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了六回,也谢了六回,陈大同的头发白了一些,背也有点驼了。年轻时那副挺拔的样子还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无名指也伸不太直了,常年在木头上磨来磨去,指节粗大变形,像一截被水泡胀的枯树根。他的右胳膊上还有那条蜈蚣似的疤,赤脚医生缝的,有的线头还嵌在肉里,永远长成了一排小小的疙瘩,摸上去涩手。婉芹每次摸到那条疤,都会停下来,拇指沿着疤痕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像在数念珠。陈大同不躲,也不催,让她数完。
婉芹抚摸着丈夫做木活留下的伤疤。
婉芹临盆那天下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黏在身上的细雨,混着槐花一起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糊成一片湿漉漉的白。陈大同蹲在产房外头,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攥着门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他也不擦。婉芹的喊声从里头传出来,一声比一声紧,像有人拿钝刀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割。
他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是想冲进去,蹲下去是腿软了。产婆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红。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呕了一口酸水,呕在地上那层湿透的槐花上。婉芹的声音越来越弱。开始是喊,后来是哭,再后来是喘,一声一声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拼命地吸气、吸气、吸气,就是呼不出来。
婉芹生孩子,丈夫焦急等候。
陈大同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婉芹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得透湿,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上是咬破的血。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直愣愣地盯着房梁,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他喊她,她没应。他又喊,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声音闷在喉咙里憋得生疼。她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找什么。他挤进门,跪在床前,把那只缺了小指的手伸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了,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上来,扣住他粗糙的指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婉芹生孩子很疲惫,她抓住丈夫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一点热气,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搓,拼命搓,可怎么都搓不热。“你别死。”他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哪里。
她听见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皮也在动,想睁开又睁不开,睫毛眨了眨,像落进灰尘的蝴蝶翅膀,扑腾一下,又不动了。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保……保孩子。”“你听我的。”陈大同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咯吱响,他不知道。“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她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像风吹过槐花,沙沙的,沙沙的。
婉芹要求丈夫保住孩子。
产婆在身后催,时间不够了。陈大同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眼眶里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他点了头。不是保孩子的头,是哄她的头。婉芹看见他点头,手松了。她的嘴角翘起来,想笑,没笑出来,那一点弧度停在脸上,像刚画上去的,还没干,随时会被雨冲掉。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根一根、一片一片,都收进自己的眼底。
婉芹笑着离开了,她爱他死也不后悔。
她这辈子在桥头卖鸡蛋、看后娘的脸色、刘婆的白眼、槐花开了又落。可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把一个人看得这么仔细。她的眼神软下来,像灯油燃尽了最后一滴,火光往上跳了一下,跳得比任何时候都亮。然后灭了。陈大同手里那只手凉透了。他握着,没松。他把脸埋在她冰凉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眼泪就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可就是流不出来。他想起那年她说的“你别死”,他回了“不死”。他答应过她的。
陈大同承受妻子离开的痛苦,泪堵在眼睛
他食言了。她也食言了。他在产房的地上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磨破了,久到血渗进砖缝里,久到婴儿在哭了好几轮,哭累了,睡着了,又醒了。他抱着婴儿出来,蹲在槐花树下。孩子在他怀里哭,哭了很久,他也蹲了很久。他低着头,把那团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贴在胸口,贴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你也答应过我的。”没有回音。
他抱着婴儿来到槐树下说你也答应我的。
槐花落了他一身。没有人应他。后娘站在院门口隔着雨帘,远远地望着。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走。她站了整整一夜,门口的雨水积了一洼,她的鞋泡在泥水里,湿透了,她的手帕是湿的,不知道是被雨水打湿的,还是被泪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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