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一次用一篇长文,真实地记录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时候?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问题,现在有了社交媒体,每个人随时都能写两句日常。但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时刻:想表达一种细腻的情绪,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最精准的那个词;明明碰到的是不一样的事情,用来用去,却只会几个常见的形容词。或者,若不借助一些修辞手段,就没法好好说话。总之,真正做到“我手写我心”,真实记录自己——尤其是用非碎片化的文字记录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某种程度上,这和我们接受的语文教育息息相关。在中国,经历应试教育议论文“八股”的训练,我们又无缝衔接到大学专业化的论文写作中。对很多人来说,“真实地讲故事”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机会得到长期的锻炼。
熟悉我们“重新遇见语文课”专栏的读者,应该常常被彪老师讲的故事打动。是个典型东北人,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彪老师说,作为一名语文老师、一个经常要输出文字的人,她经常觉得那份旺盛的表达欲和她父亲很像。彪老师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东北人,他们都有一种奇怪的本领:和别人共同经历了一件鸡飞狗跳的事情之后,总能成为那个把故事讲得最生动的人。
彪老师说,模仿当事人说话的腔调,在反转到来之前故意放慢节奏,恰到好处地使用拟声词,甚至是为了推动情绪的一两句粗口——这些脱口秀的“叙事训练”每一天都发生在她家的饭桌“开放麦”上。
“我爸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教人做饭的时候会说‘放一小啤酒瓶盖儿味精’,我从没听到过别人使用这样的量词;每次饭桌上,爸讲完一个精彩的故事——或是关于东北童年,或是关于当兵时的记忆,我总会说:你真应该把这些都写下来。每当我这样说,学历并不高的他都会撇撇嘴说,不会写呀,就会说,给我整点酒我能给你唠一晚上”。
父亲朴素的写作所呈现出的那种真实感,让彪老师开始反观自己的作文教育:老师们要求学生写出“真情实感”,可是,究竟什么样的表达才算真实?学生们又是否有感知“真实”的能力呢?如前所述,这些问题,其实不只是学生和老师,我们每一个人都值得认真对待。
彪老师决定“逼亲爹一把”,让他口述了自己记忆中儿时的新年,并把父亲的口述和学生写春节的习作放在一起做了一个对照。本篇文字,就从这个有趣的对照开始。
关于“过年”的两篇讲述
首先我们先来看一篇学生习作:
过年不止吃饺子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过年似乎总离不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白胖的饺子下锅,香气四溢,确实是春节里最温暖的画面。可慢慢长大我才明白,年味从来不止吃饺子,它藏在烟火里,沉浸在亲情中,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与传承。 过年,是满屋烟火气的忙碌。还没到除夕,家里就先热闹起来。妈妈在厨房准备年货,炸丸子、蒸年糕、炖肉汤,香味飘满整个楼道;爸爸忙着贴春联、挂灯笼,鲜红的纸墨一上墙,年的味道就浓了。我也会帮忙打扫屋子,擦去一年的灰尘,寓意辞旧迎新。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小事,比任何美食都更让人觉得踏实。 过年,是家人围坐的团圆。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难得聚齐。春节一到,远在外地的亲人都会赶回家。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却有说不完的家常。长辈们聊着过去一年的生活,我们说着学习和趣事,欢声笑语填满房间。这一刻,吃什么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 过年,是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大年初一给长辈拜年,说几句吉祥话,收下带着祝福的红包;守岁到深夜,等待跨年倒计时开启。这些看似简单的习俗,藏着中国人对家庭的重视、对美好的期盼,一年又一年,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 一盘饺子,暖的是胃;一场团圆,暖的是心。过年不止吃饺子,它是烟火,是团圆,是习俗,是期盼,是藏在岁月里最珍贵的幸福! 过年更是对新一年的期盼。旧岁在此落幕,新年悄然启程。我们放下过去的烦恼,带着家人的鼓励和自己的心愿,重新出发。过年教会我们珍惜当下、感恩陪伴,也让我们有勇气面对新的挑战。
这篇文章在学生作文当中算是中上水平,文从字顺,每段各有侧重,而且有“升华主题”的意识。但距离高分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其文章的主要内容我们在太多同主题作文里见过,每一个场景都符合大众对“过年”的想象,却看不到写作者自己独一无二的记忆和温度——没有哪一个细节是专属于“我”的,没有哪个画面是只有“我”的家才会有的,读完整篇文章,我们感觉它很像是春晚串场的公益短片,非常“标准”。但打动人的写作,绝不能停留在这里。
相比之下,父亲的讲述就缺少了很多“好词好句”,行文也只是顺着时间的记忆流淌,不会像训练有素的孩子们一样恰到好处地上升到“传统文化”的价值上去。但细细读来,好像学生急于歌颂的东西,又都在讲述之中了。下面是我整理过的父亲口述:
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上小学以前的事情,我只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真正清楚起来,是从上小学开始。那几年,也是童年里最有乐趣的几年。 我是1976年上一年级的。记得那年“六一”,我第一批入了少先队,戴上红领巾,心里特别高兴。我有个小伙伴叫王志,我们俩关系特别好,也都入了队。爸爸也高兴,带着我、王志和我妹妹一起照了一张相。我们戴着红领巾站在一起,那张照片我一直记得。
彪老师供图。
王大娘的鬼故事 小时候最有意思的就是过年、放寒假。那时小朋友玩的东西特别多,丢布袋、玩五子、打嘎、扇纸片,很多都是用小石头、木头片、纸片自己做的。女同学就跳皮筋、跳方格。有些同学家里养鸡养鸭,还得先去采野菜。玩到吃饭的时候,妈妈就上街喊我们,没玩够也得回家。吃完饭,如果作业写完了,还能再去别人家玩一会儿,玩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邻居家有一对老人,我们都叫王大爷、王大娘。他们是农村人,家里种了不少地,有很多玉米。秋冬天的晚上,我们这些孩子特别爱去他们家。 王大娘会讲故事。我们围坐在她家炕上,一边听故事,一边帮她搓苞米。玉米棒子要把粒搓下来,装进麻袋里。她一边讲,我们一边搓。搓够一麻袋,就不讲了,就让我们回家。 她讲的故事,有鬼,有神,有狐仙,还有黄鼠狼变成人。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那些故事是她自己编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有个故事我还记得大概:狐狸精变成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特别穷的单身男人家里,给他做饭。他下地干活回来,她就又变成了画;第二天他一走,她又从墙上的画里下来,继续给他做饭。 我们听这些故事,越听越害怕,越害怕越爱听。听完回家的路上,黑咕隆咚的,谁也不敢回头。开了王大娘家的门,撒腿就往家跑。跑到家门口,赶紧开门进屋,不敢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现在想起来,真是特别有意思。
彪老师供图。
过年从杀猪开始 那个年代日子普遍都不富裕,小孩子最盼过年,因为过年能穿一身新衣服,还有好多好吃的。 那时候家家差不多都养猪。我们家也养,一年养一头,等到过年时长到二百多斤就杀了。杀完以后,有人买就卖一点,剩下的切成块,放到外面冻上。东北冷,下过大雪后,肉冻得硬邦邦的,就放进大缸里,上面盖上雪。吃的时候从里面抠一块出来。有时候也把肉直接埋在雪里,上面再泼点水,冻成一层冰壳,封得严严实实,一冬天都不会坏。 有时候到开春肉还没吃完,天气要化冻了,就把肉全煮熟,连油带肉放在缸里。吃的时候搁勺子㧟(kuǎi)一块儿,炖酸菜、炖豆角的时候放里头,特别香。 杀猪一般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前后。我爸有一句话就说,早吃晚吃都是吃,赶紧先杀。因为过年那几天好吃得多,肉留到正月反而吃不进去了。杀完猪,从小年开始,家里顿顿就有肉了。
烀肘子的秘方传了三代 三十那天,就正式开始过年了。 三十以前,先要洗澡。我们镇上铁路那边有公共浴池,对外开放。那个浴池不是分男女浴室,而是分日子:比如周一、周三、周五男的洗,周二、周四、周六女的洗。人特别多,还得提前排号。一般到三十前一两天,我们就已经洗完澡了。 三十早晨一起来,就要从里到外换上干净衣服。妈妈早早把新衣服准备好。小孩子吃过早饭,穿着新衣服就跑出去玩。 玩到九点多、十点来钟,大人就喊回来了。妈妈开始洗衣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出来,晾到外面。爸爸领着我和妹妹打扫院子。屋里在腊月二十三扫房时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十上午主要把院子扫干净,再把对联贴上。大门、屋门,都要贴好。 大门对联一贴上,记得爸爸每年都要说一句:“开始过年了!”每到这时候他还会跟我和妹妹讲:贴上对联,就是过年了,不能去别人家要账。如果咱欠别人家的钱,年前能还就尽量还,实在还不上,也得跟人家说一声。人家欠你的钱,也不能大过年的上门去要。那样不吉利,也不给人面子。 年夜饭一般是下午两点左右吃。我们家三十这天常常只吃两顿饭,早晨吃得晚一点,下午这一顿就是年夜饭。 我爷爷年轻时做过买卖,会做饭,也会烀熟食。过去邻居家办红白喜事,都是在家里办,请会做饭的人掌勺,其他邻居帮着择菜、洗菜、切菜,我爷爷就会被请去做饭。过年必备的熟食,有熏肘子、猪爪、卷煎。肘子和猪爪烀熟以后,还要用糖熏。锅里放糖,下面烧火,糖烟一上来,把肉熏得红亮红亮的,有一股特别香的烟熏味。
彪老师供图。
卷煎也是过年必做的。把肉馅像饺子馅一样和好,铺在干豆腐上(东北叫干豆腐,河北叫豆片儿),卷起来,放锅里蒸熟。蒸好以后像香肠那么粗,再拿糖熏,外皮熏成红色,切成片,特别好吃。烀肘子和卷煎,是每年过年家里必备的菜。 后来妈妈跟爷爷学会了,家里过年的熟食基本都是她做。我从小吃惯了妈妈做的饭,现在我自己做,也还是按她的口味来做。现在我烀的肘子我闺女也爱吃,可能这就是一家人的味道,一代一代传下来。 除了这些,还有排骨炖酸菜、粉条、小鸡炖蘑菇、活鲤鱼、炸带鱼、炸豆腐、炸丸子、麻花。小鸡炖蘑菇是一定要有的,过年必须杀活鸡。冬天青菜少,蒜薹、菜花、青椒、绿豆芽都很贵,能炒上一盘,也算很奢侈。我们还常吃排骨炖豆角干、土豆干。夏天自己家种的豆角、土豆、茄子、黄瓜吃不完,就晒成干菜,冬天拿来炖肉,特别香,现在也爱吃。 吃年夜饭的时候,爸爸妈妈会说这一年的收入、人情往来,家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明年有什么打算。比如明年还养不养猪,养几只鸡。养猪养鸡也不容易,不能总喂粮食,粮食珍贵,还得出去割猪菜。我放学以后,经常骑自行车出去挖曲麻菜、荠菜、婆婆丁,装一袋子回来,妈妈剁了喂猪、喂鸡。 吃饭时我和妹妹都着急忙慌的,吃饱了就跑了出去,找小伙伴玩儿去了。
罐头瓶灯笼和凤凰烟 三十那天,孩子们一家一家跑。谁家近,就跑到谁家;冷了,就进屋暖和一会儿。各家大人都会准备糖、瓜子,孩子去了随便吃。东北冬天特别冷,在外面玩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受不了。可孩子们还是盼着天黑。 那时候每家大人都会给孩子做个小灯笼,用罐头瓶做的。瓶口拴上绳子,绑在小木棍上,瓶子里放一小段蜡烛。大蜡烛剪下一截,滴点蜡油粘在瓶底,点着以后就能提着走。晚上外面黑,孩子们一人一个罐头瓶灯笼,从这家跑到那家,瓶子里的小火苗一晃一晃的。 除了这种罐头瓶做的小灯笼,那时候还有一种做得讲究的灯笼。方形的、六棱形的都有,用铁丝或者铁线扎出架子,外面糊上彩纸、红纸,底下还挂着穗儿,几个角也挂着穗儿,远远看着有点像过去皇宫里的宫灯,特别好看。就是那种灯笼不好做,得手巧的人,或者木匠会做。 我还听老人讲过一个说法,说姜子牙封神的时候,把别人都封完了,最后把自己给忘了,没给自己留位置。到过年的时候,别的神都有地方去,他没有地方待。后来人们过年立灯笼,就给他留个位置,让他也能在灯笼上过年。这个说法到底准不准,我也不知道,反正老人都是这么讲的。 男孩子还爱放炮。那时鞭炮也舍不得整挂放,都是拆开了,一个一个点。大家还要比谁家的鞭炮多:你家五百响,他家八百响,我家一千响。有一年过年,爸爸喝酒喝高兴了,喊我过去,说:“儿子,过来,给你盒烟。”我一看,是凤凰烟。那时候凤凰烟特别贵,比现在的中华要高级多了。坐火车的时候谁要是抽一根凤凰,整个车厢都能闻到凤凰烟的香味儿,然后就有人问:“谁点凤凰烟了吧?”我记得当时便宜的烟也就几分钱,一盒凤凰烟要七八毛,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平时舍不得抽,都是请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那天爸爸给了我一盒烟,让我拿去点炮。我高兴坏了,点着一根,也不会抽,就拿着去放炮。后来去了潘大爷家,他家大哥已经参加工作了,一看我拿着凤凰烟,赶紧问:“你从哪儿拿的?是不是偷你爸的?” 我说:“不是,我爸给我的,让我放炮用。” 他一听急了:“那不白瞎了吗?这么好的烟,你拿去放炮?” 然后他就拿普通烟和两包炮仗跟我换。我也挺高兴,就把凤凰烟给他了。他拿着那盒烟去和人玩牌、打麻将,一盒烟抽了好多天,不舍得抽完。
彪老师供图。
半夜的饺子 三十晚上,大人们在家听收音机,听相声、听歌。那时候还没有电视,家里热闹全靠收音机。到了九点、十点,孩子们也玩得差不多了,各回各家,准备半夜十二点吃饺子。 包饺子时,妈妈在案板前忙,我和妹妹就在旁边玩面。揪一小块面,搓个小兔子啥的。当时有个什么说道呢,包饺子的时候还要包几个糖的和钢镚。糖馅儿的只有几个,钢镚也是洗干净了包进去,一分、二分的硬币。谁吃到糖,寓意甜甜蜜蜜;谁吃到钱,寓意有钱花。有时候小孩为了吃到糖和钱的饺子,拼命地吃,明明已经吃撑了,还想再试一个。 十一点半左右,饺子开始下锅。妈妈在屋里煮饺子,爸爸带我和妹妹出去放炮。放完鞭炮、二踢脚,放完炮我记着还要在院子里烧纸,叫“烧年纸”。我也说不清是敬天还是敬地,反正家家都这么做。 进屋吃饺子之前,爸爸还会拿笤帚,从大门外往院里扫几下,说是把财神往家里扫。然后进屋,饺子正好煮熟,这才真正开始过年。 吃饺子前,先给爷爷拜年。爸爸带着我和妹妹给爷爷磕头,妈妈在一旁行礼,说“过年好”。也忘了当时给没给压岁钱,想不起来了。拜完年,一家人坐下来吃饺子。到了十二点,妈妈会拉着我和妹妹,把门打开,让我们站在门槛上蹦,手往上够。她说这样能长高个,也能平平安安“迈过坎”。
拜年之后 初一早晨不能睡懒觉。你不起,别人家就可能来敲门拜年了。我们家有爷爷,邻居家的大人们都要来给老人拜年。爸爸妈妈也要出去给别人家的老人拜年。 我和妹妹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就去找小伙伴。我们常常在潘大爷家集合,因为他家孩子多。人齐了以后,就一起挨家拜年。大娘们会赶紧拿糖、瓜子往我们兜里塞。有的人家还有炒黄豆,有的人家会炒裹了糖的黄豆,特别香。 一圈拜下来,兜里装满了糖和瓜子,鼓鼓囊囊的。拜完年,孩子们就继续玩,主要还是放炮。跑到谁家,正赶上人家做饭,就吃两口;吃完又跑出去。那时候过年,孩子一天到晚都不闲着。
年一点点过完 初一拜完年以后,年味还没散,但大的规矩就少了。接下来还有初五“破五”。初五早晨吃饺子、放炮。然后是初七、十七、二十七,东北那边叫“人日子”。初七是小孩的日子,吃面条,寓意平平安安;十七是中年人的日子,二十七是老年人的日子,也吃面条。 再往后是十五,吃元宵。那时元宵可以煮,也可以油炸。家里再做几个菜,又是一个重要节日。十五过完,就等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要理发。爸爸会带我去理发店理发,人特别多,都赶着这一天。二月二还要吃猪头肉。我们家过年杀猪,猪头一直冻在外面,留到二月二吃。头一天,爸爸把猪头拿出来缓上,用喷灯把猪头上的毛燎干净,再泡水、刮洗。二月二上午开始烀猪头,烀熟以后切猪头肉,猪耳朵拌黄瓜,猪舌头切一盘,再炒几个菜,拌个凉菜。妈妈拌的大凉菜我印象特别深。里面有粉条、白菜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再放点瘦肉丝。瘦肉丝用酱油炒香,拌进去,特别好吃。那时候虽然条件不好,但过年的菜就是让人记得住。 二月二过完,这个年也就差不多过完了。天气慢慢暖了,农村开始收拾地,准备种地。我们该上学的上学,爸爸也早就正常上班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们冬天滑冰、滑雪,夏天去河里游泳。同学们天天一起上学、放学、打篮球,日子无忧无虑,也有很多乐趣。还有好多故事,得慢慢回忆。
读完两篇文章,不知道读者朋友们有什么感受呢?当然,由于篇幅的限制,学生可能很难像聊天一样事无巨细地展开讲述。但以我的经验,对于学生来说,凑够600字已经非常困难。这个“困难”背后,其实是对“真实”的忽视。如果说我们训练有素的初中生们能从我爸这篇“东北老男人”口述中学到什么的话,恰恰是对“真实”的细腻感知。
电视剧《飞行家》(2025)剧照。
什么是写作里的真实?
·真实的人物关系
学生习作里的“人物”并不少:妈妈在厨房准备年货,爸爸在贴春联,远在外地的亲人赶回家,长辈们聊着过去一年的生活,孩子们说着学习和趣事。这些人物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却面目模糊。我们不知道妈妈炸丸子时有没有嫌孩子碍事,不知道爸爸贴春联时有没有贴歪,不知道饭桌上哪位亲人话最多,哪位亲人总沉默,也不知道“我”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而父亲的讲述里,人物关系要复杂得多,也有意思得多。王大娘会讲鬼故事,但孩子们不是白听的,要一边听一边帮她搓苞米,搓够一麻袋,她就不讲了。这里面既有邻里之间的亲近,也有一种朴素的交换;爸爸贴上对联后说“开始过年了”,又顺势讲起过年之后不能上门要账,欠别人的钱年前能还就还,不能还也要打个招呼。这个父亲不只是一个“慈爱的爸爸”,他也是一个把乡土中国里人情规矩、体面分寸教给孩子的人;关于凤凰烟的回忆也很有趣味,父亲小时候拿着一盒很贵的烟去点炮,隔壁大哥看见了,立刻觉得“白瞎了”,用普通烟和两包炮仗把凤凰烟换走。这个小片段里有孩子的天真,有大人的精明,也有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特有的幽默感和生活哲学。
所以,真实的人物关系,是写出人和人之间怎样分工、怎样交换,怎样在日常生活中互相照应、互相逗趣、互相教育。一个人物只有从“功能”里走出来,进入具体关系,才真正活了。
·真实的生活细节
什么是“生活细节”?简单来说,生活细节,不应该只有“名词”。学生的习作里,炸丸子、蒸年糕、炖肉汤、贴春联……一系列春节素材清单罗列在眼前,镜头刚要推进,学生就很快转向了概括:“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小事,比任何美食都更让人觉得踏实。”生活刚刚露出一点头,就被一句正确的感悟盖住了。
父亲的讲述恰恰相反。他很少急着概括,却总是把一件事讲到它真的发生。讲杀猪,他会讲肉怎么切成块,怎么放到外面冻上,怎么放进大缸里,上面盖雪,吃的时候再从里面抠一块出来;讲小灯笼,也不只说“孩子们提着灯笼玩得开心”,而是讲罐头瓶怎么拴绳,蜡烛怎么剪下一小段,怎么用蜡油粘在瓶底。很多学生并不是没有生活,而是没有学会把生活打开。他们知道春节应该写“饺子”“春联”“红包”,却不知道真正的细节往往藏在动作的过程里,藏在工具、气味、声音和小小的意外里。写作教学要训练的,也许正是这种把一个名词重新拆回生活现场的能力。
电影《放牛班的春天》剧照。
·真实的情感体验
学生习作里的情感词非常充足:温暖、踏实、团圆、祝福、期盼、幸福、感恩、勇气……但读完之后,读者心里好像没有什么波澜,因为这些情感,是从一个个没有细节的典型场景中“推导”出来的,而不是自然生发的。
父亲的口述里反而很少出现这些漂亮的情感词。他不说“童年很快乐”,只说三十晚上冻得手脚受不了,可孩子们还是盼着天黑,因为天黑以后可以提着罐头瓶灯笼满街跑,可以把鞭炮拆开,一个一个点;他也不说“过年充满希望”,只说饺子里包糖和钢镚,谁吃到糖,寓意甜甜蜜蜜;谁吃到钱,寓意有钱花。孩子为了吃到那个糖馅儿和钢镚,明明已经吃撑了,还想再试一个。这些细节里没有“幸福”这个词,但读者与讲述者一定都感受到了幸福。
当然,我也要替我的学生说几句,这种对比多少有点不公平。
一个十几岁的城市孩子,很难拥有父辈那样丰富、粗粝、具体的生活经验。今天孩子们的春节,确实已经被压缩成更小的家庭场景:商场里买好的年货,楼房里短暂的团聚,手机上的拜年……也许不是他们不愿意写得具体,而是他们能接触到的生活本身,已经少了许多可以留下印记的兴奋点。
此外,父亲讲述的是经过时间沉淀的童年记忆,而学生面对的是正在进行的日常生活。一个人回望几十年前的春节,记忆会自动完成筛选,留下来的,往往是最特别、最鲜明、最能代表那个时代的部分。可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今天的生活还没有成为“故事”,它只是每天正在发生的琐碎现实。正在进行中的生活,最容易被忽视。
更何况,父亲的口述可以枝蔓横生,但学生在考场和作业本上,往往被要求“中心明确”“结构清晰”“语言优美”“结尾升华”。学生太早形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写法。那些奇怪的、局部的、不那么好概括的细节,还没来得及进入作文,就已经被学生自己判断为“没用”而主动删掉。
因此,我并不想把父亲的口述当成一把尺子,简单地去衡量学生作文的高下。它更像一个提醒:在今天的作文教学里,我们也许要给学生更多机会,重新进入那些被他们忽略的生活现场。也许时空的遥远距离,放大了人对“真实”感知的敏锐度。于是训练学生有意识地“发现”身边的世界,看见具体的人与事,便是写作教学最要紧的任务。
对于学生来说,真实并不总在远方,也不一定只在重大经历里。它可能就在每天经过的校门口,在食堂窗口,在家里那张饭桌旁。搞清楚学校门卫大叔和食堂师傅的姓氏,也许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作者/彪老师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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