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
林远舟接到房东老郑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着工人装最后一批开关面板。
老郑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都能听出那股子为难劲儿:“林哥,不是我催你,你说好上个月底把欠的三个月房租补上,这又拖了十天了。我也要还房贷的,你体谅体谅我……”
林远舟蹲在满是灰的毛坯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在拧螺丝。“老郑,你再宽限几天。我媳妇生了,剖腹产,孩子还在保温箱里,钱都砸医院了。等我手头这批活结了账,立马给你转过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嗓子眼里全是火——急的,愁的,熬的。他已经连续加班半个多月了,白天在装修工地盯活,晚上去医院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四十。
“唉……”老郑叹了口气,“行吧,再给你十天,十天之后你要是还凑不上,这房子我真得收回去了。”
电话挂了。林远舟把螺丝刀放下,靠在还没装门的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咔咔咔地转——医院那边欠着的费用、房租、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大人坐月子的营养费,每一项都像一座山,一座一座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跟妻子赵晓雯结婚三年了。两人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当年在同学们眼里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可婚后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遂。赵晓雯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县城的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四千块,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弟弟,在杭州打工,三天两头换工作,每次换工作中间的空白期就得靠姐姐接济。林远舟从没计较过这些,他觉得既然娶了人家姑娘,就该把她的家人当自己的家人。逢年过节红包从没少过,小舅子开口借钱他也从不犹豫,连岳父岳母逢人就夸“找了个好女婿”。
可好女婿这三个字,是需要代价的。
赵晓雯怀孕后辞了工作,家里所有的经济压力一下子全压在了林远舟一个人身上。他本来就是个小包工头,一年下来也就挣个二三十万,好的时候能到四十。在上海这个城市,这个收入不算低,但也经不起几头烧——房贷车贷每月一万出头,再加上刚出生的孩子住保温箱的费用、大人的住院费,账面上的窟窿越来越大。他拆东墙补西墙,把几张信用卡来回倒,实在倒不动了,只能去求人。工地的甲方拖着尾款不给,说好的工程款一拖再拖,他急得满嘴起泡,却还要在妻子和岳父母面前装作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因为岳父赵德胜最瞧不起的就是没本事的男人。
赵德胜这个人,林远舟从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五十多岁,当过兵,退伍后分到县农机厂,一干就是三十年,混了个副科级退休。他在县城那个小圈子里算是个“人物”,谁见了都得喊一声“赵科长”,他也确实端了半辈子的架子,回了家也放不下来。对这个女婿,他从一开始就不太满意——没个正经编制,个体户一个,说出去不好听。要不是女儿坚持,他才不会点头。
这天晚上,林远舟从工地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医院看了看孩子。隔着保温箱的玻璃,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他心里又酸又胀。孩子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两周了,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来了。他在玻璃前站了十几分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赵晓雯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看到他进来,目光还是淡淡的,连句“回来了”都没有。岳父赵德胜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脸已经喝得泛红了。岳母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回来了?”赵德胜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今天活干得怎么样?钱要到没有?”
林远舟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如实说了:“甲方那边还在走流程,估计还得等几天。医院那边的费用……”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爸,我知道这个月该给晓雯的生活费还没给,再等两天,等工程款一到我马上——”
话没说完,赵德胜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等?等什么等?你让我闺女喝西北风等你?她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呢!连买只老母鸡的钱都要你丈母娘贴!林远舟,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你还有脸进这个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林远舟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骨节捏得发白。他很想说——我每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为了这个家快把自己榨干了,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往我心上捅刀子?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觉得岳父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男人嘛,养家糊口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做到就是没做到,解释再多也是借口。
赵德胜见他低着头不吭声,更加来劲了,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气直往上涌:“当年要不是晓雯死心塌地要嫁你,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看看你,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个什么名堂?连个房租都交不起,传出去我赵德胜的女婿连房子都租不起,我这脸往哪搁?我那些老战友的闺女,哪个嫁的不是有房有车有编制的?就我们晓雯,跟着你住出租屋,连生孩子都得借钱!”
“爸,别说了……”赵晓雯在沙发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劝一个喝多了的人别闹了,而不是在为丈夫说话。
林远舟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赵晓雯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漠然,仿佛客厅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与她无关。他忽然觉得很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赵德胜没有停。酒意上头,火气也上来了,他站起来走到林远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酒精的气息喷在脸上,混着花生米和白酒的味道,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我告诉你林远舟,你要是养不起这个家,就早点滚蛋,别耽误我们家晓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要是还有点骨气——”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块玻璃摔碎在地砖上。岳母从厨房冲出来,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站在门口愣住了。赵晓雯终于抬起头来,手机从指间滑落,脸上的表情是震惊,但震惊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东西。
林远舟的脸上多了一道红印,从颧骨到嘴角,火辣辣的。他没有捂脸,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先看向打他的那个人,然后看向沙发上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
赵晓雯的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林远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替我说句话,你说一句“爸你怎么能打人”,就这一句,我就原谅你之前所有的沉默,我就当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我继续扛,我继续拼命,我把命给你都行。
可赵晓雯什么都没说。她移开了目光,低头捡起了手机。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远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行走。他走到玄关处,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箱,打开门,走进了楼道。身后传来岳母追出来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喊声:“远舟!远舟你回来!你爸喝多了……”
他没有回头。电梯没来,他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再往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熟睡的孩子。凌晨三点,护士来查房,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杯热水。他说了声谢谢,捧着纸杯,热气扑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岳父岳母已经出门了。赵晓雯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到他进来,表情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戒备。
“昨晚你去哪了?”她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份档案袋,转身放在床上。赵晓雯打开一看,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他把他们唯一的一套房子卖了。那是他结婚前在老家县城买的一套两居室,不大,六十几个平方,位置偏,不值什么钱,但那是他全部的资产了。
“房子卖了,钱分三份。”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一份还清外面的欠债——房租、信用卡、医院的钱,一份留给你和孩子,算是我给孩子的抚养费,还有一份还给我爸妈,当年买房的首付是他们出的。”
赵晓雯愣住了。档案袋里还夹着几张纸,她抽出来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母亲抚养,他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婚前财产各归各的,婚后债务全部由他承担。他签好了字,手印也按了,红彤彤的,像一枚烙在心口的印记。
“林远舟,你疯了?”赵晓雯的声音尖锐起来,“就因为我爸打了你一巴掌?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
林远舟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不是一巴掌的问题。”他直起腰,看着自己爱了将近十年的女人,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你爸打我的时候,你可以不拦。你爸骂我的时候,你可以不说话。你爸让我滚的时候,你可以假装没听见。但你是我老婆,你哪怕替我说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可你没有。”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房子我已经跟买家约好了,十天之后交房。你跟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提前收拾一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门关上了。这一次,楼道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电梯叮的一声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轻巧地落在了一个十年的故事末尾。
消息传到赵德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楼下公园跟人下棋。赵晓雯哭着打电话来,说林远舟把房子卖了,留了一份离婚协议,人走了。赵德胜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跳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他敢!”赵德胜霍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以为他是谁?离了他我们晓雯还活不成了?笑话!”
他气冲冲地回到出租屋,看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劈头盖脸地把赵晓雯骂了一顿,骂她没用,骂她连个男人都看不住,骂完了又骂林远舟不识抬举、没良心的白眼狼。岳母在一旁抹眼泪,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昨天要是不打那一巴掌”,被赵德胜一嗓子吼了回去:“我打他怎么了?我当老丈人的教训女婿,天经地义!”
可天经地义归天经地义,现实归现实。赵德胜骂完人冷静下来,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这房子是林远舟租的,他走了,房租谁来交?他想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晓雯身上。赵晓雯刚出月子,手里是林远舟留的那笔钱——十几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和孩子撑一阵子。可赵德胜觉得,这笔钱不能动,那是他外孙的抚养费。至于房租,他一个当岳父的,总不能自己掏钱给女婿擦屁股吧?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不交。反正房东也不能把他们怎么着,拖一阵子再说。
林远舟走后的第三天,房东老郑第一次上门了。赵德胜开门的时候,满脸堆笑,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嘴上说着“再宽限几天,家里出了点事”。老郑看在赵晓雯刚生完孩子的份上,叹了口气,又给宽限了三天。
第五天,老郑又来了。这次赵德胜就没那么客气了,说自己不认识林远舟,让他找林远舟要去。老郑耐着性子解释,合同是跟林远舟签的,但房子是你们一家住着,你们要么交房租,要么搬走。赵德胜把门一关,说“那你去找林远舟吧”。
第七天,老郑不来了,换了一个人来——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中介,带着一对看房的夫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赵德胜当场发了飙,把中介轰了出去,还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以后了解了情况,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双方协商解决,但同时也提醒赵德胜——你们的租赁合同是林远舟签的,林远舟不交房租,房东有权收回房屋,你们作为实际居住人,不能强行占用。
赵德胜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当回事。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被人从自己住的地方赶出去过——虽然这地方本来也不是他的。
第八天,法院的传票到了。老郑申请了强制执行。
第九天,赵德胜到处打电话找林远舟。林远舟的手机停机了。他又找林远舟的父母,两位老人说儿子跟朋友去外地接工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赵德胜在电话里发了火,说“你儿子把我闺女扔下不管了,你们林家还有没有良心”,林远舟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然后挂了电话。
第十天。
赵德胜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早上的场景。七点半,他刚起床,正在卫生间刷牙,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含着牙刷走到客厅,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停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几个人正往楼上搬东西——不对,是往下搬。
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是房东老郑。老郑的表情很复杂,有歉意,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法院的工作人员出示了执行通知书,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限令屋内所有人员在今天上午十二点之前搬离,逾期将依法强制清退。
赵德胜手里的牙刷掉在了地上,白色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岳母从卧室冲出来,披头散发地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我们住了三年了,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执行程序,岳母听不进去,指着赵德胜的鼻子哭喊:“都是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赵晓雯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孩子被外面的动静吓哭了,哇哇的哭声和楼下搬家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戏。
赵德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他住了快两年的房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赵晓雯和林远舟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林远舟养的,他说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也能活。电视机柜下面还塞着林远舟的工具箱,角落里散落着几颗膨胀螺丝和一卷电工胶带。
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林远舟撑起来的。而他,在喝醉的那天晚上,亲手把这个撑起全家的人打走了。
“爸,我们怎么办?”赵晓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冷的,没有哭腔,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赵德胜没有回答。他慢慢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牙刷,白色的泡沫已经干涸了,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白点。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白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自己扇出的那一巴掌。他当时的姿态那么高,语气那么硬,道理那么足——老丈人教训女婿,天经地义。可现在他想不明白,既然天经地义,为什么天没站在他这边?
搬家工人开始往楼下搬东西了。沙发、冰箱、洗衣机,一件一件从楼道里抬下去。岳母坐在打包好的蛇皮袋上哭,赵晓雯抱着孩子站在楼下,用身体替孩子挡住冬天的冷风。赵德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车越装越满,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远舟走的那天,他以为是自己赢了。
他以为那个低着头不吭声的女婿是认输了,是怂了,是被他打服了。他万万没想到,林远舟不吭声,不是认怂,而是心死了。一个男人如果心还没死,他会吵,会闹,会解释,会争辩。可林远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平静地卖掉了房子,平静地起草了协议,平静地安排了十天之后的一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给的期限,也是十天。
不多不少,刚刚好。
赵德胜站在寒风里,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没有人打他,可他觉得那一巴掌,隔了十天,终于精准无误地扇回了自己脸上,扇得他眼冒金星,耳鸣不止。
远处传来搬家工人收工关车厢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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