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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年间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黏稠的墨汁气味。

柳毅将最后一锭碎银子拍在客栈的柜台上时,客栈掌柜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那支秃了毛的羊毫笔在账簿上勾勒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春蚕作茧,也像极了某种东西在暗中啃食着木头。柳毅的指甲缝里尽是洗不掉的墨迹,他已经连着三个月没有安睡了。每当夜半,客栈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投在窗纸上的枝桠影子就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在向他讨要着什么。

他本是临安府的一个寒门秀才,自幼聪颖,八岁能文,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可自那以后,他的运气似乎就在那座青石牌坊前耗尽了。三次秋闱,三次落第。同窗们有的已经换上了青呢大轿,有的娶了乡绅的女儿,在县衙里谋了肥缺。只有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襕衫,在京城的客栈里就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把圣贤书翻得起了毛边。

“柳相公,明儿就是太守府的‘桃花社’了。您这诗,琢磨得怎么样了?”掌柜的终于抬起头,那张被烟熏火燎得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褶皱。

太守崔大人致仕回乡,在城郊建了一座“不染园”。那园子每逢暮春桃花盛开,便会广发请柬,邀请江南有名的才子吟诗作赋。说是诗会,可城里谁人不知,崔大人膝下唯有一女,名唤莺时,生得聘婷婀娜,更兼通晓诗书。崔大人此番作大社,名为切磋学问,实则是要在这满园的春色里,为独生女儿挑一个乘龙快婿。

柳毅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客栈大堂里的灯火有些暗,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委顿在地上,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滑稽。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下房走去。

夜深了。窗外的雨非但没停,反而落得更急。

下房里冷得出奇。柳毅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张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涸。他握着笔,手腕却在微微发抖。脑子里空洞洞的,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诗经》《楚辞》,此刻竟像是一堆乱石,拼凑不出半点灵气。窗外的桃花大抵是被雨打落了吧,他想。高攀。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生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他一介寒门,连买明朝赶考的盘缠都快凑不齐了,凭什么去跟那些坐着暖轿、怀揣名帖的世家子弟争夺崔大小姐的青睐?

“啪。”

一滴烛泪掉在桌面上,激起一星微弱的火花。

柳毅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吹灯安歇,眼角却突兀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案几旁的白墙上,本该随着烛火摇曳而晃动的影子,此刻竟然静止了。

柳毅浑身的毛发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他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连日劳顿出了幻觉。他故意将身子往左边歪了歪,可墙上的那团漆黑的剪影却依然笔直地坐着,右手甚至还保持着悬空握笔的姿势。

那不是他的影子。或者说,那是他的影子,但它有了自己的主意。

冷汗顺着柳毅的脊梁骨渗了出来,他想叫喊,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墙上的影子缓缓动了。它没有转头,而是将右手往下按了按,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

紧接着,那面原本平整的粉墙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圈散开,墙皮开始剥落,露出来的不是青砖,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在那片漆黑的深处,隐隐约约有无数点荧光在闪烁,像是不计其数的萤火虫,又像是深夜里野地里的鬼火。

柳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他的视线穿过了那层涟漪。他看到了一座由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的牌坊,横梁上用篆字写着四个大字——“影子书院”。牌坊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条凳和书案,无数个没有五官、浑身漆黑的影子正襟危坐,手里捧着看不见字迹的书卷,正无声地摇晃着脑袋,似乎在疯狂地背诵着什么。

一个身材干瘪、穿着掌柜衣裳的黑影从牌坊阴影里飘了出来。它没有嘴,但柳毅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尖锐、滑稽,却又带着莫名诱惑力的声音。

“柳相公,世人皆知读书苦。十年寒窗,熬干了心血,到头来不过是考官笔尖的一勾。你资质不差,差的不过是命数与时间。你看,这书院里有三千残影,皆是古往今来那些死在书斋里的书生留下的怨念。你若愿意,今夜便把你的影子留在此处。它不知疲倦,不畏寒暑,今夜它在这书院里读一个时辰,便抵得上你在人间苦读一年。天亮之后,它学到的功名、揣摩到的诗才,全都会落到你的脑子里。”

柳毅的呼吸急促起来,恐惧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开始像春雪一样消融。他干瘪的钱包、同窗讥讽的笑脸、还有崔大小姐那若隐若现的传闻,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猛烈的炉火,烧红了他的眼。

“代价呢?”柳毅咬着牙,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筵席,你要我什么东西?”

那掌柜黑影在墙上发出一阵无声的颤动,似乎是在发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运。影子本就是你的奴仆,它在里面受苦,你在外面享福。只是,影子在里面待得越久,消耗的便是你形体的精气。不过柳相公放心,只要你金榜题名、抱得美人归,这影子你随时可以领回去。到时候,你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柳毅看着墙上那个代替自己坐得笔直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因为饥饿和焦虑而日渐佝偻的肉身。他忽然觉得,这笔买卖公平得很。

“成交。”他听见自己说。

话音刚落,墙上的影子便一步跨过了那道涟漪,走进了那座漆黑的牌坊。而墙壁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依然是剥落的粉墙,依然是昏黄的烛光。

柳毅只觉得一阵无法遏制的困意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便一头栽倒在书案上,沉沉睡去。这一觉,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踏实、最香甜的一觉,梦里没有四书五经,没有落第的羞辱,只有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柳毅脸上时,他猛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感到宿醉或久睡后的落枕痛苦,相反,他的大脑清明得像是一汪刚从深山里凿出来的泉水。无数晦涩难懂的经义、精妙绝伦的辞藻、甚至是前人从未见过的孤本诗集,此时就像是镌刻在他的骨头上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便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走到阳光下。

地上,他的影子还在。只是,那影子看起来有些古怪。它不再像昨天那样委顿,反而显得有些过于规整了。哪怕柳毅故意把肩膀耸起来,地上的影子却依然呈现出一种极其挺拔、儒雅的姿态,就像是一个时刻用礼法约束自己的世家君子。

柳毅来不及多想,他换上了借来的干净衣服,怀揣着那份不染园的请柬,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暮春的不染园,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落英缤纷间,江南的文人墨客正聚在曲水流觞之侧,高谈阔论。太守崔大人坐在上首,抚着银须,含笑看着眼前的后生晚辈。而在溪流对岸的假山高处,一座八角玲珑亭被层层轻纱帷幔遮掩得严严实实。偶尔微风吹过,帷幔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淡绛色罗裙的少女坐在琴案旁,正低头拨弄着琴弦。

那便是崔莺时。

诗会的题目很快由崔大人亲自拟定——《落花引》。

这是一个被前人写烂了的题目,想要写得出彩,难如登天。世家子弟们纷纷搜肠刮肚,有的辞藻华丽却显得堆砌,有的意境高远却失了春景的妩媚。轮到柳毅时,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嗤笑。几个熟识的同窗正抱着胳膊,准备看这个连赶考盘缠都凑不齐的寒门秀才如何出丑。

柳毅面色平静地走到案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地面。

他的影子正静静地贴在青石板上。当柳毅提起笔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脚下的影子里,有一股狂暴而又精纯的“才气”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逆流而上,直冲他的天灵盖。那是一股在黑暗中枯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将圣贤书嚼碎了吐出来的怨火与痴狂。

柳毅下笔了。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他写得极快,字迹不再是以前那种缩手缩脚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种铁画银钩的狂放与傲骨。一首诗写完,满座寂然。

对岸假山上的琴声猝然停了。那层层帷幔后,少女似乎站起了身,正透过轻纱,远远地凝视着这个站在桃花树下的寒门书生

崔大人猛地一拍桌子,连说了三个“好”字。

柳毅赢了。赢得很彻底。那几个准备看戏的同窗脸色铁青,而柳毅只是微微躬身,退到了阴影里。就在他退入阴影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食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那指甲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缕黑色的血迹。而地上的影子,似乎比刚才淡了那么一分。

但他没有在意。因为在诗会结束后,崔府的老管家单独寻到了他,交给他一封用红蜡封口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清狂,诗心却苦。明夜子时,东墙外老槐树下,愿闻相公高论。”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莺”字,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柳毅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知道,那座攀登富贵的梯子,已经垂到了他的脚边。

当晚,柳毅再次来到了墙壁前。他甚至不需要像昨晚那样恐惧,而是主动拍了拍墙皮。“去吧,”他对着自己的影子下令,“把那些前人写给名门闺秀的情诗、把那些揣摩女子心思的手札,全都给我背熟。明夜,我不能出半点差错。”

墙壁再次裂开,影子顺从地走了进去。

这一夜,柳毅睡得越发沉。可梦境却变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卷书,被无数只漆黑的手疯狂地翻阅、撕扯。每一个字被撕下来,他的肉身就传来一阵钝痛。他在梦里痛苦地惨叫,可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那些痛苦的记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温柔、缱绻、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情词艳句。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冠。镜子里的青年依然俊美,只是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眼眶底下带着一抹淡淡的青黑。

子时。太守府东墙外。

夜风吹过老槐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柳毅如约而至。

没过多久,那扇平日里紧闭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系着斗篷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了出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崔莺时比柳毅想象的还要美,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里没有世俗女子的庸俗,只有一抹对才情的痴迷。

“柳相公。”崔莺时微微万福。

“崔小姐。”柳毅还礼。他一开口,那些在影子书院里被死死记住的情话便如流水般泻了出来。他谈及前朝的画作,谈及诗词中的深情,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崔莺时的心坎。

崔莺时听得美目流盼,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太守府的红墙上。

崔莺时正听得入迷,目光无意间往那红墙上一扫,整个人却突然愣住了。

墙上,两个影子并肩而立。可有些不对劲。

崔莺时的影子随着夜风微微摆动,裙摆摇曳,显得生动异常。而柳毅的影子,却死死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更诡异的是,那影子的头部,竟然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扭曲的姿态,两只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仿佛在黑暗中承受着某种灭顶的窒息。而在现实中,站在她眼前的柳毅,却正摇着折扇,满脸春风地吟诵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柳相公……”崔莺时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怎么了?”柳毅见她脸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你的……你的影子……”崔莺时指着红墙,声音有些发颤。

柳毅猛地转头。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墙上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恢复了正常,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可柳毅还是看清了——那影子的颜色,已经不是纯黑,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而他自己的胸口,也随之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感,险些让他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哦,月影西斜,墙面斑驳,小姐大抵是看花眼了。”柳毅强压下胸口的翻江倒海,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崔莺时狐疑地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柳毅。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古怪。他的谈吐无懈可击,他的诗才惊世骇俗,可为何当自己靠近他时,非但感受不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血气与温热,反而觉得像是在靠近一具刚从地窖里抬出来的、冰冷僵硬的木偶?

那一夜的私会,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惊疑中草草收场。

回到客栈的柳毅,彻底慌了。他发现自己开始脱发,牙龈开始流血,甚至连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他冲到墙壁前,疯狂地捶打着墙面:“出来!把我以前的影子还给我!我不要读了!我不考了!”

然而,墙面一片死寂。那个黑影掌柜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柳相公,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以为影子进去只是读书?它在里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怨,这些代价,早就记在你的肉身上的。现在出来,你不仅会变成个白痴,连你这一身好不容易得来的名气,也会瞬间化为乌有。再坚持三个月,等秋闱放榜,你便是新科举人。到时候,你用崔家的气运来补你形体的亏空,岂不两全其美?”

贪婪和恐惧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最终,柳毅颓然地放下了手。掌柜说得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再回到那个被人瞧不起的穷酸秀才时代。

接下来的三个月,柳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两面人”。

白天,他是江南名声大噪的天才,在各种文会上大放异彩,崔大人对他赞赏有加,甚至已经开始与他商量过门迎亲的婚期。而到了夜里,他便如同一具干尸般躺在床上,任由那个在影子书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影子,源源不断地压榨着他肉体最后的潜能。

他变得越来越瘦,甚至需要敷上厚厚的脂粉,才能掩盖住脸上那层死人般的灰败。

秋闱顺理成章地过了。柳毅高中解额第一。

紧接着,春闱、殿试。

有着三千残影数百年的学问加持,柳毅在金殿之上面对皇帝的亲自策问,谈笑风生,一手太阁体字迹写得花团锦簇。皇帝大喜,御笔一挥,钦定为——新科状元。

捷报传回临安,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三日后,状元及第,跨马游街。紧接着,便是太守府的大婚之喜。

那一天,整个临安府都披上了红绸。柳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大红的通天冠服,胸前佩着巨大的红绸花。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欢呼声、爆竹声几乎要掀翻天棚。崔家的小姐出阁,十里红妆,抬礼的队伍从城头排到了城尾。

柳毅看着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同窗,此时正夹杂在人群里,满脸谄媚与嫉妒地向他作揖。他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大红的官服之下,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得像是一张老树皮。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针扎般的剧痛。他不能看阳光,每当阳光照在身上,他就觉得有一种无形的火在灼烧着他。

当地上的迎亲队伍走到太守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擦黑。

黄昏的夕阳将万物都染成了一种惨烈的血红色。

柳毅翻身下马。由于动作有些大,他头上的状元幞头微微晃了晃。就在这一瞬间,长街的尽头,突然走来了一个摇着黄铜铃铛的游方道士。

道士穿着一件破烂的衲衣,手里拿着一把干枯的蒲扇,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唱着歌谣:

“形修则影正,形劳则影弊。借得三千作弊文,不知身是无根蒂。痴人啊,你的影子已经替你把这辈子的福报都熬干了。影散之日,便是现形之时喽——”

柳毅听到这歌谣,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道士。

那道士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仿佛藏着两口能看穿一切伪装的深潭。道士盯着柳毅的脚下,叹了口气,摇了摇铃铛,转身隐入了人群。

“妖言惑众!”崔府的护卫正欲去抓,柳毅却伸手拦住了。他的手心全冷汗。他认出来了,那道士说的话,和影子书院掌柜说的话,隐隐有着某种可怕的契合。

但他已经走到了洞房的门前。

红烛高照。

洞房里到处贴着大红的“囍”字。空氣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合欢酒的气味。

崔莺时盖着红盖头,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丫鬟们已经退下,屋子里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妇。

柳毅反锁了房门。他走到床前,从桌上拿起了那柄系着红绸的秤杆。

“莺时。”他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夫君。”盖头下传来少女羞涩而又期待的回应。

柳毅深吸了一口气,将秤杆探入红盖头下,轻轻一挑。

红盖头滑落。露出了崔莺时那张宜喜宜嗔、绝美无双的脸。她抬起头,满眼深情地看着眼前的状元郎,等待着他那些足以名垂青史的深情诗句。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诡异地吹开了紧闭的窗户。

屋子里的两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火光在一瞬间大炽,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

崔莺时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墙上一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刺破夜空的惨叫。

“啊——!”

墙上,柳毅的影子正在发生着恐怖的变化。那原本就极其暗淡的灰色影子,在巨大的烛火光芒下,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流淌。影子的双手、双脚、头颅,开始一点点地散开,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顺着窗户的缝隙,疯狂地逃逸而去。

“不……不要走!回来!”柳毅意识到了什么,他惨叫着扑向墙壁,试图用双手去抓住那些黑烟。

可是,影子是抓不住的。

“噗。”

一声轻响,仿佛是泡沫破裂的声音。最后一缕黑烟散尽。

地板上,墙壁上,空空如也。

在两根明亮的喜烛照耀下,新科状元柳毅的脚下,再也没有了半点阴影。

影散。形现。

就在影子彻底消散的那一秒钟,铁律生效了。

柳毅扑在墙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那座“影子书院”在一瞬间崩塌,无数的碎石将那些背诵了半年的诗书、经义、辞藻,砸得粉碎。

那些不属于他的知识,那些由三千残影熬夜替他记下的才华,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他的大脑在刹那间退化成了一片荒漠。他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女子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状元”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呆滞、迷茫,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一个彻底坏掉了的木偶。

不仅如此。影子这三年来在书院里承受的、透支的、夜夜苦读的疲惫、衰老与疾病,在这一秒钟,千百倍地回到了柳毅的肉体上。

崔莺时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状元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了下去。

他的黑发在一瞬间变得一片花白,且大把大把地脱落;他的皮肤迅速干瘪、起皱,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他的脊梁骨“咔吧”一声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者。

“嘿嘿……嘿嘿……吃……吃馒头……”

柳毅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掉在床边的喜饼,傻笑着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碎屑。他的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呓语。

崔莺时跌坐在地,看着眼前这个丑陋、苍老、痴傻的怪物。这哪里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写出“流水何太急”的绝代才子?这分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被妖邪吸干了精气的枯骨!

“来人啊——!有鬼啊——!”

太守府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新科状元在大婚之夜变成疯子和废人的消息,像是一场瘟疫,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震怒。在古代,科举乃是国之大计,出现这种诡异之事,朝廷立刻派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密查。然而,查来查去,柳毅的家底清白,没有舞弊的痕迹。可当官员在金殿上试图让柳毅写字时,这个穿着状元服的老头只会趴在地上啃舔汉白玉砖,嘴里喊着“影子……不要读书……好黑啊”。

圣上认为柳毅要么是突发恶疾,失了圣前失仪;要么就是用了某种妖法欺君妄上。念其已经变成废人,圣上倒也没有大开杀戒,只是御笔一挥:

“革去状元功名,抄没家产,乱棍轰出京城,永不叙用。”

崔府自然也是第一时间退了婚。崔莺时大病了一场,从此闭门不出,再也不听任何诗词歌赋。

临安府的街头,多了一个无影的疯子。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头发蓬乱得像是个鸟窝。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根折断的树枝,在泥地里胡乱地画着。可每当路人凑过去看时,却发现他画的不过是一些没有任何章法的杂乱线条。

他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无论太阳有多大,他的脚下都是一片惨白。

“瞧,那个就是以前的状元郎,没影子的那个傻子!”路边的小孩一边笑着,一边将泥块砸在柳毅的背上。

柳毅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傻笑着,捡起泥块往嘴里塞,被路过的老妇人一巴掌拍掉。他便拍着手跳起脚来:“没影子好,没影子不用读书,不用熬夜,黑漆漆的……嘿嘿。”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整整三年的时间,柳毅就在江南的各个州县流浪。饥时吃百家饭,渴时饮路边泉。他体内的那些由于作弊带来的怨火,在风吹日晒、挨饿受冻的流浪生涯中,竟一点点地被消磨干净。那具原本干瘪苍老的肉身,在泥土与风霜的滋养下,反而生出了一种粗粝的、野草般的韧劲。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有些呆滞,但那股曾经充满了虚荣与焦虑的狂躁,却彻底消失了。

三年后的一个暮春黄昏。

天色将晚,夕阳将整个山谷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柳毅流浪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前。这庙宇瞧着眼熟,正是他四年前赶考前夕,曾经借宿过的那一间。庙里的泥塑神像已经坍塌了半边,地上长满了青苔。

柳毅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手里抓着半个脏兮兮的冷馒头。夕阳的余晖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叮铃铃——”

柳毅抬起头。只见古道之上,一个老道士摇着铜铃,背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一步步朝破庙走来。那老道士穿着一件全是补丁的衲衣,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

正是四年前在太守府外唱歌谣的那一个。

道士走到庙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嫌弃柳毅满身的污垢,而是大喇喇地在柳毅身旁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随后递到柳毅面前。

“傻子,喝一口?”

柳毅看了看酒葫芦,嘿嘿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来,也学着道士的样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瞬间将他胸中蛰伏了三年的某种东西给点燃了。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竟隐隐有了一丝清明。

老道士接过酒葫芦,看着柳毅那张布满了风霜、却意外显得平静的脸,微微一笑:“三年的罪,遭得差不多了吧?虚名剥了,富贵散了,脑子里的那些贼书也忘干净了。现在,心可干净了?”

柳毅捏着那半个馒头,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阳光。

“形修则影正,形劳则影弊。”老道士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破蒲扇在空中猛地一扇,“你当年作弊,预支了未来的心智。你以为你瞒过了考官,瞒过了天下人,可你瞒不过你自己的影子。你形体偷懒,影子便在黑牢里受苦,怨气满了,影自然就散了。如今你用三年流浪,受尽人间形体之苦,这债,也该还清了。”

说完,道士将手中的蒲扇,对着柳毅的脚底下,轻轻地一扇。

“影来——!”

一阵清风突兀地从破庙周围刮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在夕阳那最后、最浓烈的金色余晖中,一缕缕淡淡的、纯净的灰色烟雾,竟然从土地庙的青苔缝隙里、从周围的虚空中,缓缓地聚拢而来。

那些烟雾没有了当年的怨气与扭曲,显得极其平和、温柔。它们在柳毅的脚下汇聚,盘旋,最终,“啪”的一声,贴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具完整的影子。

这具影子不再是那个高傲挺拔、穿着状元袍服的虚假文人,它穿着和此时的柳毅一模一样的破烂衣裳,头发蓬乱,甚至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

它就是柳毅。真正的、毫无修饰的柳毅。

形与影,在分离了三年、经历了无数的荒诞与痛苦后,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形影相归的那一刹那,柳毅如遭雷击。

他眼中的痴傻、疯狂、迷茫,在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双眼重新变得清亮,但那不再是挑灯夜读的清高,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大梦初醒的通透。这三年来流浪的记忆、四年前高攀权贵的荒唐、还有在影子书院里的那一幕幕,此时化作了最平静的流水,缓缓淌过他的心田。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的衣衫,然后对着老道士,深深地躬身,一揖到地。

“弟子执迷,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欺天瞒人,殊不知连自己都欺了去。多谢师父点化之恩。”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也不再疯癫,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

老道士哈哈大笑,将手中的竹杖和那柄破蒲扇一把塞进了柳毅的怀里。

“世人皆想当状元,坐高轿,高攀那不属于自己的三千繁华。却不知,这世间最难得的功名,便是能踏踏实实地带着自己的影子,在这人间走上一遭。傻子,走吧。”

老道士摇着铜铃,转身走出了破庙,朝着那已经挂起一轮明月的高山深处走去。

柳毅将那半个馒头塞进怀里,握紧了竹杖。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土地庙,然后抬脚,跟上了道士的步伐。

月光洒在古道上。

一大一小两个道士,一前一后地走着。

阳光已经消失,可月光极好。月光把柳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远。那影子不再翻看圣贤书,也不再写那些迎合权贵的情词,它只是老老实实地贴在泥土上。

柳毅抬脚,它便抬脚;柳毅驻足,它便驻足。

步履坚实,形影不离。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唯有竹杖点地的声音,和那渐行渐远的铜铃声,在夜风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