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袁宏道正坐在办公桌前写辞职报告,二十七岁就当上了当时中国最强县,吴县的一把手,这么逆天的开局要辞职,他在闹哪样?
原来,摆在这位年轻气盛知县办公桌上的,不是啥需要挥斥方遒的宏观政策文件,而是两堆需要完成的KPI:一个是近期需要迎来送往的上级领导名单;另一堆是本月完全无法达标的税收进度表。
吴县交通便利,各路高官显贵动不动就来视察一下,每天路过的大角色更是数不清。所以袁宏道的日常,就变成了一个高级招待员。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吐槽过:“迎客送客,整天在路上奔波;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上级,都要强行挤出谄媚的笑脸(强笑面作寒酸欺人状)。”
朝廷一看“嗬哟”吴县GDP全国第一,就把全国最重的税赋指标压过来,但留给一把手袁宏道的难题就来了。
吴县的富,富在商人手里,倒丝绸的开酒楼的搞外贸的,钱像水一样流,朝廷那套按田亩收税的网根本兜不住。真正的大户有的是各种骚操作,挂靠到免税的权贵名下,或者干脆把田产藏起来,账面上看跟穷人差不多。
于是税收的压力,全盘压在了那些“有地但无利”的底层自耕农身上。这些泥腿子稍微风不调雨不顺就得饿肚子,哪里还交得出来这么重的税嘛,于是县衙唯一的办法就只能上黑手,打板子抄家逼债。
袁宏道是个高材生,知识分子,他有点下不去手。
但这个系统呢,偏偏最奖励同时具备这两种气质的人,非常善于搞接待应酬的社交悍匪,同时还非常做业绩的辣手酷吏。
袁宏道要想在考核中成为一个“优秀干部”,就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没得感情的榨汁机。
深夜,在处理完一天的烂账后,袁宏道给朋友汪大受写了一封信。他说:“做官有七苦……见一俗客,便如遭一场大病;为了完成赋税,不得不把无辜的百姓打得血肉模糊,毒刑穷拷。我本以为考取功名是来做官的,今天才知道,做官其实就是做奴隶。”
明显看得出来,老袁已经非常内耗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裸辞,袁宏道做出了在当时看来非常疯狂的举动,辞职。他那个时候辞官可不像现在这样离职跳槽,那个时代读书的出路就是考公,辞官就相当于今天人一辈子不干任何正经工作了。
袁宏道的痛苦,不是传统故事中那种,坏人陷害逼迫,就是现代人最熟悉的,对工作非常厌倦不认同,所以内耗痛苦。
不管是那个时候的朝堂,还是今天的公司,任何成熟的系统,它的核心第一诉求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自我维持”。
你以为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或者掌握了某种专业技能,进入系统是为了做它的驾驶员?当你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才会发现,系统并不需要你的才华,甚至不需要你的良知。它只需要你提供一种特定的“功能”。
这个功能就是,用你的专业能力,把上面不合理的指标,转化为下面勉强能执行的动作。用你的道德痛苦,去吸收底层反弹的怨气。当矛盾彻底激化时,你就是系统随时可以替换掉的那个零件。
袁宏道这人说白了就是自我意识太强了,一个清醒的人被塞进一台只需要螺丝钉的机器里,这种落差搁谁身上都受不了,但大部分人选择麻木,袁宏道的反应是身体先扛不住了,心理跟着崩。
今天那些在格子间里熬夜美化PPT,搞各种指标数据的,在各种无意义的汇报与填表中消耗岁月的年轻人,当他们在深夜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心与疲惫时,他们所感受到的,正是400年前吴县县衙里那阵同样的冷风。
唯一不同的是,袁宏道是个富二代,他辞职后跑去西湖喝茶,跟朋友一起搞文学爱好。他兄弟亲戚遍布官场,后来想回去还能再回去。大部分人的清醒,换不来自由,只能换来更深的失眠。
那是不是说清醒反而是累赘,干脆糊涂点活着更划算?说实话,这个问题袁宏道自己也没真正解决。他辞了官跑去西湖,爽了没两年又觉得空虚,后来又回去当官,当完又想跑,反复横跳了好几轮。
真正有用的可能就一件事,别拿清醒去对抗系统,拿清醒去经营系统够不着的那部分生活。袁宏道能在历史留下名儿,不是他辞职的勇气,是他在当官最痛苦的那几年写出了最好的文章。他没等到自由才开始活,他在牢笼里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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