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说她星期天早上在健身房里连蹦带跳两三个小时,只是为了减轻当天午餐一人独食两碗馄饨的负疚。卖馄饨的铺子是一间开在北京的苏式面馆,店主是周阳的同乡,店里的菜单上没写馄饨,熟客知情,也要提前预订才能吃上。毕竟是在北京,馄饨不过是江南游子客居京华日久后的乡愁,饺子才是百姓日常。
馄饨和饺子间的“皮肉之别”渐成南方人口舌间的“皮肉之苦”,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另一种念人忆事》里,董先生提过周鍊霞咏冬夜街头挑担卖馄饨诗里的一句,当年未录原诗,在郑逸梅那篇《金闺国士周鍊霞》里我侥幸邂逅全诗:
风寒酒渴人如梦,
街静灯疏夜未央。
何处柝声敲永巷,
一担烟火踏清霜。
好吃的馄饨,从前真要在灯火阑珊处才能寻见。
北方人的乡愁在上海很是容易消解,饺子馆遍布全城,自称东北的最多,打着山东旗号的也不少。我最常去的那间饺子馆先从大连开到北京,再从北京开到上海,字号“喜鼎”。他家的水饺不似寻常东北水饺那么膀大腰圆,而是尺寸拿捏得精致,更像江南清明前才有的刀鱼馄饨。饺子皮不薄不厚,煮久了不烂,放凉了也不硬。常见的酸菜猪肉、白菜猪肉、芹菜猪肉、西葫芦鸡蛋馅店里都有,招牌的原汁海胆水饺(下图)倒是别处不多见的了。新鲜海胆和肥瘦相宜的猪肉糜拌成馅料,海胆多,肉糜少,煮熟的馅芯松软多汁,鲜香里更多一分回甜,平日只供生食的海胆熟得一点都不冤枉!“喜鼎”开到上海是二〇二三年以后的事,二〇二三年以前上海没有“喜鼎”,倒有一家“喜顶”,菜色和“喜鼎”没太大分别,口味也不相上下,据说两家店没什么渊源,也没听闻有什么纠纷,各自经营,各自兴旺,这两年又各自开了好几间分店,双“喜”临门,是上海的风水宜人,也是上海人的口福。
不说饺子,但说鸭子。二十一年前“全聚德”在浦东开了上海第一间门店,至今犹在,那是“北鸭南渡”的先声。其后有“鸭王”,有“大董”,有“四季民福”,有“提督”,有“柿合缘”,当然还有能把烤鸭做得比大部分北方馆子香酥,把黄鱼做得比大部分南方餐厅嫩滑的“晟永兴”。上海菜里能和北京烤鸭对阵的肯定不是白斩鸡,让“小绍兴”或“振鼎鸡”上台,排场就差了意思。红烧肉虽也家常,但家家不同,各有绝招,勉强可以代表本帮叫阵。“南肉北伐”的队伍里少不了先请“老正兴”跟“全聚德”互论辈分,再拜托“老吉士”“夏味馆”“逸道”“云和”“福1088”轮番攻擂,如此则胜券稳操……可惜,这些在上海整日里一座难求的餐馆没有一间去北京占过地盘,露过峥嵘。有一间在北京开了不少分店的上海菜馆店名和“老吉士”只差一个字。那间餐厅二〇一五年先在北京开业,二〇一七年到上海开了一间分店,如今北京有七间门店,上海依旧独此一间。做的虽说是上海菜,北京那几间真算不上是上海开去北京的本帮餐厅,上海这一间,倒是能算从北京开到黄浦江边的上海馆子了。
新天地附近有一间专做新派孔府菜和胶东海鲜的“鲁采”,最早的店面紧邻着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去年开在兴国宾馆外的“一坐一忘”是从北京开到上海的云南菜,不少欧美政要到了北京都喜欢去三里屯的本店试试“中国味道”。二〇一七年闯码头开进上海中心的“眉州东坡酒楼”,一九九六年开业就在北京,餐厅老板是四川眉山人,在北京做开了局面才衣锦还乡,回老家开了分店。最近襄阳公园附近新开一间海鲜粤菜餐厅“肥福排档”,又是从北京来上海的过江龙,喜庆的岭南装饰、地道的广东菜色,我打听过,在广东连半间分店都没有!
北京的西餐馆这几年也喜欢来上海凑热闹。襄阳路上的“意库”(Bottega)自称有最地道的那不勒斯风格披萨,刚开到上海时也有人排过一阵子队,我总觉得他们的披萨不够意式,倒很美式。永福路五十二号的“大酉”(The Merchants)也是开到上海的北京老店,四五年了,早先熟成的鸽肉、春鸡都烤得很好,小菜也精彩,我最近一次在那里吃饭是去年的晚夏,出品大不如前,厨房里该是有不少人走了。和“大酉”风格很接近的“煤球”(Charcoal)水准要比“大酉”稳定得多,直火炭烤海鲜、牛肉的本事在上海也鲜有对手,要不是餐厅的选址在相对偏僻的世博园里,上海一定又多一家排队预约的名店。还有一间“壮壮酒馆”(Terroir Strong),菜单上有牛肉塔塔,也有羊肉烧卖,亦中亦西。北京蓝色港湾那间店我试过,塔塔现切,烧卖现包,绝无预制,只是看不出“酒馆”的氛围。上海的分店去年在淮海中路的中环广场开张,孔雀东南飞,对“酒馆”来说也许是桩好事。
北京的餐厅喜欢开来上海,上海的餐厅不愿染指北京,两件事看似“殊途”,背后或许有着“同归”的逻辑:北京人的念叨亲切:“做得那么好的菜,还不赶紧送出去,让别处的人也尝尝?”上海人的考量体贴:“菜做成这样,也许只合本地人的口味,也许只有本地人才吃得明白。”
北方很少能吃到馄饨,南方处处都见得到水饺,也是一样的道理,“南橘”大都“北枳”,“北橘”或可“南橙”。
丙午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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