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陈静 文:风中赏叶)
弟弟确诊淋巴瘤那年,刚满三十岁。他结婚不到两年,孩子才几个月。确诊那天,他抱着女儿在病房里来回走,孩子咿咿呀呀地笑,他眼眶红红的,没掉泪。医生说这个类型对化疗敏感,治愈率不低。他点点头,说“治”。
化疗方案是标准的R-CHOP。第一次化疗后他吐了一夜,第二天仍撑着喝粥。第二次后头发开始掉,他索性剃了光头,笑着说“省洗发水”。第三次复查CT,肿瘤明显缩小。他很高兴,说“快了,再熬几次就结束了”。第四次、第五次,每次复查结果都很好。肿瘤从最初的七八厘米缩小到不到一半。医生说效果非常好,再做一次化疗就结疗了。他高兴地打电话给我,说“姐,我快好了”。
第六次化疗如期进行。输完药的第二天,他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多,不算太高。医生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掉到几乎为零,血小板也低。这是化疗后骨髓抑制,粒细胞缺乏。医生说需要住院升白细胞、抗感染。弟弟说“没事,前几次也低过”。可这次不一样。他的体温从三十八度迅速升到四十度,退烧药只能压一两个小时。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说冷。我给他盖了两床被子,他还是抖。
第二天,他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医生说是感染性休克,需要升压药。他被转进ICU。我隔着玻璃窗看他,他的脸肿得认不出来,嘴里插着呼吸机管子。我叫他,他没有反应。第三天,医生出来说,感染控制不住,多器官功能衰竭。我跪在ICU门口,求他们再想想办法。下午,他的心跳停了。从发烧到离世,三天。前五次化疗后骨髓抑制都扛过来了,第六次没能扛住。不是化疗没效,是身体扛不住了。那些杀死的癌细胞和被损伤的正常细胞之间,这一次天平偏向了感染。
他走之前,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女儿的照片。他没能看她长大,甚至没来得及听她叫一声爸爸。我后来常常想,如果第六次化疗不做,他会不会多活几个月?可医生说,不做的话肿瘤可能复发,前五次就白做了。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他的结局停在第六次化疗后的骨髓抑制,停在那场烧了三天的感染里。
现在他女儿已经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可她指着照片叫爸爸的时候,照片里的人不会应。那个用五次化疗换来肿瘤缩小一半的年轻人,没输给癌细胞,没输给化疗药,输给了化疗后的一场感染。
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是他第五次化疗后写的:“姐,等我好了,你帮我带闺女去趟动物园。我答应她了。”那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我带侄女去了动物园,她指着老虎喊“爸爸”,她以为爸爸在老虎笼子里。化疗有效不意味着胜利,骨髓抑制期的感染可能比肿瘤更凶险。他走的第三天,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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