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婉芹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脏兮兮的脸。她嫌她烧得慢,一脚踹过去,婉芹没哭,爬起来,把散了的柴火重新拢好,继续烧。她想起婉芹出嫁那天,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花褂子,袖口挽了两道,抱着包袱爬上牛车,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心里想的是,走了好,少一张嘴吃饭。她想起婉芹被马老板领去买衣裳那天,她明知道那是刘婆出的鬼主意,明知道婉芹去了会被村里人说闲话,她没说破。她收了刘婆的好处,一张票子叠成小块,塞在鞋垫底下。她想起婉芹被她打得浑身青紫,一个人躲在牛圈里哭,抱着那只老水牛哭。

婉芹出嫁,后娘很庆幸。

她在产房门外站了半天,到今天才看见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亏欠。

陈大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襁褓走出来,眼睛是红的,泪流满面,脸上没有表情。后娘往襁褓里看了一眼,像是个女娃,脸上还带着血渍,嘴一张一合地在哭,细得像只猫,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薄得透光。“婉芹呢?”她问。陈大同没应。他抱着孩子走到槐花树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后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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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同抱着婴儿出来了,他不理后娘。

她也站在槐花树下,看着那棵老树,看着满树白花,看着花一瓣一瓣落下来,落在陈大同的背上,落在那孩子的襁褓上,落在她自己的肩头。她想伸手去拂,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婉芹小时候也喜欢在槐花树下玩,捡落花,串成花环,戴在头上。她嫌她糟蹋院子,拿扫帚赶她,把那些花环扫进垃圾堆。

后娘想起拿扫把打爱拾花玩的婉芹。

婉芹的孩子叫槐香。是婉芹生前取好的名字,写在糕纸背面,铅笔字迹歪歪扭扭。后娘没走。她留了下来,帮着照顾槐香。陈大同还是不理她,她也不敢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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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五岁那年,有一天蹲在槐花树下玩,忽然抬起头,指着树说:“奶奶,娘在上面。”后娘抬头看,槐花开得正盛,白茫茫的,把半边天都遮了。风吹过来,落了她一脸一肩。她蹲下来,把槐香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你娘在上面。”槐香问:“她能看见我们吗?”后娘没应。

槐香问奶奶娘在槐花树上吗?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穿过密密的花瓣,朝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望了很久。阳光从槐花缝隙里漏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没闭眼,也没躲。“看得见。”她最后说。槐香又问:“那她为什么不下来?”后娘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哑得像劈了柴的锯子。“等花落完了,她就下来了。”

奶奶告诉她等花落了你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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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槐花落得特别晚。秋天都过了大半,枝头还挂着稀稀拉拉的几串。后娘每天都扫院子,把落花拢成一堆,堆在树根下。她扫得很慢,腰弯不下去,就蹲着,一片一片捡,把那些卷了边的、褪了色的、被虫蛀了洞的花瓣都捡起来,码在手心,她不急着起身,就在树根那堆花旁边坐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捻烂了也不丢。

后娘思念婉芹,她在悔过自新。

槐香十九岁那年,要去县城念书了。临走的头天晚上,她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槐花树下。奶奶站在屋门口,远远地瞅着,手里拿着槐香小时候的棉袄,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又抖开,再叠,再抖开。陈大同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褂子。藏青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也没剪干净。那是婉芹那年给他做的,他穿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