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抚顺人的胃里,都住着一碗麻辣拌。那口香气,是刻在骨头里的。你还没走到跟前呢,味儿就先把你拽过去了。芝麻酱的浓香打底,辣椒油的热烈盖顶,再撒上一把白芝麻、几粒花生碎,那股子香味儿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钻得你腿软,根本走不动道。
端上来一看,好家伙,满满当当一盆。土豆片、藕片、海带结、豆皮、宽粉、丸子、青菜……啥都有。红的是辣油,黄的是芝麻酱,绿的是香菜葱花,白的是蒜末。几样颜色搭在一块儿,比画儿还好看。夹一筷子送嘴里,先是麻,舌头尖儿微微发木。接着是辣,不是那种烧喉咙的干辣,是带着甜丝丝、酸溜溜的活辣,辣得你嘴巴张开想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然后芝麻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裹着每一根粉条、每一片菜叶,浓得化不开,稠得黏嘴唇。你吃一口就停不下来。真的,停不下来。筷子根本不听使唤。
这东西,是抚顺人自己"整"出来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抚顺街头有不少麻辣烫摊子。那时候下岗的人多,大家伙儿琢磨着,咋能用更少的本钱,整出更够味儿的吃食。有人就想了个主意:麻辣烫不是带汤嘛,汤占地方,凉得还快。要是把汤去掉,直接拿调料一拌,又省事儿又入味儿,不就齐活了?就这么着,麻辣拌诞生了。没有啥大厨师发明的,就是老百姓在街头巷尾,一勺一勺调出来的。你说它精致吗?不精致。你说它高级吗?不高级。但它就是对味儿,就是抚顺人的味儿。谁也调不走。
别看麻辣拌做法不复杂,里面门道可不少。先说选材。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太厚了不入味,太薄了容易碎。藕片要脆生的,咬一口嘎嘣响那种。豆皮得提前泡软,宽粉煮到刚断生,不能烂,烂了就没嚼劲了。丸子、青菜随你挑,但每一样都得单独焯水,火候不能差一分。再说调酱。这才是灵魂。芝麻酱得用好的,先拿温水慢慢懈开,不能有疙瘩,得稀稠刚好。然后加辣油,这个辣油大多是自家熬的,辣椒面、花椒、芝麻一起下锅炸,满屋子都是香的。再加上白糖、陈醋、生抽、蒜水,有的店还搁点蚝油提鲜。酸甜咸辣麻,五味全在这一碗酱里了。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拌。所有菜码往大盆里一倒,酱料往上一浇,戴上手套,从底下往上翻,让每一片菜、每一根粉都裹上酱。花生碎最后撒,香菜葱花最后放。你听那个声音,"哗哗哗"的,像在给这盆菜做最后的仪式。
九十年代那会儿,抚顺很多工人下了岗,街头的麻辣拌摊子就是他们撑起来的。一辆三轮车,一口锅,几个盆,天黑出摊,半夜收摊。一盆卖两三块钱,便宜,管饱,解馋。那时候吃麻辣拌的人,不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下班了,累了一天,走到摊子跟前,说一句"老样子,多放辣",然后端着盆蹲在路边,呼啦呼啦吃完,擦擦嘴,回家睡觉。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深夜食堂。没有灯红酒绿,只有一盆拌菜和几个哥们儿。后来抚顺经济转型,很多老摊子没了。但麻辣拌没死。它从路边摊搬进了店里,从两三块涨到了十几二十块,从抚顺传遍了整个辽宁。来抚顺,啥都可以不吃,麻辣拌必须来一盆。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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