人和学生才不设防。

那话是真的。你把人当成家人,自然就不设防。你带着他们上路,自然就替他们看路。

可在5月26日,正值博士硕士正在进行毕业论文答辩的答辩季,路文彬忽然在其个人视频号“伴海耕读书堂”上写了一条评论。他把视线投向一个远点,淡淡地、平静地说:“鉴于学术生态愈发恶劣,且就业困难。本人决定就此关门大吉,不再招收博士生。也奉劝各位硕士不必再读博士,远离伪学术。工作重于学位,好好看书过日子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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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自己的博士生赵琪的毕业祝福。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刀,割在所有人的嗓子上。

象牙塔里被人称作“家园”的地方,被路文彬亲手落了锁。

一个甘愿为不设防的学生挡风的教授,一个还可以继续招收博士研究生的博导,为什么不再带学生了?

因为那个“家”不见了。被表格填满了,被伪学术堆砌满了,被“非升即走”的考核指标割裂得支离破碎。

说到底,学术圈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伪学术,二是量化考核。

陈嘉映曾这样刻画伪学术的模样:“掌握了一定的解读技术,可对文本中包含的思想毫无敏感,解读来解读去,程序上都符合学术标准,但没有什么思想从异域复活。”

翻译成白话就是:一切形式都对,唯独没有灵魂。论文发表数量、期刊影响因子、项目级别、人才帽子,这些量化指标被当作衡量学术价值的“硬通货”。

有媒体追踪报道,一名本科生在一年内发表SCI论文高达43篇,平均9天产出一篇,约30篇跻身中国科学院一区或二区期刊。这不是学术突破,这是AI辅助下的低质量产,是模板化和“学术灌水”的灰色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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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不是极少数人的歪路,而是整个评价体系在鼓励的“速成神话”。

当一个评价指标被过度强调,它就会从“衡量工具”变成“目标本身”。论文原本是科研成果的呈现方式,如今成了生存的“硬通货”。当教师把大部分精力用来迎合量化考核,真正的学术追求就被挤压得所剩无几。这种考核机制不仅加剧了学术内卷,更让一批青年教师陷入生存困境:如果连生存都成问题,谁还能安心做学问?

学术本该是要通过解读文本来让凝练在其中的思想重获生机。不过当学术被评价机制异化为量化游戏,学术工作者就不过是跑数据比赛的数字劳工。因此,当下的科研圈搬运抄袭、有偿代写等各种怪象就层出不穷、屡禁不绝,原因在于学术研究已异化为捞金的生意。生意自然追求效率,这种批量化生产出来的、漂亮工整的“学术成果”,没有营养、只剩流毒。

什么是伪学术?就是把学科术语背诵得滚瓜烂熟,把论文格式装订得像教科书,唯独没有对思想的激情,也没有对真理的饥渴。程序上它什么都是对的,唯独内容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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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大学,还配叫“家园”吗?还要把新的年轻人往里推吗?

路文彬给出的答案是:不。

来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那个从北大荒走到北京的少年,从警察做到教授,把几十公斤的外语翻译成汉字,把几百篇论文铺在身后。最后,他关上了门。

关上门的,是那个在讲台上从不点名、在朋友圈给学生点赞的人。关上门的原因,翻译成最直白的话是:我不能昧着良心带学生了。

我不能再带着你们,走进一个我明知道已经不适合生存的地方。我不能把你们带进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们被压榨、被异化、被要求报这报那,被塞进各种考核表格里,变成一个又一个重复的、盲目的、只为生存而奔命的学术劳工。

他翻译过《安琪拉的灰烬》,里面写的是贫民窟孩子如何从泥坑里挣扎爬出来。他也翻译过《迷失的男孩》,讲的是一个被忽视的孩子如何在偏见和怀疑中,苦苦追寻精神的自由。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注入这些书页,把远方的人间悲欢带给中文读者。

路文彬曾经说过一段话,他说,从2017年开始,他就不再允许自己的应届硕士生继续在自己门下攻读博士学位,因为相信转益多师的道理,也涉及对学术公正性的考虑。

那时他已经在防微杜渐了。到了今天的关门大吉,不过是那一刀终于落下了。

也许不该用“关上门”来形容这个决定,更像是主动靠岸。

不再招博士,也不再带你进入那片充满暗礁和漩涡的深海。你可以自己去,但这趟旅程的道道关卡、张张申报表、篇篇论文和冷冰冰的考核,我已经不想再参与了。我选择了不上那条船。

不招博士不是因为不爱学术,而是深爱学术却回天无力。正因为爱得深,才不能容忍自己再往这条通往沼泽的路上多添一个人。

一位博导的“不再招博士”,是一个时代的止步。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一个人从远方赶来,翻山越岭走到今天,把半生心血撒在讲台上、撒在译稿里,为何会倒出满腹的苦水。

路文彬在“伴海耕读书堂”里说过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一直有人建议我将讲课录音,整理成讲稿出版,可我总嫌麻烦而迟迟未能实施。”他觉得讲课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以充满创造力的状态去面对一切”。

如今连创造力也要在表格里被量化,连智识也要在项目申报中被割据,连培养后代的心思也要在考核中被消散,那还读什么博士?还做什么学问?

所以路文彬说:关门大吉,不再招收博士生。请各位硕士不必再读博士。工作重于学位,好好看书过日子才是正道。

读书人最后的正气,不是去抵抗那个大得惊人的体系,而是管好自己的院子。不能把门冲开,就把门关紧。不能让世界变好,至少不必再帮它变坏。

二十多年前,路文彬在北大念完博士,从那时他就笃定一条道理:一个人要说的东西,得在肚子里养熟了才能端出来。如今他决定不招博士了,未必不是另一种“养熟”:他看清了什么值得追求,什么不值得折腾。

他说过,自己对家人和学生才是不设防的。今天他的不设防,就是亲手关上门。那个门关得有些闷响,却把余音丢给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