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练对面,我以为今天不过是又一场例行公事。直到她让我选几张卡片,描述“你珍视的家庭关系是什么样的”。我一张张翻开,选了“想成为孩子最好的朋友”,选了“愿意花时间联结”,选了“家族不限于血缘”——没有一张,和我的父母有关。
你是不是也这样过?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突然意识到,那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双把你养大的手,你对他们只剩责任,没有想念。
教练问我为什么没选和父母有关的。我说,他们给了我一切。说完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只是,没给过我那些小东西。” 什么是大东西?温饱、安全、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资源。什么是小东西?睡前五分钟的聊天,考砸了之后的一句“没事”,青春期时一次不问原由的拥抱。那些真正能铺在情绪最低处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等到。
可我没法怪他们。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当人,第一次当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在成为我爸妈之前,经历过什么样的匮乏。他们已经尽力了——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很多年。今晚说出口那一刻,我依然觉得这是事实,却不再能说服自己。原来“尽力了”和“够了”之间,可以隔着整整一片荒原。
于是,我继续在教练面前做着那套体面的填空游戏。
接下来,她让我回答一道题:“家庭对你来说为什么重要?” 笔悬在纸面上方,我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脑子里快速过着标准答案:爱,支持,陪伴。可那些词汇落在我和父母之间,轻得像霜,一晒就化。我那时才察觉,我爱他们——失去他们我会痛不欲生——可我不喜欢他们,更没指望过他们。
如果你对这个差别感到陌生,不妨闭上眼睛想一想:你愿不愿意主动约这个人吃一顿饭?遇到难处,你第一个想拨出的号码,是不是他们的?你取得一点小小成就,最想分享给谁听?如果这些问题都让你犹豫,那你或许也和我一样,在用血缘维持一段内心早已断联的关系。
教练没放过我。她分享自己的答案,说想到家庭,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爱、关怀、支撑”。她问我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我看着她的眼睛,撒了一个不动声色的谎:“对,正是这些。” 我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家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能从他们那里寻求爱和支持。他们一直都在,而我也想创造这样一份属于自己的关系。”
写下这句话,我甚至没有一丝心虚。仿佛只要字迹足够端正,这份感情就能被装订成册,供人翻阅。
可真相是,我这一生,从未真正向我的家庭寻求过爱和支撑。不是他们不肯给,是我早就放弃了“要”这个动作。我从自己身上索取安抚,从朋友身上索取理解,从书本和深夜的沉默里汲取陪伴。我的父母被架在“家人”这个位置上,像一个老旧的神龛——我按时祭拜,却不再许愿。
那天从教练的房间走出来,我忽然理清了三件事。第一,我想要的那种亲情,原来只打算留给自己的孩子。我未来想要的,不是被爱,而是去爱一个崭新的、我还来得及参与全部成长的人。那些我从未在父母身上获得的“小东西”,我会小心翼翼地包好,扎上蝴蝶结,放进我孩子的人生里。不是出于弥补心理,而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细节,能把一个孩子从阴天里捞起来。
第二,我宁愿他们对我坏一点。如果他们曾有过刻意的冷漠、粗暴的控制,我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愤怒。可他们没有。他们给的都是好东西,只是给不到我心里。这种“对”的错位,比明晃晃的伤害更让人疲惫。它让人连委屈都觉得是矫情,连哭都找不到一滴合理的眼泪。
第三,我一直在替他们原谅他们自己。我反复念叨“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其实是在替他们缺席那些小东西找一份宽恕的凭证。可到头来,这份宽恕没能安慰他们,也没能解放我。它只是吸走了我所有正当表达失望的权利。我成了一个不会对父母说“当年我需要你”的大人。
很多人以为,孤独是没有人在身边。不是的。更深的孤独,是有人站在你面前,你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连一句“我想要你抱抱我”都说不出口。家成了最孤独的地方,因为你在这里学会了如何把渴望压成哑默。
我没有告诉教练那个真实的答案。真实答案是:我不觉得家庭有什么重要的。不,或许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复制我从小浸泡的那种“重要”。我不想把我的孩子也放进那座干净、宽敞却无声的房间。我不要再让一个孩子觉得,和父母待在一起,是他做过的最孤独的事情。
所以那天,我对着空白的“家庭重要性”一栏,写下了全世界都认可的漂亮话。交出去的纸页轻飘飘的,上面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整个童年说不出口的渴望。走出那扇门时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我希望他们不用犹豫一秒钟,不用先在心里翻找一套体面的措辞,不用把“爱”和“支撑”写成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装饰。我希望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带着点理所当然地写下:因为和他们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觉得孤单。
而这样一份答案,我这辈子是等不到了。但没关系,我可以成为书写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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