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每到大年三十包饺子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九八三年的那个除夕夜。
那年我十六岁,天冷得邪乎,窗户上的冰花结了一指厚。我娘在灶房忙活了一下午,包了两大盖帘饺子。一盖帘是素馅的,白菜粉条;另一盖帘也是素馅的,至少看上去是。
可等我端碗坐下来吃的时候,咬到第三口,牙硌了一下。是肉。一小块剁得细细的猪肉,藏在白菜馅里头,油汪汪的,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娘。她正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凑过来,借着灶火的噼啪声,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丫头,别吱声,快吃了。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
我命最苦。那年我才十六,还不知道我娘为啥这么说。后来用了大半辈子,才把她这句话嚼出了味儿。
第一章 老陈家三闺女
我叫陈香兰,一九六七年生人,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有个弟弟。
在我们那地方,谁家生了三个闺女还接着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想要个儿子。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三十六,在当年算是高龄产妇。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爹乐得在院里放了一挂鞭,给我弟取名陈安宝,宝贝的宝。
家里五个孩子,实际上活下来四个。我二姐上头原本还有个孩子,没满月就夭折了,所以严格来说,大姐叫陈带弟,二姐叫陈来弟,我叫陈香兰,我弟叫陈安宝。
你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前面三个都是凑数的,只有安宝是正主儿。
我们家住在县城边上的棉纺厂家属院,一排排红砖平房,家家户户门口垒着鸡窝,扯着晾衣绳。我爹陈德福是棉纺厂的保全工,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工资。我娘周玉芬没正式工作,在厂里干临时工,剥棉桃、扫地、食堂帮厨,啥活都干,挣个十几二十块补贴家用。
四十二块钱养六口人,啥概念呢?我爹一个月抽烟要花三块,我弟一个月订牛奶要花五块。剩下三十四块,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穿衣上学,全从牙缝里挤。
在我们家,鸡蛋是好东西,但只有两个人能天天吃。一个是我爹,他在车间干活累,得补;一个是我弟,他正长身体,也得补。我娘偶尔给自己煮一个,还得躲着我爹,怕他说嘴馋不会过日子。
我和两个姐姐,鸡蛋是轮不上我们的。大姐在供销社当了售货员,自己能挣钱了,偶尔买点零嘴偷偷塞给我和二姐。二姐陈来弟比我大三岁,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在家帮着洗衣做饭带孩子——带的当然是我弟安宝。
我在家里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位置,最不吃香。大姐是第一个孩子,多少有点新鲜劲儿;二姐能干,是娘的好帮手;弟弟是命根子,全家的希望。我呢?我啥也不是。
不是说爹娘虐待我,该给吃给吃,该给穿给穿,就是从来没人把我当回事。家里有啥好吃的,先紧着爹和弟弟,然后是大姐二姐,轮到我这儿基本就剩汤汤水水了。过年做新衣裳,大姐要做,因为她上班得穿得体面;二姐要做,因为她大了,得说婆家了;弟弟要做,老陈家的脸面。我?我捡二姐的旧衣裳改改就行了。
我小时候不懂事,也闹过。有一回过年,我大姐二姐都有新褂子,就我没有。我娘把二姐去年那件红花袄翻出来,接了一截袖子给我穿。那袖子颜色和袄身不一样,一个深红一个浅红,穿出去人家都笑我,说香兰你穿的是百家衣啊。
我哭着回家,把袄脱了扔地上。我娘捡起来,也没骂我,就拿针线又改了改,把不一样的袖子往里窝了一截,看上去不那么明显了。
她说:“香兰,不是娘不给你做,布票就那几尺,你姐上班,你二姐要说婆家,你弟过年得见人。你再等一年,等明年布票下来,娘一定给你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一样。我看着她手上被针扎出来的血点子,忽然就不闹了。她有啥办法呢?布就那么多,她总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衣裳扒下来给我。
后来那件袄我穿了好几年,袖子接了两回,最后实在穿不下了,拆了改成坐垫,又用了好几年。
日子穷是穷,但也有高兴的时候。
最高兴的就是过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年味儿就浓了。我娘蒸馒头、炸馓子、卤下水,灶房里一天到晚冒着热气。我爹从厂里分回来二斤猪肉、一条带鱼、半只鸡,再加上我娘平时攒的鸡蛋和豆腐,能凑一桌子菜。
年三十那天,我娘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白菜剁得细细的,粉条泡得软软的,和上葱姜、酱油、一点香油,就是一盆素馅。那盆素馅要包两盖帘饺子,够一家六口人吃的。
那年月肉金贵,二斤猪肉要剔出一多半来做年夜饭的红烧肉,剩下的那点瘦肉,我娘偷偷剁成肉末,包了五个肉饺子。
五个肉饺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三十晚上煮饺子的时候,我娘把那五个肉饺子单独下到锅里,用漏勺接着,煮熟了捞出来,混在素饺子里。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个褶子多、哪个皮薄,全有记号。
饭桌上,我爹一碗,三十个饺子,全是素的。他自己倒了二两散酒,夹一筷子猪头肉,吃得呼噜呼噜的,压根没注意饺子啥馅。
我大姐一碗,二姐一碗,我弟一碗,都是一样的素饺子。
我娘给我端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拿碗的手有点抖。她把碗放在我面前,顺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快吃,凉了不好吃。”
我低头一看,碗里饺子比其他人的少,大概二十来个。其中一个饺子皮格外薄,隐隐能看见里头有酱色的东西。
我咬了一口,是肉。
我愣了一下,差点叫出来。我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说了那句话。
“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
我赶紧把饺子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那香味从嗓子眼一直蹿到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我帮我娘收拾碗筷。我小声问她:“娘,为啥就偏我?”
我娘在围裙上擦着手,半天没吭声。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她说:“你大姐上班了,自己能挣;你二姐快说婆家了,熬几年就能出头;你弟有你爹疼,亏不了他。就你,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啥也轮不上。娘知道你不容易,但也只能偏你这一块肉。多了,娘也没那个本事。”
那年我才十六,听了这话似懂非懂。我只觉得那块肉真香,香得后来几十年,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好吃的饺子。
我娘不知道,她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了我心口上。不是疼,是那种让你永远忘不了的刺痛,一碰就醒。
第二章 厂里的那些人那些事
一九八四年夏天,我十七岁,棉纺厂招工,我报名考上了。
说是考上,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棉纺厂本来就是家属厂,爹妈在厂里上班,子女优先录用。我爹在保全车间干了二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被分到细纱车间,当挡车工。
挡车工是棉纺厂最苦的工种之一。车间里几十台细纱机同时开着,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夏天车间里四五十度,一进去就跟下了火炉子一样,汗从头发根流到脚后跟。冬天也不暖和,四面透风,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不停地接线头。
我们那批一共招了三十多个女工,分到各个车间。跟我同班的有个叫冯桂芬的,比我大三岁,圆脸大嗓门,一笑起来满车间都听得见。她家住在厂区另一头,爹是锅炉房的,娘在食堂蒸馒头。
冯桂芬是我在厂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这人实在,有啥说啥,肚子里不藏话。头一天上班,她就凑过来问我:“你爹是不是保全车间的陈师傅?”
我说是。
她一拍大腿:“我爹说你爹手艺好,全厂的机器他都能修。”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爹手艺好有啥用?回家还不是往炕上一歪,啥也不干,等我娘伺候。
挡车工的活看着简单,就是绕着机器走,看见断头就接上。可一台机器二百个锭子,你接完这个那个又断了,一天走下来少说二三十里地。第一个星期下来,我的脚肿得穿不上鞋,腿肚子硬得像石头,晚上躺在炕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回到家我娘给我端洗脚水,我脱了袜子一看,脚底下好几个血泡。我娘拿针给我挑,挑一个我咧一下嘴。她叹了口气说:“干啥都不容易,熬过去就好了。”
我爹在旁边喝酒,瞥了一眼说:“这算啥,我刚进厂那会儿比这苦多了。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你苦是你的事,凭啥我就得跟你一样苦?
在厂里干了大半年,我慢慢适应了。脚底板磨出了老茧,走再多路也不起泡了。手也快了,接线头一把一个,从不拖泥带水。车间主任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不苟言笑,但对肯下力气的人还不错。有一回他巡班,看见我一个人接了三个人的断头,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下个月给我涨两级工资。
两级工资看着不多,一个月多六块三毛钱。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发工资那天,我揣着第一个月涨了工资的信封回家,心里美得不行。路过大门口的供销社,我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块布料,打算给我娘做件褂子。她身上那件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回到家,我把工资交给我娘,又把布料拿出来。我娘接过布料摸了又摸,嘴上说:“买这干啥,浪费钱。”可我看她眼圈都红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布,像得了啥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我娘破天荒地给我煮了个荷包蛋。我弟看见了也要,我娘说:“这是你三姐的,你姐今天涨工资了。”
我弟扁了扁嘴,但没闹。这小子虽然被惯得不行,但对我还算有点良心,大概是从小我背着他到处玩,跟我比跟大姐二姐都亲。
说到我弟,不能不提我们家对这个儿子的宝贝程度。
陈安宝比我小六岁,那年刚上小学四年级。长的是真不赖,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双眼皮,一点都不像我们姐妹几个黑瘦的样子。我爹疼他疼得不得了,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供销社给他买麦乳精和钙奶饼干。我娘虽然嘴上说不能惯,可每回吃饭都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
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趁我爹不在家,跟我娘说:“娘,你们这么惯安宝,将来他吃不了苦咋办?”
我娘叹了口气说:“你弟是咱老陈家的根,不疼他疼谁?”
我说:“根也不能惯成祖宗吧?”
我娘没接话,低头纳鞋底去了。我知道这话题没法聊,在他们那辈人心里,儿子就是天,闺女就是替人家养的。你再能干、再懂事,也抵不上儿子的小手指头。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娘偷偷给我塞肉饺子的事,竟然不是唯一的例外。
一九八五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我拿了细纱车间的第二名,奖了二十块钱和一张奖状。回到家,我把奖状贴在墙上,就在我弟那排三好学生奖状旁边。
我爹回来瞅了一眼,啥也没说。我弟倒是挺高兴,拉着我问:“三姐,你拿了二十块钱是不是该请客?”
我说:“你想吃啥?”
他说:“冰棍。”
我花了一毛钱给他买了根冰棍,剩下的钱全交给了我娘。我娘数了数,拿出五块钱塞回给我,说:“自己攒着,姑娘家大了,手里不能一分钱没有。”
那五块钱我一直攒着,压在枕头底下,攒了整整两年,连同后来省下来的工资,一共攒了一百二十块钱。这笔钱后来成了我结婚时的压箱底钱,这是后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车间、食堂、家,三点一线。枯燥是真枯燥,累也是真累,但那会儿年轻,不知道啥叫苦。下了班还能和冯桂芬她们打打羽毛球,或者去厂里的礼堂看场电影。
厂里每周六晚上放电影,五分钱一张票,坐满了人。有一回放《庐山恋》,张瑜和郭凯敏演的,全场姑娘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冯桂芬坐在我旁边,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看完出来还在抽搭。
我说:“你哭啥?”
她说:“你说咱这辈子能不能也像电影里那样谈一回恋爱?”
我笑了:“拉倒吧,人家是城里人,咱是啥?咱是纺纱工。”
冯桂芬不服气:“纺纱工咋了?纺纱工就不能有爱情了?”
我没再说话。其实我心里也想过,将来会找个啥样的人?是个工人?还是能找个坐办公室的?但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穷人家的闺女,想这些没用,踏踏实实干活攒钱才是正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厂里的煤不够烧,家属院的暖气片冰得能把手粘住。晚上睡觉,我跟我二姐挤一个被窝,盖两床被子还冻得直哆嗦。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娘在灶房忙活祭灶的事。我二姐来弟突然从外面跑回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她把我拉到屋里,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浓眉大眼,挺精神。
我说:“谁啊?”
二姐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人家给我介绍的对象,叫周海生,在县武装部上班,当过兵。”
我一下子来精神了:“当兵的?干啥的?”
“通讯员,给部长开车的。”
我一听就觉得不错。在当年,司机可是个好职业,更何况是给领导开车的。我问二姐:“你见着人了?”
“见着了。”二姐的脸更红了,“上礼拜在县电影院见的面,他请我看了场电影。”
“人呢?咋样?”
二姐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好。”
就这四个字,可我看出来了,二姐是真心喜欢。她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高兴。
果然,过了年没几个月,周家就来提亲了。周海生穿着那身军装,拎着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点心,跟着媒人进了我们家。我爹娘都挺满意,主要是看中了他的工作——武装部的司机,铁饭碗,旱涝保收。
两家谈了三个月,彩礼谈拢了,日子定在国庆节。
二姐嫁人的头天晚上,我们姐俩又挤在一个被窝里说话。二姐拉着我的手说:“香兰,姐走了以后,家里你就多担待点。”
我说:“你又不是嫁多远,武装部离咱家就三里地,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呗。”
二姐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凑到我耳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啥事?”
“海生说,等我们结了婚,攒够了钱,就在县城买房子,不住他们单位宿舍。”
“那不挺好的?”
“他还说……”二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将来有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就生一个。”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海生是国家干部,计划生育管得严,只能生一个。在我们那个重男轻女的地方,男人能说出“不管是男是女就生一个”这种话,那真是稀罕得跟大熊猫一样了。
我说:“二姐,你找了个好人。”
二姐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被窝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二姐出嫁了。周海生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来接亲,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口别了朵大红花。我二姐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是我娘攒了两年布票给她做的。我娘站在门口,看着二姐上了摩托车,一直忍着没哭。等摩托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转身进屋,关上房门,半天没出来。
我去敲门,里头没人应。我趴在门缝上听了听,听见我娘压低了声音在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娘哭。
第三章 我的亲事
二姐嫁人后的第二年,我二十岁,开始有人给我说媒了。
在我们那个年代,二十岁的姑娘算是正当年,再大两岁就成了老姑娘。棉纺厂的未婚女工多的是,但被人挑了两年还嫁不出去的,背后就有人指指点点了。
我娘开始着急了,托了媒人给我说对象。头一个说的是隔壁机械厂的工人,姓马,叫马志强,比我大三岁,家里兄弟四个,他是老三。媒人说得天花乱坠,说小伙子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工资全交家里。
我娘一听就动心了,安排我们见面。地点在县城唯一的那家国营饭店,一人点了一碗面。马志强长得倒是不丑,个子也挺高,但就是闷,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一碗面吃完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吃完饭出来,他送我回家,路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冷场了。走到家门口,他又憋出一句:“下回咱们去看电影?”
我说:“再说吧。”
回到家我娘问我咋样,我说不咋样,太闷了。
我娘说:“闷点好,老实。油嘴滑舌的能过日子吗?”
我说:“娘,我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一句整话都没有。”
我娘不说话了,叹了口气。我爹在旁边插嘴:“挑啥挑,有个正式工作就行呗,你自己不也是个工人?”
我没吭声。我不是挑,我是真觉得跟那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我想找个能说话的、能商量的、能一起扛事的,而不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过一辈子。
后来冯桂芬给我介绍了她表哥,叫孙建军,在县城供销社当采购员。这个倒是挺能说会道,见面第一回就跟我讲了半个钟头的采购经历,天南地北的,嘴皮子利索得很。人也精神,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可我总觉得这人不太靠谱。他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十块,但穿的皮鞋却是人造革的,都起皮了也不换。他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结账的时候掏了半天口袋,最后说忘带钱包了,让我先垫上,下回还我。
那顿饭花了我五块六,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零花钱。后来他再约我,我就没去。
冯桂芬还挺不好意思的,说不知道她表哥是这样的人。我说没事,不怪你。
相亲相了大半年,见了四五个,一个没成。我娘急了,说我眼光太高。我爹也不高兴了,说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
就在这时候,我娘接到了一个信。
是我姨姥姥家表舅的儿子,姓宋,叫宋明远,比我大两岁,在省城机械厂当技术员。表舅写了封信来,说是想撮合我和宋明远,问我娘有没有这个意思。
我娘把信念给我听,念完眼睛都亮了。技术员,省城户口,正经中专毕业,这条件在当年算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我说:“人家是省城的,能看上咱这小地方的?”
我娘说:“你表舅说,明远这孩子实在,就想找个本分姑娘过日子。你也没啥配不上他的。”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对“省城”这两个字有点发怵。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省城啥样只在电视上看过。真要嫁过去,人生地不熟的,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但我娘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能嫁到省城去,那就是跳出农门了,哪怕只是个县城姑娘,也算是高攀了。她当天晚上就写了回信,说愿意,让表舅安排见面。
信寄出去一个多月没回音。我以为这事黄了,也没放在心上,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结果快过年的时候,表舅来信了,说过年的时候带宋明远到我们家来,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摩托车。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表舅,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那是我头一回见宋明远。
他长得不算帅,但看着舒服。白净脸,浓眉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见了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宋明远。”
我愣了一下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紧不松。在我们那个年代,见面握手就算是很洋气的礼节了。
进了屋,我娘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宋明远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少,有问必答,不卑不亢。我爹问他工作的事,他说他是学机械制造的,在厂里技术科画图纸,一个月工资六十五块,厂里还分了单身宿舍。
我爹听得直点头。六十五块,比他一辈子的工资都高。省城的工资就是不一样。
吃完饭,我娘让我带宋明远去县城里转转。我俩沿着马路走,路两边都是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段,他先开口了:“你叫香兰对吧?”
“嗯。”
“挺好听的名字。”
“我爹随便起的。”
他笑了一下:“我爹也是随便起的。明远,明远,我问他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顺口。”
我也被他逗笑了。这一笑,就没那么拘谨了。
他问我厂里的情况,我就跟他说挡车工的日常,机器轰鸣、棉絮飞舞、一天走几十里路。他听得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我说完了,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你们这活比我们车间还累。我们好歹有机器帮忙,你们全靠两条腿。”
就这一句话,让我对他多看了两眼。他没说啥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我的不容易。
后来他又跟我说省城的事,说省城有百货大楼,有好几条公交线路,还有公园。他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带我去逛百货大楼,坐公交车看省城长啥样。
我没接话。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太远了不现实。
他走的那天,给我留了一个信封,说里头有他的地址。我打开一看,里头确实有地址,还有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我追出去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没啥,过年了,买件新衣裳吧。”
我说:“我不能要你的钱。”
他说:“算我借你的,下回见面还我就行。”
说完他就上了摩托车,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十块钱,在当时够买一件不错的呢子褂子了。这人第一次见面就给我钱,是真心还是装大方?
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想了想说:“这孩子挺实在,不耍嘴皮子,直接拿行动说话。”
冯桂芬听说了,酸溜溜地说:“哟,香兰,你捡着宝了,人家省城的技术员还倒贴你钱。”
我说:“别瞎说,是借的。”
冯桂芬嘿嘿笑:“借不借的,反正你俩有戏。”
过了年,宋明远开始给我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信里头也不说啥甜言蜜语,就是说他们厂里的事,说他最近在设计一个什么新零件,说他周末去书店买了本什么书。
我也给他回信,说我们厂里的事,说我弟又调皮了,说我娘最近腰疼。一来二去,信越写越多,慢慢地,我开始盼着他的信了。
到了春天,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是自己来的,没让表舅陪着。他带了一大包东西——给他爹带的两瓶酒、给我娘买的一件的确良衬衫、给我弟买的文具盒,还有给我买的一双皮鞋。
那双皮鞋是黑色的,方口搭扣的款式,底子软软的,一看就不便宜。我试了试,刚好合适。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他说:“上回见面我偷偷看了你的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我的脸也跟着红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说话。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忽然说:“香兰,我想跟你处对象。”
我低着头没说话,心跳得咚咚的。
他又说:“我知道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踏实、能干、心眼好。我想跟你好,想娶你。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来提亲。”
我还是没说话。
他有点急了:“你倒是给句话呀。”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说:“我愿意。”
他就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第四章 嫁到省城去
宋明远说到做到,回去就让他爹来提亲了。他爹宋德厚是个退休老工人,瘦瘦小小的,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娘叫刘秀娥,是街道办的,烫了一头卷发,穿的也比我们这边人洋气,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打量。
那眼神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我没表现出来。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是去相亲的,姿态得放低一点。
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谈了彩礼的事。宋家给了六百块彩礼,外加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一块手表。在当年,这个规格不算低,也不算高,算中等偏上。
我爹娘都没意见,我自然也没话说。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日子定在国庆节。
定完亲我回厂里上班,冯桂芬第一个跑过来问:“怎么样?婆婆好不好相处?”
我说:“就那样,看不出深浅。”
冯桂芬说:“我跟你说,省城的婆婆不好惹,你可长点心眼。”
我说:“我又不跟她过一辈子,我跟明远过。”
冯桂芬撇了撇嘴说:“你傻呀,婆媳关系处理不好,日子能好过了?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嫁人就是嫁给一大家子。”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对她好,她总不至于对我不好吧。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了。
国庆节那天,宋明远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来接亲,后头跟着一辆面包车拉嫁妆。我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是照着我二姐当年的样式做的,脚上穿着他送的那双黑皮鞋。我娘站在门口送我,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攥了攥,说:“到了省城,好好的。”
我说:“嗯。”
我爹没出来送,说是不舒服。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男人,三个闺女一个个嫁出去,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娘还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我摆了摆。
我扭过头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从县城到省城,摩托车跑了快三个小时。到了省城,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地方。楼房一排排的,路是柏油马路,路上跑着公交车、小汽车,自行车多得跟蚂蚁一样。行人的衣裳也比我们那边鲜亮,姑娘 们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路。
宋明远家住的是机械厂的家属楼,四层红砖楼,他家在二楼,两室一厅。说实话,这条件在省城也算不错的了。有自己的厨房、卫生间,不用去外面上厕所,不用在院子里洗澡。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地板是水泥的,但拖得锃亮;墙上刷了白灰,挂着一幅山水画;沙发上铺着雪白的蕾丝巾,看着就不好惹。
我婆婆刘秀娥正在厨房忙活,我放下东西就进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做饭?”
我说:“会一点。”
她没说啥,把菜刀递给我,说:“那你把这个土豆切了。”
我接过刀,利利索索地切了一盘土豆丝,又细又匀。我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了一点认可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了一桌。除了公婆和我俩,还有宋明远的大哥宋明辉和嫂子,以及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子宋晓燕。
大嫂姓吴,叫吴彩凤,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但不太爱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小姑子宋晓燕比我小两岁,在厂里做质检员,看我的眼神有点挑剔,时不时地冒出一句让人不太舒服的话。
比如我夹菜的时候,她说:“哟,嫂子手可真快,那道菜我还没尝呢。”
比如我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她皱眉头说:“嫂子,城里吃饭不兴大声说话的。”
我笑了笑,没跟她计较。宋明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别在意。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主动去洗碗。我婆婆跟了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小地方来的,家里条件都不太好,嫁过来就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人心里一紧。
我说:“妈,您放心,我会跟明远好好过日子的。”
她说:“那就好。还有,你叫我妈我不习惯,以后叫我娘吧。”
我一愣。在我们那边,妈和娘是一个意思,但她特意纠正我,说明在她心里,这两者有区别。
我说:“好的,娘。”
那天晚上,躺在婚房的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发呆。宋明远洗完澡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在我身边躺下,说:“我们家的人嘴都不饶人,但心眼不坏。你慢慢处就知道了。”
我说:“那你妹妹……”
他摆了摆手:“晓燕从小被惯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又说:“你嫂子好像也不太爱理人。”
他叹了口气,说:“嫂子跟我哥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我娘为这事没少念叨她,所以她不太敢说话。”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原来这家里头还有这么一层事。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些。
最难的还是吃饭问题。我们和公婆一起吃,每个月交伙食费。我婆婆做饭清淡,少油少盐少调料,吃惯了我娘重口味饭菜的我,头一个月瘦了五斤。
有一回我实在馋了,自己买了一块五花肉回来,打算做个红烧肉。我婆婆看见了,说家里不需要做这么多肉,吃不完浪费。我说我做给大家吃。她没再说啥,但那表情明显是不太高兴。
结果那天晚上,宋晓燕尝了一口红烧肉,放下筷子说:“太腻了,吃不下。”
我婆婆也说:“下次别做这么油的菜了,对身体不好。”
我心里委屈,但嘴上没说什么。从那以后,我做饭就按她们的口味来,清淡一点就清淡一点呗,饿不死就行。
第二件事是卫生问题。我婆婆爱干净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地要天天拖,窗户要周周擦,被褥要半个月洗一次。我自认为自己不算邋遢的人,但到了她面前,还是天天被挑毛病。
“这灶台没擦干净。”
“这被套叠得不对。”
“洗衣服的时候深色浅色要分开,说了多少回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故意为难我,她就是那个性格。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所有人都得按她的规矩来。大嫂吴彩凤进门三年了,愣是被她管得服服帖帖,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我不一样。我是小地方来的不假,可我爹我娘从小没咋打骂过我,我也是有脾气的。只是刚进门,我不想闹,能忍就忍了。
宋明远对我不错,这是他最大的好处。他从不在我面前摆城里人的架子,也从不觉得我高攀了他。下了班回家,他会帮我干家务,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有一回我婆婆看见了,说了他几句,说男人不能进厨房。他顶了一句:“都啥年代了还那老封建,我媳妇上班也累,我帮她干点活怎么了?”
我婆婆气得没说话。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他还在院子里给我搭了一个小棚子,种了点葱和辣椒。他说:“你不是爱吃辣吗?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就这些小事情,让我觉得嫁给他,值。
快到过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起来,我闻见厨房飘来的油烟味就恶心想吐。我婆婆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有了。
我说不知道。
她带我去厂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怀上了,四十多天。
我婆婆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加了两个菜,还特意给我炖了一碗鸡汤。宋明远回来听说要当爹了,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奶粉,说是给我补身子。
全家都高兴,只有大嫂吴彩凤的表情有点复杂。她低头吃着饭,一句话没说。我注意到她扒饭的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洗衣服,听见我婆婆在客厅跟大嫂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缝还是传进了我耳朵里。
“你看看人家香兰,进门才几个月就有了。你都三年了,啥时候给我生个孙子?”
大嫂没吭声。
“我不是催你,我是替你着急。女人不生娃,在男人面前说话都没底气。明辉嘴上不说,心里能不介意?”
大嫂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我也着急……”
“着急有啥用?去医院看看呀!”
“去了,大夫说我们俩都没毛病……”
“那就是缘分没到呗。算了算了,你回屋去吧。”
我听完赶紧缩回头,大气不敢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大嫂也挺可怜的。婆婆那张嘴,跟刀子似的,不伤人是不伤人的,但句句都往你最疼的地方戳。
过年的时候,我怀孕三个月,反应特别大,吃啥吐啥,瘦得眼窝都凹下去了。宋明远急得团团转,天天变着法地给我弄吃的。我婆婆倒是挺尽心的,把她坐月子留下的食谱都翻出来了,给我炖汤、蒸蛋、熬粥。
可我就是吃不下,一吃就吐。有一回吐得实在厉害,我趴在马桶边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宋明远蹲在旁边给我拍背,心疼得不行。
我婆婆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说:“这娃折腾人,八成是个小子。”
在我们那地方,有一种说法——怀儿子反应大,怀闺女就没事。我婆婆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啥。她想要孙子,全家都想要孙子。
我摸着肚子,心里忽然有点慌。万一是个闺女怎么办?
宋明远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晚上睡觉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想那么多,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我都喜欢。孩子是我的,谁也管不着。”
我说:“你娘……”
他打断我:“我娘是我娘,我是我。我的娃,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高大。
第五章 女儿陈小雨
一九八七年农历八月初八,我在省城纺织医院生下了女儿陈小雨。
生产过程很长,从阵痛到生出来,整整折腾了十二个钟头。宋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寸步没离。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护士出去跟他说了句“胎位有点不正”,他差点冲进产房,被护士给拦住了。
孩子生出来那一刻,我听见哭声,嘹亮得像吹哨子似的。我浑身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红红的皮肤,闭着眼睛嗷嗷哭。
“是个千金。”护士笑着说。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孩子健康吗?”
“健康,六斤八两,结实着呢。”
我松了口气,然后就开始担心外面的婆婆。她盼了十个月,盼来个孙女,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等我被推回病房,宋明远第一个冲过来,握住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攥着,攥得我手都疼了。
我婆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放进小推车里,走过来跟我说:“辛苦你了。”
就四个字,不多不少,听不出喜怒。
后来宋明远告诉我,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我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也好”。就这两个字,“也好”,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就是“也好”。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生孩子这事,我又做不了主。再说了,闺女怎么了?闺女也是我的心头肉。
出院回家坐月子,那才叫难熬。
我婆婆伺候月子倒是尽心,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猪蹄汤、鲫鱼汤、小米粥、鸡蛋羹,顿顿不重样。但她那张嘴啊,有时候真让人受不了。
比如她抱着孩子,看来看去,说:“这孩子长得像明远,不像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眼睛倒是挺大的,就是鼻梁不够挺。咱老宋家的人鼻梁都高,这孩子随了谁呢?”
我还是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要是第一胎是个小子就好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说:“娘,小雨挺好的,健康结实,我和明远都喜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明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他笨手笨脚的,抱孩子的姿势能把人笑死,托着脖子不敢松手,胳膊肘往外拐着,跟抱了个炸药包似的。但他喜欢,抱着闺女满屋子溜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小雨小雨你快点长大,爸给你买花裙子,买小皮鞋,送你去上学……”
我说:“她才几天大,能听懂啥?”
他说:“我闺女聪明着呢,保准听得懂。”
我看着他那副傻呵呵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两桌酒。亲戚朋友来了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我二姐也来了,抱着小雨亲了又亲。她结婚两年了,一直没要上孩子,看着我闺女稀罕得不行。
“香兰,你真有福气。”二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羡慕。
我说:“二姐,你也会有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大嫂吴彩凤也来了,送了一套小衣服。她抱着小雨的动作特别轻柔,表情特别温柔。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心里一定很苦。结婚快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虽然后来不怎么当面说她了,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不甘,谁看了都明白。
吃完饭,客人散了。我婆婆在厨房收拾,我过去帮忙。她忽然说了一句:“彩凤要有你一半的福气就好了。”
我说:“大嫂还年轻,不急。”
我婆婆没说话,拿着抹布使劲擦灶台。擦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你要是再生一个,是个儿子就好了。”
我没搭茬。那时候计划生育正严,我跟宋明远都是城镇户口,又是双职工,按政策只能生一个。再生二胎,工作都得丢。
但我婆婆不这么想。在她心里,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没有孙子,老宋家的香火就断了。她才不管什么政策不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甚至跟我暗示过,让我偷偷生,送到乡下亲戚家养几年再领回来。
我只当没听见。
小雨半岁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小雨的耳朵上扎了两个眼儿,戴着两个小金豆子耳环。我一看就火了,谁给这么小的孩子扎耳朵眼?
我婆婆理直气壮地说是她带小雨去街上金店扎的,说是“女孩子嘛,早扎早好看”。我气得手都抖了,但硬是忍住了没发火。我跟宋明远说了这事,他去找我婆婆谈。
“娘,小雨才多大,扎耳朵眼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我婆婆不以为然:“我生你的时候刚出月子就给你扎了,你不也好好的?”
“那是以前,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的?女孩子爱美是天性。”
最终这事不了了之。耳环扎了就扎了,又不能拔下来。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关于我女儿的事,我不能听之任之。婆婆有她自己的一套,但小雨是我的女儿,怎么养她、怎么教她,得我说了算。
从那时起,我辞掉了厂里的夜班,只上白班。少挣点钱没关系,闺女得我自己带。我婆婆对此很有意见,说我太娇惯孩子,还说我不会过日子。我没跟她吵,就是坚持。
小雨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肉嘟嘟的,笑起来咯咯咯的。她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才是“奶奶”。我婆婆有点吃醋,但没办法,谁让白天是我带的呢。
她爸更是没原则,闺女要啥买啥。一岁生日的时候,宋明远给买了一个大布娃娃,比小雨还大。小雨抱着布娃娃在床上滚,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日子就在奶瓶尿布和孩子的笑声中往前滑。转眼小雨三岁了,上了厂里的幼儿园。我重新上了全勤班,工资也涨了一些。我和宋明远省吃俭用攒了两年钱,在厂区附近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是旧的,但终于是自己的家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大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看婆婆的脸色过日子了。虽然离得不远,隔两条街,但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下,想吃什么做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不用天天听那些含沙射影的话。
宋明远也很高兴,他在新家的墙上钉了书架,把我俩攒了几年的书全摆上去。他还给小雨在阳台上做了一个秋千,小雨坐在上头荡来荡去,笑声能从阳台飘到楼下。
那段日子,是我婚后最舒坦的时光。
可就这段舒坦日子没过多久,一件大事砸在了我们头上。
宋明远的厂子开始不景气了。
那时候是九零年代初,国企改革的风吹得挺猛,不少厂子开始走下坡路。机械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工资开始拖欠,从拖一个月变成拖三个月,再变成半年发一次。到了九二年秋天,厂里正式下了通知——停产整顿,工人下岗。
宋明远是技术员,按理说技术骨干不容易被裁。可他这个人太耿直,看不惯厂里的那些猫腻,得罪了车间主任。结果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
他拿着那张下岗通知书回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我下班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他把通知书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下岗。一个月发一百二十块钱生活费,什么时候复工不知道。
一百二十块。我们家一个月光吃饭就要二百多,还有水电费、煤气费,还有闺女的托儿费,一百二怎么够?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把通知书放下,坐到他身边。
“没事,天塌不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这个男人从结婚到现在,一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习惯了自己撑着,突然有一天撑不住了,那种感觉我能理解。
“香兰,”他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
“有啥对不起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下岗了,我的工资还在呢。咱省着点花,总能扛过去。”
“你的工资才三百多……”
“够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饿不死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三百多块钱,养三口人,还要应付各种开销,真的够吗?
宋明远在家待了两个月,四处找工作。可那时候下岗的工人太多了,满大街都是找工作的人。他一个中专生,本来算是有点学历的,可架不住人太多、机会太少。他去建筑工地搬过砖,去车站扛过大包,还给人家开过夜班出租车。这些活他以前哪干过?他是技术员,是画图纸的,现在让他在寒风里扛水泥袋子,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可他从来不叫苦。每天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放,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的活还行”,然后洗把脸,该逗闺女逗闺女,该帮我干活帮我干活。
有一天晚上,他睡着了我还没睡。我借着月光看他的手,那双以前只拿笔的手,现在满是老茧和裂口。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又怕吵醒他,捂着嘴没敢出声。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章 从纺纱工到小吃店主
我的决定是辞职摆摊。
那时候棉纺厂的效益也不行了,但还没到下岗那一步,每个月工资照发。可三百多块钱,要想让一家人过好日子,确实不够。我也想过了,靠厂里这点死工资,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宋明远的工作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着落,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把这个想法跟宋明远说了,他愣了半天,说:“你可想好了?厂里好歹是铁饭碗,辞了可就没了。摆摊万一挣不到钱,咱俩就都歇菜了。”
我说:“我想好了。我有一双手,还能饿死不成?”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那咱俩一起干。”
就这样,我们夫妻俩用攒下的一点积蓄,在省城西郊菜市场边上租了一个小摊位,一个月租金八十块。我娘从老家寄来了她的配方,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饺子、馄饨、手擀面。我娘在信里写:“你从小就跟着我和面擀皮,手艺不比谁差。味道好不好,主要看用料。别舍不得放肉,别舍不得放油,别砸了咱家的招牌。”
我捧着信哭了半天。我娘这辈子省吃俭用,最舍不得的就是肉和油。她现在跟我说“别舍不得”,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是拿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在支持我。
我们的摊位很小,不到五平米,支了一口大锅,摆了三张折叠桌。早上五点我起来揉面剁馅,宋明远负责生火烧水。六点准时出摊,蒸饺、水饺、馄饨都有。一碗馄饨两块钱,十个饺子一块五,手擀面一块钱一碗。
头一天出摊,我从早上六点守到下午两点,只卖了八碗馄饨、五份饺子。算下来一共赚了不到二十块钱,去掉成本和摊位费,倒贴了五块钱。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心里拔凉拔凉的。宋明远端了杯热水递给我,说:“第一天嘛,哪有一开始就挣钱的?你看隔壁卖炸串的老赵,前三个月都赔钱,现在不是挺好的?”
我说:“咱家经不起三个月的赔。”
他想了想,说:“要不咱也卖炸串?”
我说:“我不会。”
“学呗。”
我没搭茬。我娘把配方都给我了,我不能对不起她那封信。再说了,我从小擀面擀到大,饺子、馄饨是我的看家本事,别的我不会,也不想会。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生意还是不温不火。旁边卖豆腐脑的两口子一天能挣四五十,我一天顶多挣个十几二十。我观察了几天,发现问题了——这个菜市场人流量虽然大,但都是买菜回家做饭的人,愿意坐下来吃碗馄饨的人不多。
我把摊位往里挪了二十米,搬到了菜市场靠近公交站那一头,那里等车的人多。然后我又添了新品种——煎饺。现包现煎,香味能飘老远。
这一挪,生意果然好起来了。等车的人闻见煎饺的香味,忍不住过来买一份,三毛钱一个,十个三块钱。一锅煎饺四十个,不到半小时就卖光了。
渐渐地,我们的摊位有了回头客。有个在附近上班的小伙子,每天早上来买十个煎饺一碗馄饨,吃了整整两年。还有个老太太,每周末来买两斤生饺子带回家,说是我包的饺子有她年轻时的味道。
宋明远也开始上手了。他以前连面条都煮不烂,现在和面、擀皮、包饺子样样能行。他包的饺子丑是丑了点,但馅多皮薄,实在。有老顾客开玩笑说:“你俩一个管包一个管卖,夫唱妇随,这日子好着哩。”
日子确实慢慢好起来了。摊位开了三个月后,每个月能稳定挣个千把块钱。在九零年代初,这个收入比在厂里强多了。我们还清了之前借的一点外债,还给小雨买了一件新羽绒服。
但摆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回城管突击检查,把我整个摊位掀了。锅翻了,饺子撒了一地,煮好的馄饨泼了,桌子也砸坏了一张。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饺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宋明远站在旁边,攥着拳头,脸都青了。
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姐劝我:“别哭了妹子,这种事常有。收拾收拾明天照样出摊,他们又不能天天来。”
后来我们学乖了,办了个临时摊位证,又给市场管理处交了保护费,才算稳定下来。
最让我难过的一件事,跟我婆婆有关。
有一天,我婆婆突然来了,站在摊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我以为她是来看我们干得怎么样的,赶紧给她搬了个凳子。她没坐,站在那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香兰,你一个大厂工人,跑到菜市场摆摊,丢不丢人?”
我当时手里正端着一碗馄饨要往锅里下,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又说:“明远跟着你胡闹,好好的技术员不干了,跑到这里来包饺子。你知道亲戚们都怎么说的吗?说我们老宋家的儿子在菜市场卖饺子,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宋明远正要说话,我拦住了他。我把馄饨下到锅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婆婆。
“娘,”我说,“明远不是不干了,是厂里不要他了。他去找过工作,找了很久。现在我们自己支个摊位,不偷不抢不丢人。明远一天能挣好几十,比我俩在厂里挣得都多。这钱是辛苦钱,但干净。”
我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明远在旁边说:“娘,你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香兰跟我吃了这么多苦,一句怨言都没有。你要是真心疼我俩,就别再说这些话了。”
我婆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她再也没说过我们摆摊的事。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吃饭,她还偷偷往我包里塞钱,也不说为什么。我知道,她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嘴上不愿认输罢了。
摊位开了一年半的时候,我们攒够了钱,在菜市场里面租了一个正经的小店面,二十多平米,摆了六张桌子,起名叫“香兰小吃”。招牌是宋明远自己写的,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透着那么一股子实在劲儿。
店里主打还是饺子和馄饨,加了面条、炒饼、凉皮,还卖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酱大骨和卤豆干。酱大骨的配方是我改良了我娘的卤肉方子,用猪后腿骨卤的,肉烂脱骨,一吸溜骨髓就出来了,吃过的都说香。卤豆干也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香辣入味,下酒拌面都是一绝。
开店那天,冯桂芬从老家赶过来给我捧场,吃了一碗馄饨一份酱大骨,吃完砸吧砸吧嘴说:“香兰,你这手艺,比我吃过的老字号都不差。你这辈子不会挨饿了。”
我说:“都是被逼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说:“被逼出来的本事,才是最扎实的本事。”
第七章 小雨的天赋
日子好起来了,店里稳定了,我和宋明远终于有精力多管管闺女了。
小雨上小学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啥都快。三岁能背唐诗,五岁能算加减法,六岁自己捧着小人书能看一上午。上学以后,回回考试前三名,老师没少夸。
我最骄傲的不是她的成绩,是这孩子特别懂事。她从不要这要那,买个新书包能高兴一个月,衣服穿小了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说“妈妈这件短了”,然后就等着我啥时候有空给她做新的。
她爸心疼她,有一回发了工资想带她去商场买条新裙子。小雨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条最便宜的,十八块钱。宋明远说买条贵点的,她说“都一样穿,贵的洗两次也掉色”。
售货员都说这小姑娘太会过日子了。
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一直梗着。小雨上二年级那年,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张画。
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一只猫。那猫活灵活现的,连毛的纹理都画出来了。
“这是小雨画的。”老师说,“她完全没有学过画画,但她画的比我们学校美术老师都好。这孩子有天赋,你们当家长的,应该给她报个美术班。”
我愣了一下。美术班?我从来没想过。
老师又说:“我们有同事的孩子在市少年宫学画画,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学费,加上画材什么的,一个月差不多两百块。”
两百块。那时候我们店一个月的净利润也就两千出头,房租、水电、一家三口吃喝拉撒,样样都要钱。两百块不是拿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回家我跟宋明远商量。他想了想说:“报。闺女有这个天赋,咱不能耽误她。”
于是小雨开始去少年宫学画画。每个周六下午,我骑自行车送她去,来回四十多分钟。她坐在后座上抱着画板,一路上跟我讲老师教了什么,什么叫素描,什么叫色彩,什么叫构图。我听不太懂,但看她兴奋的样子,我心里高兴。
她进步很快,学了半年就拿了区里少儿绘画比赛的二等奖。那张奖状贴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来吃饭的顾客看见了都要夸一句。
我婆婆也看到了那张奖状,难得地夸了一句:“小雨像她爸,聪明。”
我说:“她爸可不会画画。”
我婆婆没接话,但脸上有一丝骄傲。毕竟不管怎么说,小雨姓宋,是老宋家的孙女。
小雨学画画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我娘把那个肉饺子偷偷塞到我碗里,说“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苦,现在慢慢懂了。
我命苦,不是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是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要自己去拼、自己去挣。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到了我这儿就得绕老大一个弯。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比别人更知道心疼人,更知道什么东西珍贵。
我不想让小雨也这样。我有能力了,我要把最好的给她,让她不用像我一样什么都靠自己争。
这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小雨好像懂。有一回她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幅画,画的是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馄饨的样子,旁边还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差点当着她的面哭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雨包了肉饺子,满满的都是肉。
小雨咬了一口,说:“妈,真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忽然问我:“妈,你小时候爱吃肉饺子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爱吃,但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就过年能吃一顿。”
小雨眨了眨眼睛,把她碗里的肉饺子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说:“妈,那这个给你吃。”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饺子,饺子皮上还印着她的小手指印。我忽然想起了我娘,想起了一九八三年的那个除夕夜,想起了那句“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
我娘要是看到现在,应该会放心吧。她那个命最苦的三闺女,没有一直苦下去。
第八章 家里的那些烦心事
日子过得好了,不代表就没有烦心事了。事实上,家里的事从来没消停过。
先是我弟陈安宝的事。
我弟小时候是全家的宝贝蛋儿,被惯得不成样子。长大了果然没出息——高中没考上,在家晃荡了好几年,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
我爹娘给他找了个媳妇,是我们县城的一个姑娘,叫李红霞,长得倒是不错,但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两个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我爹那点退休工资全搭进去不够,还得我大姐二姐按月往家寄钱。
我在省城开店挣了点钱,我娘就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安宝又缺钱了,问我能不能借点。每次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一开始我心里不痛快,凭啥?凭啥我辛辛苦苦挣的钱要拿去填他的窟窿?我跟宋明远说,他说:“那是你弟,咱能帮就帮一把,但不能惯着。”
有一年过年我们回老家,我弟喝多了酒,在饭桌上冲我嚷嚷:“三姐,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我们穷亲戚了是吧?”
我当时就火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那你咋不帮我?我想在县城开个店,就差两万块钱,你咋不借?”
“开店?”我气笑了,“你开过店吗?你连班都不好好上,开什么店?”
我弟把酒瓶往桌上一摔:“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从小到大,爹娘最疼我,你心里不舒坦是吧?”
这话彻底惹毛了我。宋明远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说话,他自己站起来,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安宝,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你三姐帮了你多少回,你心里没数吗?”
我弟还要闹,被我爹吼了一句:“你给老子坐下!”
我爹难得发这么大火,全家都安静了。
吃完饭,我把我弟叫到院里,问他:“你到底想干啥?”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安宝,你是咱老陈家的独苗,爹娘从小疼你,没错。可现在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老靠着爹娘和姐姐们过日子。你是个男人,你得自己撑起来。”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又说:“店可以开,但你得先证明你能行。你先去人家店里打半年工,学学怎么做生意。半年以后,你要是真学会了,不用你张嘴,我和你大姐二姐凑钱帮你开。”
他抬起头看我:“真的?”
“真的。”
“行。”他抹了一把脸,“三姐,我听你的。”
后来他真去县城一家小吃店打了半年工。虽然半年后他还是没开成店——因为发现自己吃不了那个苦。但他好歹找了份正经工作,在县城的批发市场给人送货,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总算是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娘为这事专门打电话谢我,说安宝现在懂事多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心里想的是:娘,这不是你惯出来的吗?但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娘老了。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弯了,走路得拄个拐棍。有时候我看着她,很难把她和当年那个在灶台前手脚麻利、一锅饺子煮得热气腾腾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可她疼儿子的心一点没变。有一回她跟我打电话,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终于问到了正题:“香兰,你店里要是缺人,让你弟去帮忙行不行?在省城,工资高点……”
我说:“娘,安宝在县城干得好好的,别折腾他了。他来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红霞和孩子怎么办?”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我知道她心疼儿子,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帮是情分,不能帮成理所当然。这个道理,我用了几十年才学会。
另一件烦心事,是我婆婆。
婆婆老了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公公去世得早,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人照顾。大哥宋明辉和大嫂吴彩凤住在城东,离得远,一个月也就来一两回。小姑子宋晓燕嫁到了外地,更是指望不上。
照顾婆婆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和宋明远身上。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不平衡的。大哥大嫂在城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小姑子远嫁啥也不管,凭啥就得我们天天伺候?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宋明远心里更不好受。那是他亲娘,别人不管,他不能不管。
婆婆年轻的时候那张嘴是真厉害,可老了老了,嘴也不厉害了,脾气也软下来了。她坐在轮椅上,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说:“香兰啊,你来了。”
就这几个字,软软的,和我印象里那个厉害婆婆判若两人。
她开始跟我讲以前的事。讲她年轻的时候怎么嫁进老宋家,怎么伺候公婆,怎么带大三个孩子。讲着讲着就流泪,说她自己当年也不容易。
我听着听着,心里对她的那些怨气就慢慢散了。她当年也是被她的婆婆磨出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吃过的苦,一代人也有一代人养成的脾气。她对我苛刻,不一定是因为看不上我,而是她只知道这一种相处方式。
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子,她忽然说:“香兰,你是个好儿媳妇。我对不起你。”
我手一顿,差点把毛巾掉进盆里。
她说:“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我没给过你好脸色,你吃苦受罪的时候我也没帮过你。你摆摊那几年,我还说了那么多难听话……我这张嘴啊,一辈子就吃亏在这张嘴上。”
我说:“娘,都过去了,不提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能不提。你娘养了个好闺女,是我没好好待你。”
那天我回家,把婆婆的话学给宋明远听。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总算活明白了。”
后来大嫂吴彩凤也跟我聊过一次。她说她其实一直挺羡慕我的,说我虽然吃了很多苦,但我男人疼我,我有自己的事业,有懂事的孩子。她说她自己呢?一辈子战战兢兢地活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到头来还是被婆婆看不上。
大嫂后来领养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从福利院抱回来的。那孩子叫小雪,抱回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瘦瘦小小的,像只小猫。大嫂养着养着,小雪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婆婆对小雪也挺好的,大概是年龄大了,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有时候她还主动提小雪,问彩凤小雪今天吃了啥、睡了没。
这些变化,是年纪带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个家要能过下去,总得有人先软下来。
第九章 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
小雨上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带她回老家过年。
那时候我们的小吃店已经开了第二家分店,日子过得很不错了。宋明远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回老家不用再挤长途汽车。我们一家三口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开了四个多小时回到县城。
我娘老了,老得厉害。她驼着背在门口等我们,老远看见面包车开过来就开始抹眼泪。我下车抱住她,感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娘,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就是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撒开。
那年除夕,又是包饺子。我娘已经包不动了,手抖得厉害,拿饺子皮都拿不稳。可她还是坚持要包,说年夜饭的饺子她必须得动手,这是规矩。
我和面、剁馅,她在旁边指挥。羊肉放多少、姜放多少、酱油放多少,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含糊。
小雨在旁边学着包,小手笨笨的,包的饺子歪七扭八。我娘看着曾外孙女,笑得满脸褶子。
“你妈小时候也跟你一样,包的饺子不好看。后来练出来了,包的比我还好。”
小雨说:“太姥姥,我妈说你包的饺子是天下最好吃的。”
我娘笑了,露出一口假牙:“那是,太姥姥包了一辈子饺子了。”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我弟一家也回来了,一大家子挤在屋里热热闹闹的。我弟确实懂事了不少,没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还主动帮我端菜、倒酒。
煮饺子的时候,我娘把我叫到灶房,关上门。
灶火映在她脸上,就像十几年前一样。她颤巍巍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金镯子。不太重,但做工很细,上面刻着龙凤花纹。
“娘,这是……”
“给你的。”我娘说,“你大姐二姐都有,这个是你的。”
“娘,我不要,你留着……”
“拿着。”我娘按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娘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你大姐有我给她攒的嫁妆,二姐出嫁的时候家里条件好了一点,就你,夹在中间,啥也没轮上。你在省城吃苦受罪的时候,娘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个东西,你收着,就当娘补给你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这只镯子,是因为我娘还记得。
她还记得那个除夕夜的肉饺子,还记得那句“你命最苦”。她记了几十年。
“娘,我不苦。”我攥着她的手说,“我一点不苦。我嫁了个好男人,生了个好闺女,有自己的店,日子过得好着呢。”
我娘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手帮我擦眼泪。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那温度,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吃年夜饭的时候,饺子上桌了。我咬了一口,是素馅的,白菜粉条。
但我愣是从那素馅里吃出了肉味。不是真的有肉,是那个味道把我带回了十六岁的除夕夜——满屋子的热气、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我娘压低了嗓门说的那句话。
“你命最苦,娘偏你一块肉。”
我看了看身边的小雨,她正埋头吃饺子,吃得满嘴油。我给她碗里又夹了两个,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我娘说的不对。我命不苦。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不被偏爱却依然倔强长大的年月,最后都变成了我手里的本事、我心里的底气。
我命不苦。因为苦过了,才知道甜有多珍贵。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小雨在院子里跟我弟的孩子们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我娘坐在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明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前的事。”我说。
“苦日子都过去了。”他说。
“嗯,都过去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新的一年来到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枣树下。夜空被烟花照亮,一明一暗的。小雨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拉着我的衣角说:“妈,下雪了!”
我抬头看,细碎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谁没吃过苦呢?苦不是坏事。苦了才知道甜,穷了才知道珍惜,被亏待过才知道心疼人。
如果我娘当年没有偏我那块肉,我可能永远不会理解什么叫偏爱。如果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被忽视、被看轻的日子,我可能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爱我的女儿、珍惜我的婚姻。
说到底,那些苦,都是后来的甜。
我不怨我娘,也不怨命运。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娘给了我一块肉,给了我一句话,给我了一个支撑。
那一块肉,暖了我一辈子。
那些所谓的命苦,最后都成了我生命的底肥。
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小雨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小脚印。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身后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面前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宋明远给我披了一件棉袄,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心里暖着呢。
就像十六岁那年的除夕夜,那块藏在素饺子里的肉,香了一辈子,暖了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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