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八路军打仗,不能不说兵器。
抗战初期,八路军武器弹药极度短缺,一个连三五个人用一条枪是常事。1938年毛泽东就在六届六中全会上说得很直白:“每个游击战争根据地都必须尽量设法建立小的兵工厂。”光靠缴获,日子过不下去。
1939年,八路军总部军工部在太行山里扎下了根。到1941年前后,太行山上大大小小的修械所整合成了十来家兵工厂,其中规模最大、最能打的,是四家——山西黎城的黄崖洞兵工厂,山西平顺的西安里兵工厂,山西辽县的高峪兵工厂,还有河北武安的梁沟兵工厂。这四家,撑起了八路军华中、华北抗日前线武器弹药的大半壁江山。
厂子虽然藏在山沟里,但样样都是硬家伙。
黄崖洞兵工厂:八路军的“掌上明珠”
黄崖洞在山西黎城北边45公里的深山老林里。这地方,八百年前就有名——不是因为打仗,是因为山壁是黄色的,半山腰有一个天然大石洞,高25米、宽20米、深40米,能藏千把号人。
1939年夏天,日军打到了榆社,原来在韩庄村的总部修械所受不住了。朱德、彭德怀让左权去找新厂址,左权跑了不知多少里山路,最后在一个叫黄崖洞的地方站住了脚——只有一条长500米的峡谷“瓮圪廊”能进去,两边崖壁像刀劈的一样,易守难攻。
机器怎么搬进山的?百多里山路,工人们把机器拆成零件,一片一片往山里扛,连锅炉都卸成了十几片,肩挑背扛,徒步抬到深山老林里。没有砖瓦木头,就开山取石、凿岩建房,硬是在荒山野岭里盖起来两平方公里的厂房区。到1940年春,厂里已有700多人,蒸汽机、切削机床四十多部昼夜不停,年产武器弹药能装备16个团。
朱老总看了直夸,说这是八路军的“掌上明珠”。
黄崖洞干的不是敲敲打打的事。1940年,在这里诞生了八路军第一款制式化步枪——“八一式”马步枪。搞出这把枪的人叫刘贵福,他带着工人们用磨盘打造枪管,用纺车式土镟床拉出膛线,土办法拉出来的膛线精度一点不输正规厂。八一式的特点是短、轻便、灵活、寿命长,在战场上连打200发子弹一点事没有,1940年到1941年总共生产了3000多支。
八一式刚出来那会儿,彭老总接过来试了试,叫了一声“好枪”;徐向前更是毫不客气地自己背上,半开玩笑地说:“我当兵能背这种枪,不吃饭也高兴!”
八一式还不是黄崖洞的全部。1941年初,厂里又搞出了五○炮——也就是50毫米口径的掷弹筒,把缴获的日军装备拆开研究后,将炮筒改成滑膛结构并加长以提高射程精度。1941年1月到11月,造了800多门五○炮和2万多发炮弹,最高月产步枪400多支、五○炮50门、炮弹2000多发。
武器越好,树大招风。
日军研究后发现,八路军土厂造出的八一式步枪和五○炮,性能居然不比日军同类武器差。东京的报纸还添油加醋吹了一通,说黄崖洞兵工厂至少有3000名工人,是个现代化的兵工厂——实际上加起来不到1000人,设备土得掉渣。但日军不管,直接把黄崖洞当成了心腹大患,1940年就开始不断扫荡。
1941年11月,日军36师团及独立混成第4旅团出动7000多人,在冈村宁次指挥下扑向黄崖洞,从南北两路合击,想把工厂和八路军总部一锅端掉。
彭德怀、左权判断敌人来者不善,赶紧安排总部特务团出山迎敌,利用地形节节抗击。11月11日,日军强攻黄崖洞,特务团依托险要地形在南口、水窑口等地死守不退。有个叫崔振芳的17岁司号员,独自一人守住瓮圪廊隘口,一个人投出上百枚手榴弹,最后英勇牺牲。
血战了八个昼夜。特务团以少胜多,伤亡166人,毙伤日军近千人,敌我伤亡比6∶1,堪称奇迹。最关键的是,这场仗打完前,工厂的职工和机器已经安全转移了,留给日军的只有空荡荡的山洞和地雷。
黄崖洞兵工厂在抗战期间到底造了多少东西?不止八一式步枪,还有手榴弹58万枚、迫击炮2500门、炮弹26万发,累计造出数千支步枪和上百万发弹药。
西安里兵工厂:太行山里的军工部二所
西安里兵工厂的情况资料不多,但在当年是正儿八经的“军工部二所”,和黄崖洞是一起挂牌子的。
八路军总部在平顺县西安里设了军工部二所,规模上不如黄崖洞那么炸裂,但在整个太行山军工体系里也是站得住的一环。各大修械所被合并重组为三四个主要兵工厂时,西安里排上了号。虽然它存在的时间不长,1940年前后二所因国民党军队挑衅不得不迁走高峪村,但在那之前,它为太行山的军工生产也是顶过一段时间梁柱的。
高峪兵工厂:武乡深山里的军工部三所
高峪村在山西省辽县——现在叫左权县——的深山老林里,周围群山耸峙、沟壑纵横,是个藏起来干大事的好地方。
1939年10月,高峪兵工厂挂牌成立,保密代号叫“高峪工作队”,对外压根不让人知道这是干啥的。它是把八路军总部供给部高峪修械所、129师先遣支队梁沟修械所、杨家庄炸弹厂、武安县政府修械所几个单位硬凑到了一起,起步时职工200多人。
厂子虽小,产量不低。刚建厂两个多月就造出了七九步枪一支,接着开始批量生产,月产30到50支。但高峪真正的牛掰之处不在步枪,而在五○炮。
1940年10月关家垴战斗,八路军吃了一个大亏——装备不行,没能全歼被围的日军。彭德怀打完仗直接拍板:必须尽快造出50毫米掷弹筒。高峪兵工厂和黄崖洞同时领了任务。技术人员硬是把缴获的日式掷弹筒拆了个精光,逐一把关键结构吃透,炮筒改成滑膛并加长保证射程精度,还增加了定时引信。
1941年1月,高峪第一批造出40门掷弹筒送上了前线。试射一看,发现钢质螺纹丝杆硬度不够,容易变弯——技术骨干继续攻关,干脆把丝杆取消了,改扳机发火,又解决了变形问题。后来又在炮筒下端左右各开了一个椭圆形排气孔,外面加套环转动,用来调整排气量,从而控制膛压。1941年4月,这种掷弹筒在黄崖洞和高峪同时投入批量生产,被正式命名为“五○炮”。1941年上半年,光高峪一地就生产了225门。
除了造东西快,高峪人也够机灵。1942年2月,日伪军大扫荡,兵工厂被四面合围。高峪的人二话不说,把所有重要设备和大件塞到水井里,埋好土、盖好井口,火速转移。日军来了以后烧了厂房炸了屋子,但机器全在地下藏得好好的。后来兵工厂的人回来还打了一口新井,井壁下方用方木“井”字形搭建,外面用块石垒成,那口井的水质相当好,到现在还在用。
梁沟兵工厂:武安大山里的军工部四所
河北武安的梁沟村,在太行山最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面能通到外面,是个天然的军事城堡。
1940年2月,八路军总部军工部四所在梁沟挂牌,代号“晋冀工作队”,主要生产步枪。厂区有机工房、钳工房、锅炉房、发电机、澡堂,设备一应俱全,机床36部,职工规模仅次于黄崖洞,到秋天就已经突破了600人。
梁沟干的事有多牛?著名的军工技师刘贵福——造出八一式马步枪的那位——就在梁沟当过副所长。八一式的传奇故事,就是从这里传开的。
1940年8月1日,黄崖洞兵工厂射击场响起一阵清脆枪声,连打100发,再打100发,枪身完好无损,掌声山响。刘贵福背着新枪报喜,彭德怀接过枪拉开枪栓,比划着刺杀动作,刺刀“唰”地甩了出去,脱口称赞:“天下第一准星!”
但枪造得好,敌人惦记得更凶。梁沟是日军的眼中钉,先后被袭击过三次。1941年除夕,日军300多人趁着过春节偷袭阳邑,想趁夜绕过梁沟的防卫。工人们提前得到情报,把全部机器拆卸后埋到秘密地点,光剩空厂子等着。守卫部队的“自卫大队”早已在坟峧山下设好了埋伏,午夜日军摸黑刚进射击圈,步枪、机枪、苏式转盘机枪一齐开火——打的就是措手不及。激战一小时,日军小队长被当场击毙,死伤20多人,剩下的扔下尸体,抱头鼠窜。
彭德怀1941年4月亲自来了一趟梁沟,走了一圈地形,调了一个营的兵力从总部警卫团增援,又让左权7月再来检查督促工事构筑。可惜1942年5月的日军大扫荡来得太猛,日军36师团二三三联队调集6000多人扑过来,这一次梁沟扛不住了,5月26日,日军攻陷梁沟。厂子被烧了,机器被毁了,但八路军早有准备,工人提前疏散,设备和资料辗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梁沟的军工血脉没有断。
把太行山里的这四根兵工脊梁摆在一起看,黄崖洞最早、最大、最能打,是“掌上明珠”;西安里是侧翼延伸的点;高峪在五○炮上打了翻身仗;梁沟既有刘贵福这种大师傅坐镇,又在多次反扫荡中打出硬仗——四个兵工厂,角色不同,各怀绝招。
这些厂子最艰苦的时候,每年生产的武器不过步枪几千支、掷弹筒几百门、子弹几十万发,和日军的兵工厂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太行山里没有钢铁,就去拆敌人铺的铁道轨;没有专业设备,就用手摇的土镟床、土锉刀;没有枪管材,就用敌人的钢盔、铁轨一截截凑。当年流传一句顺口溜,工人们唱得最响亮——“全凭一把土锉刀,太行山上出英豪。
1945年日本投降后,八路军军工部各厂从太行山腹地走出来,搬到以长治为中心的上党地区集中整合。从黄崖洞到西安里,从高峪到梁沟,太行山里的兵工厂完成了从修修补补到自产自造的历史转折。它们不仅生产了数万件武器弹药,更培养了一支敢啃硬骨头的兵工队伍,为后来新中国成立以后国防工业的建设打下了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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