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祠堂落成那天,村里摆了三十多桌,鞭炮放了一地红。
我是眼睁睁看着它从无到有的。动工那天我回来过,上梁那天我也回来过,我还记得木匠师傅在梁上贴红纸,用毛笔写着“上梁大吉”,四角挂着红布条,在风里飘飘扬扬。老村长站在脚手架底下仰着脖子喊“好啊——”,底下的人也跟着喊“好啊——”,喊得震天响,连对面山上的回声都跟着喊。
这座祠堂花了三十多万,大部分是村民捐的,在外头混得好的几个老板包了大头。我一分没捐——不是不想捐,是那年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都是借的,实在拿不出。为这个事,我爹在村里抬不起头,见人就解释“不是他不认祖,是家里确实紧”。我跟我爹说,认祖在心不在钱,我爹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懂。
我懂。在村里,钱就是脸面。
祠堂盖好后我去看过一趟。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刻着“王氏宗祠”四个字,描了金漆,太阳底下一照亮得晃眼。门口两只石狮子崭新崭新的,鼻子眼睛都还没被风雨磨平,龇着牙看着每一个进门的人。天井里铺了青石板,正厅摆着香案,案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那是去年冬至祭祖时烧的。
我站在天井里四下看了一圈,心想这祠堂少说能用五十年,我儿子娶媳妇,我孙子满月,都能在这儿办。心里头踏实。
谁能想到,一年还没过完,又要翻新。
消息是上个月传出来的。起初没人当真,祠堂又不是衣服,哪有刚做的就改?可后来越传越真,说村里开了会,说要翻新升格,每个男丁要出三千块钱。
三千。
我听到这个数的时候正在地里刨红薯。锄头举到半空中,顿了一下,落下去,刨出来的红薯裂了一道口子,白浆往外冒,像在流血。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提起了这事。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佝偻着,眼睛盯着地上,半天才说:“你得出。”
我给我爹倒了杯酒,没说话。
我娘在旁边急了:“去年刚建好,今年又要翻新?那祠堂我去看过,好好的,墙也没裂,瓦也没掉,翻什么新?这不是糟蹋钱吗?”
我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我媳妇从灶房端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按男丁算,咱家三个男丁,九千块。”
饭桌上安静了。
我们家五口人,我爹,我,我儿子,加上我娘和我媳妇。男丁三个,一人三千,九千块钱。我儿子刚上大二,学费是助学贷款的,每个月生活费我要准时打过去,晚一天他就要吃泡面。九千块钱,够他大半个学期的花销。
“能不能不交?”我问。
我爹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酒溅出来,洒在他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
“祠堂是按男丁摊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交,你让你儿子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你让我死了以后牌位往哪儿搁?”
我娘放下筷子,声音尖了起来:“老头子你说什么呢,大晚上的说死不死的。”
“我说的是正事。”我爹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我没再说什么。给我爹添了酒,给我娘夹了菜,低头扒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一口一口往下咽,像在咽一块块石头。
第二天我去找老村长。
老村长姓王,跟我爹一辈,论起来我还得喊他一声大伯。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祠堂的事都是他牵头。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漆,只剩下半边。
“大伯,”我递了根烟过去,“祠堂翻新的事,我想问问。”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拍了拍旁边的板凳:“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稳,他就开口了。
“我知道你来找我干啥,”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三千块钱的事,是吧?”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肚子里攒了很多话,一下子吐不出来。“你以为我想翻新?去年刚建好,今年又弄,我也嫌丢人。”
“那是咋回事?”
他扭头看着我,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可目光还是锐利的,像一根针扎过来。
“上个月镇上开会,说咱村的祠堂是全县‘美丽乡村’的示范点,县里要来看。来的都是领导,咱那祠堂门面不够气派,广场不够大,停车都不好停。镇里说了,不翻新,这个示范点就给别人。”
“可那是去年刚建的——”
“你跟我说没用,”老村长摆摆手,“你跟镇上说去。你也别跟我讲道理,我当了几十年的村长,什么事该做不该做我比你清楚。”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咙咕咚一声,“可有些事,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回来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祠堂。门锁着,我从门缝往里看,天井里长了草,青石板缝里冒出几根狗尾巴草,在风里摇。香案上落了一层灰,供着的牌位歪了一个,也没人扶正。去年落成时描金的“王氏宗祠”四个字,金漆还没褪,可边角已经有些翘了,风一吹,纸一样薄的金箔簌簌地响。
就这么个地方,一年到头除了祭祖那天,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要花几十万翻新,说是给县里领导看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钱的事,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我想过了,我那个金镯子,去镇上金店问问能卖多少。”
那个金镯子是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她的,分量不重,可跟了她二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别卖。”我说。
“不卖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堵,“你不交这个钱,你爹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儿子以后说亲都难。三千块钱买脸面,你说贵不贵?说贵也贵,说不贵也不贵。”
我把电话挂了。
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燃了半截,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我盯着那两扇崭新的木门,门上的铜环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
我想起去年祠堂落成那天,村里请了戏班子,唱了一整天的戏。台上唱的是《打金枝》,台下坐满了人,老人孩子,男男女女,嗑瓜子的,扯闲篇的,热闹得像过年。老村长站在台上讲话,说这是咱们村几百年来的大事,说有了祠堂就有了根,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这个地方。
那时候大家是真的高兴。可现在呢?祠堂还是那个祠堂,根还是那个根,可根上要缠上一圈一圈的红票子,缠得紧了,喘不上气。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远处有人在喊我,是隔壁的二狗子,隔着半块田冲我喊:“你听说了没?按男丁一人三千,你家三个,九千!”
他喊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我听不见,又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我冲他摆了摆手,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漫过那些还没收割的稻田。
到家的时候,我爹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他磨得很慢,霍霍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掏出烟来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继续磨。
“爹,”我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你说咱村这个祠堂,到底是谁的祠堂?”
他的刀停了一下。
“是祖宗的呢,还是县里领导的?”
他没说话,继续磨。霍霍,霍霍,镰刀在磨石上来回走,磨出一层灰白色的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镰刀举起来,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试了试锋口,然后放下,点了耳朵上那根烟。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谁的祠堂不重要,”他说,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混着暮色,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重要的是你姓不姓王。”
我没听懂。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看穿了我。
“姓王,就得交。不交,你就不姓王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三千块钱,买的不是翻新,是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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