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静,你别怪我。”陈博超松开手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
不是后悔,是解脱。
我顺着碎石坡往下滚,身体像断线的木偶。风灌进耳朵,石头硌进皮肉,我听见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赌输了。
那碗放了安眠药的面,我吃出来了。
我只是想赌,赌那个在婚礼上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男人,不会真的动手。
砰的一声,我砸进一汪温泉里,水不深,但足够卸掉大半冲击力。
意识模糊前,我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灯下挂着一块木牌。
沈氏疗养院·不对开放区域。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01
我叫沈雅静,今年二十八岁。
我跟陈博超结婚十年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我十八岁就跟了他。那年我大一,他大四,来我们学校招聘,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在台上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我当时坐在第一排,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挺可爱。
后来他追我,用了一个月工资买了条项链送我。我戴了三天,脖子过敏起红疹——那项链是铜的,镀了一层金粉。
我没拆穿他。
怕伤他自尊。
我跟我爷爷沈冠玉说我要结婚时,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半个钟头。
“那小子靠得住吗?”他问。
“靠得住。”我说。
爷爷没再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靠家里,我自己来。”
爷爷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想让我吃吃苦头。我也知道,他舍不得。
可那年我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爱情能养活人,年轻到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就能换他一点好。
婚后第一年还行。陈博超刚创业,公司就三个人,每天早出晚归。我下了班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可他半夜回来,会从背后抱住我说“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好几天。
后来公司慢慢起来了,招了十几个员工。陈博超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我不怪他,创业嘛,忙。
可他妈蒋玉姝不这么看。
“雅静啊,你看人家老张家的儿媳妇,在银行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蒋玉姝每次来家里,都要念叨一遍。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三千,够干什么的?”
我做文员,工资确实不高。可这家里的开销、房贷、车贷,哪一样不是我陈博超出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
说了就是挑拨母子关系。
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吧。
这么多年,我最擅长的事就是忍。
我忍到结婚第五年,陈博超的公司终于稳定了。他开始买好衣服、开好车,人也气派了不少。
有次他带我参加公司年会,他那些下属看我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里说自己是单身。
我问他。他解释说怕员工分心,有家室的人看起来不够拼命。
我又信了。
我这个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02
陈博超出轨的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女人对这种事有直觉。
有半年时间,他手机不离手,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有次他喝醉了,手机滑到地上,屏幕亮着,我看见一个备注叫“谢总”的人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怕点开了,就没办法骗自己了。
后来我偷偷查过。那个“谢总”叫谢曼文,是谢氏集团老板的独生女,二十六岁,比我还小两岁。
都说谢曼文长得漂亮,会来事,在圈子里人缘好。陈博超去谢氏开会认识的她,后来就合作上了。
合作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我没闹。
不是我不在乎,是我不知道闹了之后怎么办。
离婚?我连房子都买不起。回娘家?我跟爷爷夸下海口要靠自己,回去算什么?
还有,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年少的记忆,舍不得那个人,舍不得这个家。
哪怕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蒋玉姝倒是很高兴,她不知从哪听说了谢曼文的事,特意跑来跟我商量。
“雅静啊,你要是真爱你男人,就该为他着想。”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看那个谢小姐,家里多有钱啊,要是她跟博超在一起,公司不就起来了?”
我没说话。
“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个条件,确实配不上博超了。”蒋玉姝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你要是聪明,就该主动让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呛着。
这么多年,我早就练出来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结婚照发了很久的呆。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多开心啊。
那时候他还会给我煮面。
鸡蛋面,加两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他说是从他妈那学的,补身体。
我没告诉他,他妈妈从来没给我煮过面,连水都没给我倒过一杯。
我以为这些事都不重要。
直到有一天,陈博超回家,破天荒地给我买了糕点。
我愣住了。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爬山吧。”他说。
“爬山?”
“嗯,城西那个翠屏山,新开发了个景点,听说是悬崖观景台,风景特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婚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悬崖。
陈博超站在对面,伸出手来,我伸手去握,却怎么也够不着。
03
出发那天是周六。
陈博超开车,我坐副驾驶。他一路都在打电话,说的都是公司的事,语气很轻松,偶尔还笑几声。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秋天了,山上的叶子黄了一片。
翠屏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陈博超说要走小路,风景更好。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快两个小时,脚都磨出泡了。
“快到了。”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坚持一下。”
那个笑容很熟悉。
像十年前追我的时候。
我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他要是真想害我,会这样对我笑吗?
可他不给我太多时间想。
到了悬崖边,我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观景台。就是一处断崖,下面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呼呼地往上灌。
“这地方不错吧?”陈博超站在崖边,背对着我。
“挺高的。”我说。
“是啊。”
他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
“渴了吧?喝点。”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没味道。
我渴了一路了,确实很想喝。
可我没有喝。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碗面。同样的关怀,同样的眼神。
“你怎么不喝?”他问。
“你怎么不喝?”我反问。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我看懂了很多东西。
“陈博超,”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雅静,你一直很聪明。”
“可你装傻装了十年。”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是他生日那天我买给他的。
“雅静,”他说,“咱俩离婚吧。”
我说:“为什么?”
“我遇到别人了。”
“谁?”
“你知道是谁。”
我看着他。
他说:“只要你答应离婚,条件你提。房子、车子、存款,我都给你。”
“真的?”
“真的。”
“那我要你不离婚。”
他的表情僵住了。
“雅静,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说,“我跟你十年,你说离婚就离婚?你让我怎么办?”
“我给你补偿。”
“我不要补偿。”
他的耐心耗尽了。
“沈雅静,”他咬着牙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陈博超,”我说,“你是不是想我死?”
他没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04
我记不清那瓶水里放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喝了一口,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我感觉到他的手掰开了我的手指。
我死死抓住石头,指甲劈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可我还是没能抓住。
我往下坠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在想,那碗面里放安眠药的时候,他犹豫了吗?
他有没有一秒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我往下坠,一直在往下坠。
风灌进耳朵,我闭上眼。
然后就是冰凉的触感。
温泉水。
我砸进水里,水花四溅。冲击力很大,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断了。
剧烈的疼痛从我左腿传来,我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我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我活下来了。
我活了。
周围雾气弥漫,我看不清东西。只有一盏灯在远处摇摇晃晃地亮着,像鬼火。
我拖着断腿,一点点往岸边爬。
每动一下,都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爬到了。
我仰面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又冷又疼。
远处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在说话。
“这里怎么有人?”
“好像是摔下来的。”
“快叫董医生!”
我最后的记忆,是一张男人的脸,模糊的,戴着眼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董永刚,是沈氏疗养院的外科主任。
沈氏疗养院,是我爷爷沈冠玉在三十年前创办的。
建在翠屏山崖底,利用天然温泉疗养,主要接待退休老干部和退役军人。
这座疗养院,是我的家族产业。
我从小就在这长大。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窗帘是白色的,窗外有光。
我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腿。
还在。
只是打了石膏,吊在半空。
“别乱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转头,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
“你左腿胫骨骨折,脚踝韧带撕裂,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脑震荡。”他说,“换成别人,可能就死了。你命大。”
“我……”
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是沈老的孙女?”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掉下来那个地方,是我们疗养院的后山温泉。”他说,“那块牌子是你爷爷立的,写着不对开放。外人不知道,可我知道沈家的孙女叫什么名字。”
他说着,递给我一杯水。
“我叫董永刚,是这儿的医生。你爷爷在来的路上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门哗啦一声开了。
我爷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头发全白了,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很多。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要嫁给陈博超的那个下午。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最后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好,路是你自己选的。”
这些年,我每次回家,爷爷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他只看看我,点点头,说“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走到我床边,坐下来,看着我。
“疼不疼?”他问。
我愣了两秒。
然后我哭了。
我哭得像个小孩,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爷爷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够了,抬起头,看见他眼眶也红了。
“爷爷……”我哽咽着说,“对不起,这些年,我没出息。”
“谁说的?”爷爷看着我,“你是我沈冠玉的孙女,你再没出息,也是我的孙女。”
05
第二天,爷爷带我去了疗养院的主楼。
我坐在轮椅上,董永刚在后面推着。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玻璃窗,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几个老人正坐在那下棋。
“那是……”我眯着眼看。
“李老,王老,还有张老。”爷爷说,“都是以前的老战友,退休了没事干,在我这住着。”
我听说过这几个名字,都是军分区退下来的老将军,跟我爷爷是过命的交情。
爷爷推着我过去,几个老人都抬起头来。
“孙女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笑着说,“长这么大了。”
“静丫头,”另一个老者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不?”
我点点头,笑了笑。
可我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爷爷,”我没忍住,“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爷爷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陈博超不是好东西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三年前。”爷爷说。
“你……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想说会。
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我知道我不会信。十年前的我,会为了陈博超跟全世界作对。爷爷要是说他不好,我只会觉得爷爷看不上穷小子。
“我得让你自己摔一跤。”爷爷说,“有些道理,别人讲一万遍都没用,你自己摔一次就明白了。”
“那你就看着我摔?”
“我舍不得。”爷爷的声音有些哑,“可我更舍不得看你一辈子糊里糊涂。”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雅静,”爷爷的声音认真起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落了满地。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就为了那个女人?”
“不是。”
爷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桂花树下。
“那我告诉你,”他说,“那小子欠了高利贷,三百多万。炒股赔的,又不敢让家里知道。谢家的女儿抓住了他的把柄,让他跟你离婚。可他觉得离婚还得分你财产,不如……一了百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一阵阵发紧。
“三年了,爷爷,你忍了三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为了让你看清楚。”爷爷转过身,“你看清楚了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爷爷,忽然笑了。
“爷爷,”我说,“我想跟他玩玩。”
06
我靠在床上,用绷带吊着腿,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
胡欣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一脸焦急。
“雅静,你没事吧?”
“断了条腿,死不了。”
“你现在在哪?”
“我爷爷的疗养院。”
“你家那个疗养院?”她眼睛瞪得老大。
“那你还报警吗?”
“报。”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要让陈博超先高兴高兴。
他要以为我死了,把那份意外险的保单兑了,跟谢曼文摊牌。
我那闺蜜胡欣瑜,开着一家茶馆,说话大声,做事利索,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靠得住的。
“欣瑜,”我跟她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靠近陈博超,假装同情他。他刚杀完人,心理防线最脆弱,容易找人说心里话。”
“你想让我套他的话?”
“对。”
她沉默了几秒。
“雅静,你真的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她笑了,“我一直觉得你太软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时,我盯着天花板发愣。
爷爷给我看了那份保单。
受益人写的不是我父母,更不是我爷爷。
是谢曼文。
陈博超从头到尾都没想让我活,也没想让我给家里留点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谢曼文送一份“投名状”。
他想告诉谢曼文:你看,我为你杀人了。
然后谢曼文就会把那份欠条还给他,他就能重新做人。
他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谢曼文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把平板放下,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天傍晚,胡欣瑜打来电话。
“雅静,搞定了。我刚在茶馆碰到他了,他要了一壶龙井,坐了一下午。”
“他认出你了?”
“认不出。我化了妆,换了发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跟他聊天,说他长得像我一个远房表哥。他挺吃这套的。”
“厉害。”
“厉害什么呀。你是不知道,他一边喝茶一边叹气,说他老婆抑郁症跳崖了,他好心疼。”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说‘要是早知道她病情这么严重,我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去爬山’。”
“他还说,‘我很想她’。”
我捏紧了手机。
“雅静,”胡欣瑜声音放低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继续跟他接触,”我说,“录下来。”
“他要是发现我在录音呢?”
“他不会。因为你看起来太无害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他也是这种人?”
“想过。只是不敢信。”
“现在信了?”
我笑了笑。
“信了。”
07
四天后,陈博超出了事。
清晨五点,我家堆满杂物的储藏室冒起浓烟。邻居大呼小叫,等消防队赶到时,里面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那间储藏室,放着我和陈博超十年的东西。
婚纱照、结婚证、纪念册、信件……全没了。
我接到胡欣瑜消息时,正坐在轮椅上看窗外的桂花树。
“他烧了房子?”我吓了一跳。
“烧了你们的卧室和储藏室。”胡欣瑜说,“他报的是火灾,但消防队的人说,起火点有两个,是人为纵火。警察已经介入调查了。”
他怎么能在杀完人后才几天,就去烧自己的房子?
他在销毁证据。
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些结婚证件,上面都有我的指纹,有他的痕迹。
他想彻底抹掉我,把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我的医疗档案还在。在疗养院里,在爷爷的保险柜里。
我的遗嘱、我的财产记录,都在公证处有备份。
我还在想这些时,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蒋玉姝冲了进来。
陈博超他妈,就是那个当着我面说“你配不上我儿子”的女人。
“你……你还活着!”她瞪大眼睛,指着我,嘴唇抖个不停。
“妈,”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该是来找我求情的。她儿子被抓了,她要我放他一马。
可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妈,”我靠在枕头上,平静地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结婚那天,你送我的镯子,”我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是塑料的。”
她的脸白了。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里面是空心的。”
我看着她的脸色,心里觉得挺可笑的。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子把我当傻子耍。
“妈,”我说,“我累了,你走吧。”
她想说话,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看了蒋玉姝一眼,又看看我,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秋天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蒋玉姝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出去了。
爷爷关上门。
“孙女儿,”他说,“你打算闹成什么样?”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爷爷,我不是闹。”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08
陈博超的案子,拖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回了疗养院,住在一间朝南的房间里。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外面的桂花树。
董永刚来得很勤。他给我换药、检查腿、推我出去晒太阳。他话不多,做事利索,偶尔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桂花糕塞给我。
“老太太做的,”他说,“让我带给你。”
“老太太”是董永刚他妈,也是疗养院的老员工了。我小时候在疗养院住,没少吃她做的桂花糕。
“董医生,”有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
“你爷爷请的。他说这儿缺个靠谱的外科医生,我就来了。”
“你跟我爷爷很熟?”
“我爸跟你爷爷是同乡。我爸以前是卫生所的,你爷爷帮过他们家不少忙。后来我爸去世了,你爷爷就带我过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你呢?”我问,“你愿意来吗?”
他笑了。
“我挺喜欢这儿的。安静,没人闹,每天就是看看病人,种种花,下下棋。”
“下棋?”
“跟你爷爷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输多赢少。”
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到头来,最关心我的人,一直就在这。
出了正月,案子终于开庭了。
法院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最前面的是谢曼文,她穿着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挽起来,神情冷淡,跟平时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是她的律师。
被告席上站着陈博超。
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衣服,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庭审进行得出乎意料的快。
公诉人念了起诉书——故意杀人、纵火、伪造意外险骗取保险金。每一桩都是重罪。
陈博超的律师替他辩解说“认罪态度良好,有悔罪表现”,可公诉人拿出证据,一件件摆出来。
那瓶下过药的水,悬崖上的指纹,烧伤的婚纱照……全在。
我看着那些证据,一点一点拼凑出他杀我的全过程。
原来他从半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原来他买那份保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怎么死。
原来他让我签的那些东西,全是圈套。
中途休庭时,有人走到我旁边。
“沈小姐,”一个记者举着录音笔,“请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挺累的。”
09
案子宣判那天,我坐在轮椅上,没进去听。
我坐在法院外头的小花园里,头顶是光秃秃的梧桐树,风一吹,树枝哗啦啦响。
等了很久很久。
胡欣瑜跑出来,脸色复杂。
“陈博超,无期。”
我愣了一下。
“谢曼文八年,教唆犯罪。”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又很快就安静了。
“雅静,”胡欣瑜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我看着天,笑了一下。
“欣瑜,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想着,有一天他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他选错了人。”
胡欣瑜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
“雅静,你太傻了。”
“我知道。”
“现在不傻了?”
“不知道。也许以后还会傻。”
“但我不怕了。”
晚上回到疗养院,爷爷和几个老将军坐在桂花树下下棋。
棋盘上摆着残局,兵卒过河,车马交错。
我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棋盘。
“爷爷,”我说,“以后我来管疗养院吧。”
爷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闹着玩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走了一步棋。
“将军了。”他说。
对面的将军眉头一皱,想了半天,推了棋盘。
“老了老了,脑子转不动了。”
爷爷也笑了。
空气中是桂花香,和隐隐的温泉水汽。
春季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10
我正式接手疗养院,是第二年春天。
那天太阳很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满枝头,粉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落下一地花瓣。
爷爷和几个老将军还在桂花树下下棋。腿脚好的,坐在石凳上;腿脚不好的,坐着轮椅;下棋的专心下棋,看热闹的专心聊天。
董永刚推着我,院子外的温泉冒着热气,蒸腾出一片白雾。
“新病人档案整理好了。”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什么样的人?”
“退役老兵,儿女在外地,没人照顾。上个月中风了,县医院不收,转到咱们这来。”
我翻开档案,看着照片上那张瘦得快脱形的脸,没说话。
“收了吧。”我说。
“好。”
我把档案合上,抬头看着远山。悬崖下那汪温泉还在冒着热气,像是我那天死里逃生时的记忆。
“董医生,”我说,“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什么意思?”
“从那种地方摔下来,还能活着。还能遇到你们。还能重新来过。”
他想了想,说:“不是运气。”
“那是什么?”
“是你本来就不该死。”
我抬头看着阳光穿过桂花树洒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爷爷的白头发上,落在那几个老将军的笑脸上。
茶冒着热气,桂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苦的。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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