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是我自己打印的,A4纸,宋体四号字,中规中矩,连个加粗都没有。我在“因个人原因”后面顿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改,直接点了打印。

打印机咔咔咔地把那张纸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总裁办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我环顾了一圈这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已经归档整齐,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早就悄悄带回家了,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提前送给了前台小妹。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进来。”我对着敲门声应了一句。

门推开,进来的是林茜,我的秘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束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在我手下干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总裁秘书,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也最能沉得住气的女人。别的秘书被客户刁难了会红眼圈,被老板骂了会偷偷哭,她不,她永远是一副“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的表情,哪怕她自己就是那个高个子。

“江总,这些文件需要您签字。”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目光扫到了那封辞职信。我以为她会问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翻开,一支钢笔递到我手边。

我签完字,把钢笔帽盖上,终于还是自己先开了口:“辞呈我打好了,下午交到人力资源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干了六年,该挪挪窝了。”

林茜接过签好的文件抱在怀里,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会议安排:“想好去哪了吗?”

“没有,先歇一阵子。”我往椅背上一靠,故作潇洒地笑了笑。其实真实情况远没有那么潇洒——我是被挤走的,公司内部权力斗争,我站错了队,输得干干净净。但这些话没必要跟她说,她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四年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严格停留在上下级的界限之内。她工作极其出色,我用人也很顺手,仅此而已。但此刻我马上就要走了,这个界限似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我看着林茜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四年里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她其实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明艳,而是一种需要细看的耐看,眉眼温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越看越有味道的工笔画。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概是离别的感伤混合了某种不甘心的自嘲。我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自己都没过脑子的话。

“小林,你说我要是现在有五千万,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到时候想干嘛干嘛,想娶谁娶谁。”

林茜抬起眼睛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嬉皮笑脸地又补了一句:“哎,说真的,我要是真有五千万,第一个就娶你,你信不信?”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这种话太轻浮,太不合适,不像是上司对秘书说的话,倒像是酒桌上没品的玩笑。我想打个哈哈把话圆回来,但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看见林茜低下了头。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江辰,我给你五千万呢?”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我的耳朵好像自动过滤掉了所有背景噪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不停地回响。

“我给你五千万呢?”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林茜的表情告诉我,我没有听错。她的眼神认真得近乎灼人,脸颊微微泛红,但姿态依然端庄,双手抱着文件夹挡在胸前,像是在用那个文件夹当盾牌,挡住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我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干,清了清喉咙才把话说完,“你说什么?”

林茜没有重复,只是把文件夹放在了桌上,然后从西装裙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摊开的红色本子——房产证。房主的名字写的是“林茜”。但这没什么稀奇的,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房产证上印着的地址:檀宫18号。那个楼盘我知道,本市最贵的别墅区,没有之一,随便一套就是半个亿起跳。

我以为是个玩笑,但林茜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玩笑。她从来不开玩笑,四年了,我甚至没见过她讲段子。

“你等一下,”我坐直了身体,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个画面跟我认知中的林茜对上号,“你是说……你很有钱?”

“准确地说,是我家很有钱。”林茜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汇报工作的平静,但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我爸是林国栋。”

林国栋。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上。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江河集团的董事长,身家保守估计也在五十亿往上。我做了六年总裁,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江河集团是我们公司最大的甲方客户,每年给我们贡献三分之一的营收。我曾经托了好几层关系想约林国栋吃顿饭,最终也只约到了一个副总经理。

而他的女儿,给我当了四年秘书。每天早上给我倒咖啡,帮我订机票酒店,替我挡掉我不想接的电话,加班到深夜帮我改PPT。我骂过她,冲她发过火,有一次因为一份合同里的标点符号出错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文件摔在她面前。她当时什么表情来着?好像就是现在这个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爸是林国栋?”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你爸是林国栋,你来给我当秘书?我一个月给你开八千块钱?”

“刚来的时候六千,转正后七千五,去年才涨到八千。”林茜精准地纠正了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以为我图你那点工资?”

“那你图什么?”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林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把目光移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四年前,江河集团和你们公司第一次合作,签约仪式上,你代表你们公司上台演讲。”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你讲了一个小时,PPT是你自己做的,数据是你一个个核过的。你把整个行业的痛点拆解得清清楚楚,提出的解决方案连我爸身边的那些老江湖都挑不出毛病。”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亮:“我从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你很厉害,江辰。你比别人都厉害,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输就输在不会站队,不会拍马屁,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只会做事。”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跟我爸说,我要去你们公司上班,就从秘书做起。他以为我在胡闹,但我坚持,他拗不过我。我花了四年时间,看着你做事,看着你怎么带团队、怎么啃最难啃的项目、怎么在每次危机里把局面扳回来。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板,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天真——你以为光凭本事就能站稳脚跟。我早就想告诉你,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本事是不够的。”她的声音到后面微微发颤,但她还是稳住了,深吸一口气,重新看着我的眼睛。

“那五千万不是玩笑。我可以给你,不是借,是给。你用这些钱重新开始,做你想做的事,开你想开的公司。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脸上的红晕烧得更厉害了,但目光一寸都没有退缩。

“你刚才说要娶我的话,不能只是玩笑。”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面前这个给我当了四年秘书、帮我挡了无数风雨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整栋楼只有我们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她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自己坐在外面的工位上等我。我让她先回去,她说没事,反正回去也睡不着。我当时以为她是敬业,现在才明白,她说的“睡不着”也许另有原因。

我想起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强撑着开完了会就趴在桌上起不来了。是她叫车送我去的医院,挂急诊、拿药、陪我打点滴到天亮,期间一直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上的冷汗。我以为那是秘书分内的事,现在想想,哪个秘书会在凌晨四点的急诊室里握着老板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这些碎片在记忆里一直散落着,此刻忽然全部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答案。

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林国栋的女儿?那样的话你还会让我待在你身边吗?”林茜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你靠关系。要是让你知道我是谁,你第二天就会找理由把我调走,你信不信?”

我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对,我真的会那么做。

“那这四年,”我斟酌着措辞,“我冲你发火、摔文件、在你面前骂甲方是蠢货的那些时候,你怎么忍下来的?”

林茜终于笑了,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每次被你骂完就给我爸打电话,跟他说,‘爸,他又冲我发火了,你等着,我迟早把他带回来给你当女婿,到时候你替我出气。’我爸说,‘行,我等着。’”

我愣住了,然后忍不住也笑了。我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办公室的人估计都听见了。笑完之后,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茜面前。

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呼吸明显加快了,但眼神依然没有闪躲。这个姑娘大概这辈子都没有闪躲过任何事情。

“你刚才那个条件,”我说,“我想了想,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的声音绷得有点紧。

“顺序反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因为五千万才娶你,而是因为娶你才顺带拿了五千万。这两件事,顺序不一样,性质也不一样。”

林茜愣了两秒钟,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四年来我见过她面对千军万马的场面都不动声色,此刻却因为一句话就红了眼眶。她飞快地低下头去,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啪嗒一声轻响。

“这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比你上台演讲的时候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好听。”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我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西装外套都能传过来。

“行了,别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待会儿还要去人力资源部呢。”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眼泪,闷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她从我的怀里挣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镇定,仿佛刚才掉眼泪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她从西装裙的口袋里又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我说,”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你下午不用去人力资源部了。我爸早上已经把你们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买下来了,你现在是他最大的员工。你的辞呈,他不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林国栋”,收件人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江河集团已完成对公司的股权收购,董事会重组即日生效,建议原总裁江辰留任,职位调整为集团执行副总裁,年薪翻三倍,另配股权若干。

“你什么时候……”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今天上午。”林茜把手机收回去,歪着头看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一丝狡黠,“我知道你今天要辞职,所以昨天就让我爸动手了。他本来想再拖几天的,我说不行,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上哪儿追你去?”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秘书,而最聪明的事就是辞职那天跟她开了那句玩笑。

“走吧。”她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自然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

“去哪儿?”

“去见我爸。他在楼下等着呢,车已经停了半小时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睛里那点得逞的光亮照得清清楚楚。

“对了,江辰,”她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刚才说要娶我的话,我可是录了音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果然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界面。

“四年秘书不是白当的,”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笃定,“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留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