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后来反复提起一个名字:钱壮飞。话很重,重到像压在心口上。“如果没有钱壮飞,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在长征路上没了消息。没有尸身,没有确证,一失踪,就是很多年。
他救过在上海的党中央机关,自己却倒在乌江边,连死因都一度说不清。
钱壮飞生于一八九五年,浙江湖州人,学过医,也懂无线电,脑子快,手也巧。到了一九二六年,他秘密入党。
两年后,他奉命打入国民党内部。先是考进无线电培训班,后来又借着湖州同乡徐恩曾的关系,进了机要圈子,专门接触电报、密码和机密文件。
这一步,踩进的不是衙门,是虎口。
一九二九年冬,徐恩曾到南京担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负责人,钱壮飞跟着过去,做了机要秘书。李克农、胡底也先后被安排进去。后来,人们把这三个人叫作“龙潭三杰”。
真正要命的时刻,在一九三一年四月。
那天,顾顺章在汉口被捕后叛变。武汉方面为了抢头功,连发六封特急密电到南京。恰好值班的人,就是钱壮飞。
他拆看电报,知道上海马上要出大事,便连夜设法把消息送出去。
女婿刘杞夫连夜赶赴上海,李克农接上,周恩来随即组织紧急转移。就差那么一点。有人刚搬走,敌人就扑到了门口。
这就是钱壮飞的分量。
一九三一年四月底,身份暴露后,钱壮飞撤入中央苏区。后来他在保卫、情报、无线电这些工作上都出过大力。遵义会议前后,他仍在军中负责要紧事务。
到了一九三五年三月底,中央红军南渡乌江。钱壮飞身体已经很差,行军吃力,又赶上敌机袭扰,队伍一乱,他失踪了。
他没有回来。
多年以后,家里人听到的说法,是周恩来的转述:过乌江时遭遇敌机轰炸,战斗过后清点人员,发现钱壮飞不见了,回去找,也没找到。
于是,“死于轰炸”成了最早流传开的版本。
可这件事,始终没封口。因为尸骨在哪儿,没人说得准;牺牲地在金沙,还是在息烽,也一直有人争。
谜底真正松动,是在几十年后,从一座无名红军坟开始的。
贵州金沙后山一带,村里老人一直记得一件旧事:当年有个落单红军,身子虚,穿青色军装,背黄布包,还夹着一个小皮包,戴眼镜,像个读书人。
这个人问路,想追大部队。带路的却不是好人,而是当地恶霸黎丛山。
走到后山乡梯子岩口,路已经偏了。那人站在高处看江路,身后那只手,突然下了死劲。
一下推下去。
还不算完。按后来调查掌握的说法,黎丛山又下到岩底,用乱石砸人,抢走手枪和衣物。一个已经掉队、生着病、还在赶路的人,就这么死在山口。
这就是下死手。
村民看不过去,偷偷把人埋了。后来迁葬时,又发现墓里留有手枪和无线电修理零件这一类遗物线索,身份判断越来越往钱壮飞身上靠。
可另一头,息烽没良坑也有一套说法。当地传言,一个自称“夏树云”的红军被民团抢了行李,推下深坑摔死,个头、长相,也和钱壮飞相近。
一边是后山张家垭口,一边是息烽没良坑。线索像两股绳,拧了很多年。
直到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一年,贵州省委党史研究室等方面重新做专门调查,实地走访、比对老人回忆、查看地方档案和遗物情况,最后把牺牲地点落到了金沙县后山乡一带。
从一九三五年到二〇〇一年,整整六十六年,钱壮飞的最后一程,才算被重新拼出来。
这也意味着,那个最早流传最广的说法,需要改写。钱壮飞不是单纯死于飞机轰炸后的失踪,他更大的可能,是在掉队问路时,遭了黎丛山的毒手。
一个救过许多人的人,最后死在一条山路上,死在一个图财害命的人手里。读到这里,再回头看周恩来那句话,分量就更重了。
他救下的,是成批的同志;他没保住的,是自己。
二〇〇五年,后山乡建起钱壮飞烈士陵园、铜像和事迹陈列室。山风从乌江边吹上来,吹过台阶,吹过墓前。
那个一九三一年夜里拆开六封密电的人,那个在敌人心口里潜伏的人,最后终于有了一处能被后人准确喊出名字的地方。
乌江北岸,后山张家垭口,一座墓立在那里。山路还在,他不再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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