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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束干花。每次下厨看到这束花,我都情不自禁弯起嘴角。这束花是女儿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之前做小小女孩的时候,她喜欢给我做明信片,上面写满肉麻而甜蜜的话,再配上独一无二的插图,有时候还辅以私人定制的装帧技术,一页一页翻开,恰似满树好花开。自从女儿入读初中后,我就很少收到她卡片了,只因她开始拥有罪恶而美好的金钱。我去年生日,她索性直接给我买了一束花。她是放学后买的花,那天非常冷,她怀里抱着花,小脸被风吹成花。少女花光有限的余额,体面地送出了生命中第一束花。

这束花,长长久久留在了我家,和我一起,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花与花的命运不同,正如人和人的命运迥异。前几日,我照例在万航渡路进行饭后巡游。路遇一束花,遗落在人行道,如同弃儿般可怜巴巴。那花依然娇艳,似新从枝头剪下,却迷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它们的终点可不该是地上。我正欲救起这束弃花,见一白衫丽人先我一步弯腰持花,试图将花束置于邮筒脚下,然而花束到底还是没能靠上邮筒,女子只好将花移到贴近邮筒的地方,以免路人践踏。我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她苗条清雅,略带出尘的仙气,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挂。我痴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这才捡起花束,置于邮筒顶端。曾经蓬勃的、舟渡世人的邮筒上方,顿时开出一小片粉色的海。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一转眼,见路边立着的一位银发阿婆,仿若从童话或动画片走出来,正对我慈悲而笑。

这束被人弃的花的精魂,在绿色邮筒上得以存续。它虽然没能装饰一间房屋,但却装点了一个寂寞的邮筒。物亦有灵,何况花还有花魂。两个被遗忘的待在一起,心碎就可以除以二吧,也算是寂寞人间的相互慰藉了。

说到慰藉,我的记忆之河漾起柔波。我想起久远年代的一种花。那花见风就长,再平凡不过,但我却觉得它们魔力很大。我才疏学浅,不会如古人为这种花作赋,但特意为这种尤物写出一篇童话《魔力花》,献给我一直不能忘记的一位仙子般的老人。这种花学名凤仙花,也叫指甲花,也有地方叫桃红。因为叫指甲花,我写出以此花染指甲,染红的指甲可为镜像,从中呼唤出最思念的故人,或去往天堂的猫,或其他性灵之物……如此,彼此思念着的两位,便能在指甲上得以重逢。瞧瞧,我是个多么渴盼团圆和重逢的人啊。可惜,那个种满凤仙花的院子如今已经荒芜,那个给小女孩的我染红指甲的老奶奶,再也看不到了。

每个人心中都开放着属于自己的花吧,而每朵花也都在讲述独属于自己的花的故事。无论是留存良久的作为礼物的花束,还是被人遗落于地的花束,甚至记忆深处的无名野花,都能让人在喧嚣中静下心来,这便是花朵的魔力吧。而静心,在如今浮躁喧嚣尘世间,何其难能可贵。

为了这份静心,很多人都开始做起了都市菜农花农。时常羡慕拥有顶楼大晒台的幸运儿,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地种,伴着阳光汗水和收获,体会手作的快感。我没有屋顶平台,但我有窗台!春天的时候,我大张旗鼓买了一堆种子,吭哧吭哧撒播到大大小小的花盆里。充满喜悦地等了很久,只有一盆长出嫩芽,我一看,竟然是我最钟情的紫苏。我之所以钟情于它,是因这种香草家族的植物药食同源,在孩子年幼的时候,我常常化身草药师,用紫苏水消灭她的呼吸道疾病。

紫苏也开花,花亦如叶,也能治病救人。每次站到窗台前,我都满心希望这盆紫苏,忽然开出簇簇可爱的紫色小花来。单是想一想植物抽枝开花的过程,就很令人神往啊。“朋友,就算你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花园,哪怕花圃小到可以忽略,你也得知道,你脚下踩的是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意识到,即使天空再美丽,也远远比不上你脚下的这块土地。”我最喜欢的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在《园丁的一年》的话,每次都让我恨不得每分钟都脚踏实地。

换个有露台的房子,很有必要啊。

原标题:《康华:花事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史佳林

本文作者: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