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那根两道杠的验孕棒拍在陆砚舟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陆砚舟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那根验孕棒,又看了看她,表情淡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砚舟,我怀孕了。”沈知意声音柔得能掐出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六周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她穿着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裙,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她知道陆砚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端庄的、得体的、不吵不闹的。所以她永远在他面前保持着最美的样子。
哪怕是在逼宫的时候。
陆砚舟把钢笔搁下,靠进真皮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根笔。他没有看沈知意,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杭州城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
沈知意心里有些发慌。
她跟了陆砚舟两年。从陆氏集团杭州分公司的前台,到他的私人秘书,再到他在西湖边的秘密公寓里过夜的女人——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精打细算。
这个男人三十六岁,身家数百亿,陆氏集团横跨地产、酒店、新能源,是整个长三角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他是整个杭州城所有名媛贵女的梦想,也是她们母亲的梦想。
可三年前,他娶了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女人。
那个婚礼办得低调而仓促,连商报都只是在小角落里提了一句。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利益联姻,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商业版图的强强联合。
可沈知意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陆太太叫温晚棠,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色的履历,婚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父母都是退休教师。
普通到让人想不通。
沈知意想不通这样的女人凭什么站在陆砚舟身边。她年轻,漂亮,聪明,比那个什么温晚棠强一万倍。她才是应该配得上陆砚舟的人。
所以她要赌一把。
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砚舟,”沈知意绕过办公桌,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我不求名分,也不求你离婚,我只是想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我们的骨肉,我不忍心……”
她的声音哽咽了,楚楚可怜得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茶花。
这套说辞她练了不下五十遍,对着镜子练,录下来反复听,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哭腔都精心设计过。
陆砚舟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西湖冬日的湖水,看不透也望不到底。沈知意和他在一起两年,从来看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有时候她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他会在深夜里搂着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呼吸均匀而温热,像普通的情人那样亲昵。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根本不在乎她,他可以一连半个月不来公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想生下来?”陆砚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知意拼命点头,手覆上自己的小腹,脸上泛起母性的光辉:“我想。哪怕一个人养大也行,砚舟,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我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什么。”
这是以退为进。她知道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多少会觉得亏欠。亏欠就是机会。
陆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沈知意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愿意飞蛾扑火。
“生下来当然可以,”陆砚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知意心脏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什么条件?”
“孩子生下来以后做亲子鉴定,”陆砚舟说,语气像在谈一桩普通的商业条款,“如果是我的,陆家不会亏待你。如果不是——”
他松开了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好像刚碰过什么脏东西。
“你应该知道后果。”
沈知意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亲子鉴定。他居然说要亲子鉴定。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孩子当然是他的,她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可他要做亲子鉴定这件事本身,就不是在确认生物学关系,而是在告诉她:我不信你。
这两年她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付出的所有心血和泪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好。”沈知意咬着嘴唇站起来,眼泪终于真的掉了下来,不再是设计好的角度和速度,“那就做。但是砚舟,我怀孕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陆砚舟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优雅而从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晚上,来家里吃个饭。”
沈知意愣住了:“来家里?”
“我家。”陆砚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邀请一个普通同事,“你既然怀了我的孩子,该见见我太太。”
沈知意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见正妻?他居然要她上门去见温晚棠?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去摊牌?还是要在正妻面前羞辱她?还是——他打算跟温晚棠摊牌了?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可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陆砚舟要正面处理这件事了。
这是她等了两年的机会。
“好,我去。”沈知意擦了眼泪,下巴微微扬起。
她要把这场仗打得漂亮。
第二天傍晚,沈知意在公寓里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什么。
第一套是红色的连衣裙,张扬而性感,可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就脱了——太刻意了,显得像去示威的。她是怀着孕的弱势女人,不是去踢馆的泼妇。
第二套是米白色的针织裙,温婉大方,可她又觉得太素了,衬不出她的气色。
最后她选了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化了个裸妆。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保自己看起来既漂亮又不刻意,既优雅又不张扬。无名指上那枚卡地亚的戒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换了一个素圈。
她得让温晚棠觉得她不是威胁。
不,她得让陆砚舟觉得她不是威胁。
车开到陆砚舟家的时候,沈知意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差距。
陆砚舟在杭州的“家”不是公寓,不是别墅,而是坐落在西湖南岸的一座园林式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百年香樟树冠如盖,暮色四合时分,暖黄色的灯光从花窗里透出来,温柔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宅子沈知意听说过,前身是清末一个盐商的私宅,几年前被陆氏集团买下重新修缮,造价据说上亿。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在西湖边拥有这样一座宅子,需要的不只是财力,还有难以估量的关系和地位。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爱马仕,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整洁的素色衣裤,笑容温和得体:“是沈小姐吧?先生和太太在花厅等您,请跟我来。”
花厅在宅子的东面,要穿过一条幽长的游廊,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汪碧水,几尾锦鲤悠闲地游过,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晚霞和廊下的红灯笼,美得不像真的。
沈知意走在这条游廊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温晚棠凭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到了花厅门口,阿姨敲了敲门:“先生,沈小姐到了。”
“进来。”是陆砚舟的声音,低沉而随意。
门推开的瞬间,沈知意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她的目光先落在陆砚舟身上——他换了一身居家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坐在红木椅子上喝茶,姿态慵懒而放松,和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他身边的女人身上。
温晚棠。
沈知意见过温晚棠的照片。陆砚舟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不是婚纱照,不是艺术照,就是一张普通的抓拍——女人穿着白色棉裙,站在一片麦田里,阳光把她的头发晒成了浅栗色,她侧过脸来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知意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嗤笑了一声:也就那样。
可现在见到真人,她忽然发现照片根本拍不出温晚棠的十分之一。
这个女人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不施粉黛,却白得发光。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像一株安静的白玉兰。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连结婚戒指都没戴,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让沈知意身上那件八千块的衬衫瞬间显得廉价而用力过猛。
更让沈知意意外的是,温晚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很平淡的、温和的、像看邻居家来串门的小姑娘一样的目光。
“你好,沈小姐。”温晚棠站起来,声音清润好听,“请坐,茶刚泡好,是今年的龙井。”
沈知意愣在原地,准备好的台词全卡在喉咙里。
她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温晚棠可能会哭,可能会闹,可能会骂她是狐狸精,甚至可能会动手。她甚至想好了应对每一种情况的台词和走位。
可她没想到温晚棠会给她泡茶。
这是什么剧情?
陆砚舟倒是自在地很,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对温晚棠说:“沈小姐有些拘束,你多照顾着点。”
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待客人。
沈知意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几乎掐进手背。她本来打算进门就哭,哭着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哭着说“我只是太爱砚舟了”,哭着说“孩子是无辜的”。这套路虽然老,但对正房太太从来都管用——谁受得了大着肚子的第三者在你面前哭?
可温晚棠给她倒了杯茶,她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晚棠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沈小姐今年多大?”
“……二十六。”沈知意下意识回答。
“很年轻。”温晚棠点点头,“砚舟跟我说你怀孕了,六周了是吗?有没有孕吐反应?”
沈知意彻底懵了。
她做了大量的功课,研究了无数“小三逼宫成功”的案例。可没有任何一个案例里,正妻会问小三有没有孕吐反应。这是什么路数?共情?示弱?还是另有所图?
“有……有一点。”沈知意说,声音不由得放低了。
“那要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很重要。”温晚棠的语气真诚得不像装出来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身边的陆砚舟,“砚舟,沈小姐住在那边公寓里,是不是不太方便?毕竟怀孕了需要人照顾,不如搬到城西那套房子去,那边离医院近,小区环境也好。”
陆砚舟看了温晚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做主。”
沈知意坐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温晚棠面前展现出“我已经有了陆砚舟的孩子”这个事实,让温晚棠知难而退,主动提离婚。可温晚棠非但没有退,反而张罗着给她换房子、安排人照顾、讨论产检医院,好像她不是丈夫的情人,而是她温晚棠的妹妹。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温……陆太太,”沈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生气吗?”
温晚棠停下倒茶的动作,抬眼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沈知意的脸。沈知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态,衣着昂贵却透着慌张,和对面那个素面朝天却气定神闲的女人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比。
“沈小姐,”温晚棠放下茶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薄雾的观察,“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当然。”沈知意说,声音微微拔高,“我是你丈夫……我怀了你丈夫的孩子。”
话既然说开了,她索性不再装了。她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温晚棠,试图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夺回主动权。
温晚棠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发脾气。
陆砚舟忽然开口了:“沈知意。”
沈知意立刻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晚棠是怎么认识的吗?”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正好三个人都能听见,“你不是一直觉得她配不上我?”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砚舟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走到温晚棠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显,搭在温晚棠白衬衫的肩头上,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占有欲。
“陆砚舟,”温晚棠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别吓到人家。”
“她说你不该生气。”陆砚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温晚棠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晚棠,你告诉她,你为什么不生气。”
沈知意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温晚棠叹了口气,抬手覆上陆砚舟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沈知意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小姐,”温晚棠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温晚棠歪了歪头,认真地端详了沈知意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意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你以为我丈夫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婚外情的?”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温晚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是什么时候认识你的,什么时候把你从前台调到秘书室的,什么时候在西湖边买了那套公寓,你记得很清楚吧?”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当然记得,”温晚棠微微一笑,“因为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比你算得更清楚?”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摆动的声响。
沈知意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想起来了。
陆砚舟第一次出现在杭州分公司的那天,她正在前台低头玩手机。她的同事在旁边尖叫了一声,她才猛地抬头,看到那个男人从旋转门外走进来。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深邃而精致,像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阵仗大得吓人。
沈知意那时候刚来杭州不到三个月,对陆氏集团的大老板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陆砚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替她捡起了手机。
“小心点。”他说,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沈知意觉得那一碰像一簇火,从掌心烧到心里。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她被调到总裁秘书室,从一个前台摇身一变成了总部最让人眼红的职位。同事们都以为是她运气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有陆砚舟的影子。
加班到深夜时他会恰好出现,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出差的时候他会让秘书订同一班航班。他送她贵重的礼物,带她去高档的餐厅,给她开了一张没有额度的附属卡。
他说他结了婚,可婚姻不幸福。他说他太太不理解他,两个人早就是表面夫妻。他说沈知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最特别的女人。
沈知意信了。或者说,她愿意信。
可现在,温晚棠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要离婚吗?
沈知意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细碎的片段。陆砚舟从不回她的消息,说怕太太查手机。他从不带她出席公开场合,说时机未到。他从不给她任何承诺,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以后再说”。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一个没有兑现的承诺,不过是一句空话。她能拿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孩子。
“沈小姐,”温晚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缓,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知意的心里,“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来见我吗?”
沈知意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了,不是因为表演,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因为他在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温晚棠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桌上的手背,那只手微凉而柔软,却让沈知意打了个哆嗦。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就不要去抢。抢了也留不住。”
沈知意猛地抽回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站起来,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陆砚舟:“陆砚舟,你什么意思?”
陆砚舟靠在椅背里,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种让人发寒的疏离感。
“意思不是很清楚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该回去了。”
就这样?她怀了他的孩子,他让她来见正妻,然后说一句“你该回去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哭。两年了,两年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拿掉的子。
不,不对。
她不能就这么输。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手覆上小腹,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决绝:“陆砚舟,我怀的是你的孩子。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那我就生下来,然后公开。你不想让全天下都知道陆氏集团的总裁在外面有私生子吧?”
她以为这话能戳到他的痛处。商界大佬最怕什么?最怕名声扫地,最怕股价暴跌,最怕董事会问责。
可她没想到,陆砚舟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变脸,反而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听到一个还算有趣的笑话。他偏过头看了看温晚棠,温晚棠也弯了弯嘴角,两个人的眼神交汇的那一瞬,有种奇异的默契。
“沈知意,”陆砚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是漫不经心的东西,“你以为我怕这个?”
沈知意愣住了。
“你以为我陆砚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靠名声?”他向前走了一步,沈知意下意识后退,直到背抵住了门框,“你以为一个私生子的新闻,就能动得了陆氏?”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个角度,他的眼睛深邃得近乎残忍。
“我让你来,不是因为我怕你闹。”他的声音低下来,低沉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是因为我家晚棠说,得让你死心。”
沈知意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这一次是真的控制不住了。
“你……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陆砚舟微微偏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沈知意,”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答案。”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宅子的。
她只记得自己跑过游廊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路在灯笼的微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桥下的锦鲤被她的脚步声惊动,哗啦一声散了开去。
身后的花厅里,隐约传来温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砚舟,你刚才有点过分了。”
然后是陆砚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不是你让我吓吓她的吗?我就是照你说的做。”
“我那叫你吓吓她,不是让你把人往死里虐。”
“心疼了?”
“谁心疼她,我是心疼你,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呵……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笑声从身后传过来,很轻很淡,被夜风裹着送进沈知意的耳朵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剜着她的心。
沈知意跑出宅子大门的时候,眼泪模糊了视线,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台阶上。她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百年香樟树,树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嘲笑她两年来的痴心妄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在西湖边的公寓等陆砚舟,等到凌晨两点他才来,身上带着酒气。她给他泡了蜂蜜水,跪在地毯上给他捏脚。
他忽然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她以为那是爱。
“知意,”他当时说,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她当时愣住了,然后笑着说:“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了一句她一直没懂的话。
“那就当是命吧。”
现在她懂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从一开始就给她所有的选择摆在面前,她选了那条看起来最美的路,走到尽头才发现,那条路的尽头是他和另一个女人并肩而立,而她甚至算不上一个对手。
沈知意站在西湖边的夜风里,手指死死攥着爱马仕的带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擦了擦眼睛,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康弘”两个字。
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听。
“喂,知意。”电话那头是低沉好听的男声,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在哪儿呢?”
“哥……”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在杭州。”
“我知道你在杭州,陆砚舟那边不是快收网了吗?见面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用力擦了擦,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我们这边也该动手了。”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危险,“陆砚舟的底裤还没扒干净呢,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我在香港找到了一些东西,等你回来看了就知道了。”
沈知意抬起头,望向西湖的夜色。湖面上灯影摇曳,远处的保俶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已经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被逼入绝境的表情,而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进入射程的表情。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花厅的雕花木窗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陆砚舟的身影,他似乎搂着温晚棠的腰,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好像在说笑。
多恩爱的一对啊。
沈知意收回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在泪痕未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陆砚舟,”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算吗?”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笃笃笃,一声一声,沉稳而笃定。
风从西湖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她最后的眼泪,也吹开了她脸上真正的表情。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势在必得的微笑。
而那座宅子的花厅里,陆砚舟松开了搂着温晚棠的手,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深沉如夜。
“钟叔,”他偏过头,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管家说,“去查一下沈知意这两年在杭州的关系网,所有的,一个都别漏。”
管家点点头,无声地退了下去。
温晚棠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你觉得有问题?”
“嗯。”陆砚舟的手覆上腰间她交握的双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她刚才哭的时候,有两次在观察我的反应。”
“观察?”
“对。不是在哭,是在看。”陆砚舟的声音低沉下去,“一个真正崩溃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温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舟转过身,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线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既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陪他们好好玩。”
夜色渐浓,西湖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只是一盘更大的棋局的开端。
而那个哭着跑出去的孕妇,也许才是真正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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