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外,一群网约车司机把手机举过头顶,不过屏幕上不是接单页面,而是一张刚批下来的工会认证文件。新成立的“应用司机工会”在这里完成了第一场胜利集会——他们代表近7万名优步和来福车司机,拿下了全美首个覆盖全州范围的网约车工会认证。一个司机把手机喇叭调到最大音量,循环播放着《我们终将胜利》,旁边的人笑着说:“这下,平台的算法可没法屏蔽我们了。”
这个场景看上去新鲜,但工会复苏的苗头已经攒了一段时间。2025年,美国工会成员人数达到1650万人,虽然在劳动大军中只占十分之一,却是16年来的最高点,比2024年一口气多了46.3万人。然而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看,这不过是一次温和的反弹——1954年,每三个美国人就有一个属于工会。眼下的这一点逆势上扬,更像是在一道深长的下滑曲线上,勉强画出了一段上翘的尾巴。
更有意思的反差藏在另一组数字里:就在工会成员缓慢回升的同一年,美国雇主们为了瓦解工会组织,花掉了17亿美元的预估支出。这个数字出自工会瓦解行为监管机构LaborLab和立场偏进步、亲工会的智库经济政策研究所联合发布的一份研究。17亿美元里,不但有聘请律所提供代理和咨询服务的费用,还包进了非律师顾问的账单。简单说,就是一笔用来“劝退”工会的庞大经费。
如果拿一张图把这两条曲线叠在一起,就很好玩了:一条是工会会员数爬坡,一条是雇主反工会开支猛涨。花的钱越来越多,入会的人也在增多——雇主们的“劝退”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管用,至少没能把趋势彻底压回去。而且,这还只是已经披露出来的部分。
工会化岗位通常拿到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而支付这些成本的企业方自然不太乐意。去年,特朗普签署行政令终止了与联邦雇员工会的集体谈判,联邦雇员由此直接感受到了反工会的寒风。但报告显示,面临强大反工会压力的远不只是政府雇员。在私营部门,雇主投入巨资的手段更加细致:先是阻止工会选举的发生;如果选举没能拦住,就设法说服员工投下反对票;即便工会好不容易赢了选举,顾问们还会继续出招,拖延集体谈判协议的达成,甚至利用国家劳动关系委员会的程序设置各种延迟障碍。
研究者泰克·威金是LaborLab的战略协调人,他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说了一句让人又气又笑的话:很多时候,老板们完全可以把这笔钱花在员工身上,给一笔体面的涨薪,促成第一份集体合同,花的钱其实差不多,可他们偏偏选择付给律师和顾问。威金的原话是:“他们本可以认可工会、谈出一份像样的第一份合同,结果却把钱花在了另一头。”这位研究者补充的那个词——“可惜”——道尽了这门反工会生意的荒诞感。
这场支出竞赛的资金流向,本该通过《劳资管理报告与披露法案》得以公开。按照法律,雇主需要披露雇来影响员工组织或放弃集体谈判的顾问费用。但研究指出,那些笼统的“建议”类服务,定义模糊得像个沾了水的肥皂,轻松滑出了强制报告的范围。也就是说,17亿美元的估算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下还有多少?LaborLab和经济政策研究所的判断是:很可能更大。
披露不足的证据就摆在2024年的数据里。当年,全美有超过3200份工会选举请愿被递交到国家劳动关系委员会,这是工人寻求组建工会的重要一步。但在同一年,只有153个雇主提交了与工会顾问相关的财务披露报告。另一份LaborLab的报告则显示,当面临工会组织活动时,超过70%的雇主会雇佣顾问。两厢对照,大量的顾问支出根本没有走进阳光底下。研究进一步提醒,如果那些被标为“建议”的服务实际上多半是试图左右员工的抉择,那么实际的支出数字就远不止如此了。可惜,凭借现有的豁免规则,雇主们总能在这场猫鼠游戏中找到藏身的暗格。
把镜头拉回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外的集会,你会发现那些挥舞着手机庆祝的网约车司机,恰好站在两条曲线的交汇点上:一边是烧钱阻挠工会的传统剧本,一边是工人们用一次又一次的请愿重新推高的会员数字。他们拿到的这份认证,背后也许正有一个花了钱的顾问团队,试图说服他们投反对票。但在2025年这轮并不算快的回暖里,越来越多的劳动者像是听腻了反对的说辞,选择用投票给出自己的答案。
设想一下,如果那位顾问给出的策略是“多花些时间拖住谈判”,而司机们的小费屏幕却在同一时间跳出了一笔额外奖励——那是乘客在知道司机有了谈判权之后,主动加上的。这个故事当然还没有结局,但17亿美元换来的拉扯,和70万份请愿书叠成的重量,已经在彼此较量中,压出了下一个段落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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