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地里的白菜还没收完,霜就打了好几次。我记得很清楚,腊月初八那天早上,爹在院子里磨刀,声音沙沙的,像细沙子擦过耳朵。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嘴里呼出的气白花花一片。

“今儿杀猪,你去叫你大伯过来帮忙。”爹头也不抬地说。

我一听这话,撒腿就往大伯家跑。大伯家就在村东头,隔了七八户人家。到了门口,我拍着门喊:“大伯,我家今儿杀猪,爹让你去帮忙!”

门开了,大伯披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出来,堂哥有财跟在后头。大伯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我跑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隔壁王叔和村头的李大爷都来帮忙,四个人把那头养了一年的黑猪从圈里拖出来,按在两条长凳拼成的案板上。猪叫声尖利刺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娘把我拽到灶房门口,不让我看。但我还是从她胳膊缝里瞧见了——一刀下去,猪猛地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接下来就是烧水、烫毛、开膛,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大伯和有财哥也来了,大伯挽起袖子帮着刮猪毛,动作麻利得很。娘在灶房里忙着切酸菜,准备做杀猪菜招待帮忙的人。每年都是这个规矩,谁家杀猪,左邻右舍来搭把手,主家就管一顿饭,再把猪血肠和下水煮一大锅,大家热热闹闹吃一顿。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猪终于收拾干净了。白白净净的猪肉摆在案板上,爹拿刀分成一块一块的,肥的瘦的搭配着,准备腌起来做过年吃。那一整年,家里就指望着这头猪了,一年的油水全在里头。

这时候,大伯忽然开口了:“老二,今年我家的猪没养起来,半年就病死了,你是知道的。”

爹停下手里的刀,抬头看了大伯一眼,没说话。

大伯顿了顿,又说:“我也不多要,你就给匀两盆肉吧,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爹的脸色有些为难,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大伯已经转身从灶房里拿出两个搪瓷盆,递给有财哥。有财哥也不客气,走到案板前,专挑那肥膘厚的肉往盆里装。我站在旁边看得真切,那都是最好的肉,五花三层,肥瘦均匀,腌出来切成薄片,放在锅里一煎,滋滋冒油,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两盆肉端走了,案板上一下子空了一大块。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血痂。帮忙的王叔和李大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低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我从没见过爹那样的表情。他平时是个硬脾气的人,跟谁说话都大嗓门,可那一刻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大伯和有财哥端着肉走出院子,连头都没回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身进了屋。

娘一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她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往锅里下酸菜,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很多,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

到了晚上,帮忙的人都散了,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块猪骨头扔在墙角,被家里的黄狗叼着啃。娘把剩下的肉一块块码进瓦缸里,撒上盐巴,用手一层一层地抹匀。我蹲在旁边帮她递盐,数了数,缸里的肉比往年少了一大截。

“睡吧,娘。”我说。

“你先睡。”她头也不抬。

那天夜里,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娘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身上披着一件棉袄,眼睛直直地望着院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脸上干干的,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眼泪还让人难受。她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坐了很久很久。我悄悄回到炕上,蒙上被子,听见外面公鸡叫头遍的时候,娘才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穿好衣服跑出去一看,院子里多了一头羊。一头灰白相间的母山羊,脖子上拴着根麻绳,正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时不时咩咩叫两声。娘站在羊旁边,一只手牵着绳子,另一只手在羊背上轻轻摸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村西头的刘木匠就牵着这头羊敲了我家的门。刘木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时给人打桌椅板凳、修门框窗框,手艺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都有名气。他老婆常年有病下不了地,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比我家还不如。

去年开春的时候,刘木匠的老婆病重了,需要去镇上卫生院住院。他家连住院的押金都拿不出来,急得他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借钱。借到大伯家的时候,大伯借给了他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一头半大的猪仔才卖二十来块,一斤猪肉八毛钱,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挣的工分折合下来也不过块把钱。五十块,是一笔大数。

刘木匠拿着这五十块钱,把老婆送进了卫生院,好歹把命保住了。可这钱他一直还不上,每次见了大伯都低着头绕着走。大伯呢,也没催过他还钱,碰面了照样打招呼,好像那五十块钱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大伯没告诉他,我家杀猪那天是腊月初八。也没告诉他,他从我家端走的那两盆肉,转眼就送到了刘木匠家里。

这些事是刘木匠牵着羊上门的时候,当着爹和娘的面一五一十说出来的。他说他老婆的病好些了,今年他家养的两头羊下了崽,他寻思着怎么也得报答大伯的恩情。可他拿着钱去还大伯的时候,大伯死活不要,说什么也不收。刘木匠实在没办法,就问大伯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大伯想了想,对他说:“你要是真想还这个人情,就把你家那头母山羊牵到我二弟家去吧,他家今年过年肉不够吃。”

刘木匠这才知道大伯从我家端走肉的事。他二话不说,回去就把那头母山羊牵来了。

娘听完这些话,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羊背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那头母山羊温顺地靠在她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棉裤。娘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她抬起袖子,用力在眼睛上擦了一下,转过身去,走进灶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见娘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冷灰堆在那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但没过多久,她就站了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重新打开了灶房的门。

“老头子,”她对爹说,“你去把后院那半袋黄豆拿上,给大哥家送去。他家今年没养猪,光有肉也做不了豆腐。”

爹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去后院扛了那半袋黄豆就出了门。

那天傍晚,大伯来了。他空着手来的,站在我家院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把斧头放下,走过去。兄弟两个隔着院门,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大伯咳嗽了一声,说:“老二,那羊还中?”

爹说:“中。”

大伯点点头,又说:“刘木匠那人实诚,我说不要他还,他偏要还。我想着,咱家日子再紧,好歹比他能熬一些。”

爹没接这个话,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进屋喝口酒?”

大伯摇摇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拴着的那头母山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把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揣,弓着背沿着村道往东头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土路上。

那头母山羊在我家养了三年,每年下一窝崽,前后卖了七八头羊羔。爹用卖羊羔的钱给我交了三年的学杂费,还给娘买了一件的确良的新衣裳,水红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娘穿上那件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都这把年纪了,穿这么鲜亮干啥。”可她到底没舍得脱下来,那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穿着去了,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小片油渍,心疼得她用湿毛巾擦了又擦。

后来我长大了,在城里安了家,每次回村看望爹娘,路过村东头大伯家的老宅子时,总会想起那个冬天。大伯早就过世了,有财哥也搬到镇上去了,老宅子的土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野草。但每年清明回去上坟,我都会在大伯的坟前多站一会儿。

有一年回去,碰见有财哥也来上坟,我们站在坟前闲聊了几句。有财哥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年刘木匠牵羊去你家的事,是我爹早就跟他商量好的。我爹说刘木匠这人死心眼,直接给他送肉他肯定不要,拐这么个弯,他才能收下。可我爹又怕你们多想,就干脆什么都不说,让你们当他是占便宜的恶人算了。”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有财哥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坟头的枯草说:“我爹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得跟豆腐似的。他走的时候还念叨过这事,说你娘那晚肯定气坏了,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有财哥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我站在大伯的坟前,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冬天的一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两盆猪肉,一头母山羊,半袋黄豆,一个辗转的弯子,一个沉默的真相,和一个嘴硬心软的农村老头。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说给娘听。娘那时候已经快七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炕上纳鞋底。她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下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大伯那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翻找了一阵,找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水红色的确良衣裳。衣裳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那一片油渍的痕迹还在。

“那年要是没有那头羊,”娘摸着衣裳说,“你怕是连学都上不成了。”

窗外,春天的风吹过院子,后院里爹养的两只羊羔正绕着母羊撒欢,咩咩叫着,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冬天里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暖到了人的心底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