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刘小方
提及温州,今天的人们想到的多是繁荣的民营经济、突破万亿的年度GDP,或者四通八达的商路。但在漫长的历史里,温州却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明代弘治年间《温州府志》开篇便说:“今天下十有三省而浙为首,浙十有一郡而温独远。”“独远”二字,道尽了温州在浙江十一郡中的孤悬之态。
温州之远,首先是空间上的隔绝。
从地理上看,温州是一座被山海封锁的城市。向外走,括苍山脉、雁荡山脉、洞宫山脉从三面环绕温州,山高壑深,行旅艰难;向内行,瓯江、飞云江、鳌江又横贯其间,舟车辗转,费力劳神。唐代诗人孟浩然在到温州途中写下诗句:“卧闻海潮至,起视江月斜。借问同舟客,何时到永嘉?”永嘉是温州古称,长途奔波的孟浩然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清人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写温州青年匡超人为了从乐清到杭州,“背着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旱路”与“搭船”两个寻常词语,道尽了走出温州的艰难。
到了近现代,这种遥远之感依然没有消失。在2003年甬台温高速公路全线通车之前,“汽车跳,温州到”一直是温州交通的具象写照。在老一辈温州人的记忆里,从温州到省城杭州动辄需要十多个小时。
如果仅仅是地理偏远,温州还不足以成为一种文化意象。更深的遥远,来自历史叙述中的边缘位置。
从早期中原的视野看,温州所在的瓯越大地属于“异域”。《史记》里“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的记载,便表明了这种认知。换言之,温州虽在王朝版图之内,却又置身文明中心之外。
这种边缘性,使温州在文学史上留下了独特的痕迹。东晋以来,温州曾一度成为流放者、远宦者、失意者暂时栖身的地方。南朝的谢灵运、颜延之,唐代的张子容、项斯等人,都曾在这里留下身影。南宋的“永嘉四灵”生于斯长于斯,继承了山水田园诗的传统,书写啸傲田园、寄情泉石的闲逸生活。
张子容在《永嘉作》中写温州:
拙宦从江左,投荒更海边。
山将孤屿近,水共恶溪连。
地湿梅多雨,潭蒸竹起烟。
未应悲晚发,炎瘴苦华年。
投荒、孤屿、恶溪、多雨,这些词一并出现,构成了遥远、荒芜的图景。他又在《永嘉即事寄赣县袁少府瓘》中写道:“曾为谢客郡,多有逐臣家。”一个“逐臣家”,点出温州曾有的贬所意味。
唐代诗人项斯、方干,都曾送友人到温州。项斯在《送友人之永嘉》中写道:“城连沙岫远,山断夏云高。”方干则在《送永嘉王令之任二首》中写道:“山间阁道盘岩底,海界孤峰在浪中。”
这些诗句共同构成一种印象:温州不是容易抵达的地区,而是远在山海之外。
温州的遥远,甚至连语言都在提醒你它的距离。
温州话属吴语瓯江片方言,因全浊声母、无卷舌音、八个声调以及复杂的连续变调而异常难懂。曾有语言专家提出,是封闭的环境封存了唐宋及以前的汉语发音和语法结构,让许多在别处已经消失的字音和句法,仍顽强地留存在这片土地上。
山水的阻隔,语言的屏障,却有助于温州独特性的保存。清人方苞在《游雁荡山记》里说,雁荡山之所以“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正是因为“所处僻远,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即至亦不能久留”。
当然,温州的遥远并非完全的劣势。它挡住了外部世界的喧嚣,也逼出了内部世界的生长。谢灵运在这里游历山水,写下“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等清空明净的诗句,也推动永嘉山水进入了中国文学的深处。
温州的遥远,还促成温州人向外走的动力。20世纪90年代,温州青年王均瑶因为回乡路上买不到火车票,便萌生了个人承包飞机的想法,并付诸实践。这个“胆大包天”的故事之后常被人提起,因为它像极了温州发展的缩影:当路难走时,就自己想办法开路。
正是这种不等、不靠、不怨的性格,促使许多温州人走出家乡,走遍全国,走向世界。从沿海小城到海外市场,从皮具作坊到服装工厂,从贸易柜台到跨国网络,温州人把“遥远的地方”变成了“向遥远迁徙”,把山海之间的逼仄变成了向外伸展的力量。遥远促成了大跨越,遥远催生了大流动。
可见温州的遥远,并非遥不可及的遥远,亦非封闭隔绝的遥远。它是一个地方在长期的山海阻隔中铸就的坚韧,是一种在非优势环境中锤炼出的自我生长能力。它接纳失意文人的短暂退隐,以独特的山水激发他们的创作灵感。它为人们提供安顿身心的避风港,也激励人们奔赴远方。
由此看来,温州的遥远,虽曾是山海难越的地理阻隔,是王朝视野下的边地悬置;但同时,也是在阻隔中沉淀下来的一份自持,一种自行生长、自成天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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