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近日,一则消息在文学爱好者和中学生群体中引起了关注:湖北阳新籍作家浪子文清(本名邓乾安)的散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经改编后,以《老屋》为名,正式入编初中语文阅读理解题库,并入驻百度教育平台。
从泛黄的信纸到严谨的试卷,从游子的低语到考场的范本,这不仅是对一位作家文字功底的认可,更是一次乡土情怀与当代教育的隔空击掌。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记者连线了远在湖北阳新的浪子文清,听听他笔下的“老屋”,是如何推开时光的门,走进万千学子视野的。
“推开木门”的那一声,等了太多年
记者: 文清老师您好!首先恭喜您的作品被选入语文教学题库。当得知《我的老屋我的故乡》变成阅读理解题《老屋》时,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浪子文清: (笑)说实话,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恍惚,甚至有点“心虚”。
那天我正在书房练字,朋友发来链接说“你的文章进题库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特别是看到文末标注着“有删改”和那些密密麻麻的赏析题,我忽然觉得那篇文章好像不是我写的,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在家里藏了多年的老物件,突然被搬进了博物馆的橱窗,还配上了聚光灯和解说词。我在想,当年我在出租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写下“吱呀一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一声“吱呀”,能被这么大声地听见。
记者: 很多读者都提到,文章开头“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沉睡的时光”这句非常有画面感。这种“惊醒”是不是您写作时想要达到的状态?
浪子文清: 对,就是“惊醒”。我写的时候,心里满是愧疚。
因为对于老屋,我是个“逃兵”。我年轻时拼命想离开它,去城市里寻找所谓的出路。等我真正安定下来,再回去看它,它已经老了,老得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荒草。我推门进去,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那一瞬间,我真觉得是我惊扰了它的沉睡。
那个开头,其实是我在异乡无数个失眠夜晚的缩影。在城市的高楼里,没有那种声音,只有汽车的喇叭声。所以我把那个梦里的声音写下来,哪怕文字是无声的,但我希望读到的人能听到那种木门特有的、略带嘶哑的“吱呀”声。
关于那道“裂缝”与“印章”
记者: 在改编的阅读理解题中,有一道题问的是:“墙角的水缸裂了缝,可那圈青苔依然鲜绿,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这句为何用“印章”而非“图画”?作为原作者,您会怎么解答这道题?
浪子文清: (笑)这道题有点难,如果让我去考试,我可能拿不到满分。
其实我在写的时候,潜意识里没有想那么复杂的修辞。我看到那口破水缸,裂缝里渗出水,青苔长得特别旺。它就像是老屋的一个“落款”。
老屋是有生命的,虽然它不说话了,但它用青苔在那个角落“盖了章”。为什么是“印章”不是“图画”?因为印章是身份的证明,是归属。我想表达的是,哪怕老屋破败了,哪怕它裂了缝,这片土地依然是它的领地,也是我的根。 “图画”是给别人看的,“印章”是烙在心上的。
记者: 现在的孩子们需要通过分析“虫眼是岁月啃噬的痕迹”来拿分,您觉得现在的初中生能读懂这种“乡愁”吗?
浪子文清: 这也是我最担心、又最欣慰的地方。
现在的孩子很多住在高楼里,他们可能没见过八仙桌,不知道什么是蓑衣,甚至没见过真正的青苔。让他们去分析“虫眼”,他们可能会觉得那是木材腐朽,不美观。
但我又觉得欣慰,因为情感是相通的。乡愁不一定是怀念老房子,它也可以是一种“失去感”。 就像现在的孩子离开了故乡去大城市读书,或者看着老家拆迁,他们心里也会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们可能没见过我家的水缸,但他们一定见过自己老家某样消失的东西。
我希望他们不要只去背“比喻、拟人、表达了作者思乡之情”的标准答案,而是通过我的文字,去问问自己的父母:“我们老家以前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的文章能促成这样一场对话,那比考多少分都有意义。
从“油漆工”到“作家”的突围
记者: 我们知道您的人生经历非常坎坷,做过油漆工,住过六十元一个月的出租屋,甚至床板下会长蘑菇。在那种环境下坚持写作,是什么支撑您没放下笔?
浪子文清: (沉默片刻)是那种“不说出来就要憋死”的冲动。
做油漆工的时候,每天刷墙,满身灰尘,回到出租屋连话都不想说。但那时候,心里反而特别安静。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想着远处阳新的白浪山,想着父亲弯下去的脊背,眼泪就往肚子里流。
如果不把这些写下来,我觉得我对不起那些日子。 那时候没人理解我,工友觉得你一个穷打工的装什么文化人。但我不在乎,因为文字是我唯一的出口。那时的出租屋就是我的“老屋”,虽然漏雨、阴冷,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比外面任何声音都好听。
后来收到了30块钱稿费,我去吃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和这个世界和解了,我的孤独被看见了。
记者: 评论家周维强曾评价您的写作是“去诗意化”的,认为您放下了诗人的架子,直面生活的粗粝。您认同吗?
浪子文清: 我非常认同,也说到了我心坎里。
年轻时候写东西,总想用点华丽的词,觉得那样才叫“文学”。但到了中年,回到阳新,看着老屋,我明白了:最高级的诗意,其实就是生活本身。
祖父旱烟袋的明灭,比任何霓虹灯都美;母亲灶膛里的灰烬,比任何香水都温暖。我不需要再给故乡涂脂抹粉,我就把它最真实的样子写出来——哪怕是铁锅上的锈迹,哪怕是墙角的裂缝。真实,就是最大的力量。这种“土气”,恰恰是我最硬的骨头。
愿做一盏“不熄灭的灯”
记者: 文章结尾写道,老屋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回家的路”。现在这篇文章进入了百度教育平台,相当于把这盏灯挂到了更远的地方。您想对那些即将读到这篇文章的孩子们说些什么?
浪子文清: 我想说,无论你们将来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心里一定要留个位置给那个“出发的地方”。
那个地方可能很破旧,甚至有点寒酸,但那是你生命底色的来源。读这篇《老屋》,不要只想着做题,试着闭上眼睛,听听有没有“吱呀”一声的门响,看看有没有“明明灭灭”的烟火。
如果你听到了,看到了,那你就会明白,无论时代怎么变,中国人骨子里的那份对家的眷恋,是永远不变的。
记者: 未来的创作计划是怎样的?会继续写“老屋”吗?
浪子文清: 会的。我正在整理一部关于鄂东南乡土风物的长篇散文集。我想趁着还能走动,多记录一些正在消失的方言、手艺和习俗。
我希望我的文字,能成为这个时代的“青苔印章”,为这片土地盖上一个证明——证明它曾经热闹过,美丽过,也被人深深地眷恋过。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窗外雨声渐密。浪子文清老师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像极了老屋檐滴落的雨水。从破旧的出租屋到国家图书馆的书架,从一张30元的汇款单到千万学子手中的试卷,浪子文清用半生漂泊证明了:只要笔耕不辍,泥土也能生花。
这或许正是《老屋》入选题库最大的意义——让年轻的一代,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依然能嗅到一丝青苔的芬芳,听懂那一声穿越时光的“吱呀”。
西南作家网特约记者 程梦涵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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