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德国、法国特约记者 昭 东 安 玥 本报记者 李 萌 本报特约记者 刘 雯

编者的话:德国《图片报》5月27日报道称,该国执政党基民盟正讨论“逼宫”总理默茨,原因在于其支持率已创历史新低。该消息虽未获证实,但凸显了德国当前面临的“领导力困境”。除默茨外,德国联合政府及执政党的支持率也遭遇断崖式下滑。这一问题并非德国独有,法国、英国等欧洲多国也遭遇类似局面。有分析认为,这并非主要源于个人因素,而是大环境下欧洲多国普遍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德国总理默茨也遭“逼宫”?
英国首相斯塔默因地方选举结果而遭遇党内“逼宫”后,德国总理默茨被爆也在经历类似痛苦。据德国《图片报》5月27日报道,在默茨所属的基民盟高层中,一种关于更换总理人选的设想正在悄悄流传。这一动向的背景是德国政府改革议程陷入停滞,而总理本人的支持率已创下历史新低。

虽然默茨的核心圈子对上述报道予以否认,但该消息的传出凸显了默茨及德国政府正面临严峻挑战。本届德国政府一年前上台时曾被许多人寄予厚望。默茨当时承诺修复经济并减少非法移民。一年后,虽然默茨政府推行了更为严格的移民政策、推进了国家防务能力建设,但德国经济依旧增长乏力,很多民众因此对政府感到失望。

德国电视一台近期公布的“德国趋势”民调显示,民众对默茨的满意度已从2025年6月的39%跌至目前的16%,这是该调查历史上在任德国总理中的最低纪录。同时,86%的民众对德国政府的工作表示不满。自1997年该系列民调启动以来,尚无任何一届德国政府在执政一年后遭遇如此负面的评价。此外,德国执政党联盟党(基民盟+基社盟)目前的支持率也被德国选择党超越,前者的支持率为22%,后者为28%。据德国《商报》报道,根据最新民调,如果现在举行选举,“黑红联合政府”(联盟党+社民党)将无法在联邦议院中获得多数席位。此外,每两名德国人中就有一人预计本届政府将提前垮台。

德国并非唯一面临此类问题的欧洲国家。多项近期民调显示,仅有18%的法国民众依然支持总统马克龙,而他在爱丽舍宫第一年的平均支持率为48%。有分析认为,马克龙2024年解散国民议会导致法国民众对其支持率大降。在英国,舆观调查公司近期公布的民调显示,仅11%的英国人认为斯塔默是称职或出色的首相。美国晨间咨询公司对24位国家领导人的受欢迎程度进行追踪,发现法德英三国领导人的受欢迎程度处于倒数后三位。

除英法德外,其他欧洲国家政府和执政党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奥地利不少民众对该国政府的表现不满,挪威执政党工党近来因接连受到多起丑闻冲击支持率下降,比利时政府则由于推行严格的预算缩减等政策引发部分民众反对。

比利时智库欧洲政策中心(EPC)发文称,欧盟以及不少欧洲国家面临领导力缺失的问题。《华尔街日报》直言,欧洲人正在将怒火发泄在他们的领导人身上,信任问题在不同国家以不同的方式上演。
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

德国民调机构福萨社会研究与统计分析所学者马图舍克认为,欧洲多国面临的“领导力困境”,可能源于缺乏能解决问题的政治人物。不过,来自EPC的分析人士祖莱格称,虽然个人能力很重要,但欧洲的“领导力困境”还存在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他表示,欧洲多国当前面临强劲“逆风”,换作任何领导人都难以应对。默茨近期在接受采访时也坦言,之前的德国总理谁都不曾面对他现在面对的艰难局面。默茨认为,鉴于当前全球性的危机与战争,世界正处于一种史无前例的非常状态中。

有分析称,欧盟以及欧洲多国正面临着严峻且相互交织的问题,包括地缘政治对抗、地缘经济冲击以及持续疲弱的经济前景。

俄乌冲突爆发之后,欧洲不仅需要军援乌克兰,还要摆脱对俄罗斯廉价化石燃料的依赖,而高企的能源成本导致欧洲大量制造业外流。美国向欧洲国家加征所谓“对等关税”令后者经济步履艰难,而近期的中东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了欧洲的能源危机。欧盟委员会负责经济事务的委员东布罗夫斯基斯日前表示,由于中东局势引发的滞胀冲击,欧盟将下调其经济增长预期。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05年至2024年间,以现价美元计算,欧洲在全球经济产出中的占比从约33%降至23%。荷兰格罗宁根大学经济史数据库“麦迪森项目”的研究显示,这一比例或为欧洲中世纪以来最低。预计今年美国经济增速达2.4%,而法国、英国均为0.9%,德国仅为0.6%。

欧洲正在推进的防务独立,要求该地区国家将更多财政资源投入军事领域,而这会减少它们对民生领域的关注,进而导致民众生活更加困难。由于俄乌冲突和近期中东局势,能源成本上升已经导致多个欧洲国家民众对政府不满。《华尔街日报》表示,欧洲国家整体面临相似困境:民众收入未见增长。这让他们觉得被更具活力的美国和亚洲经济体甩在了后面。

在科技创新领域,欧洲国家也有类似感觉。欧洲在人工智能等关键未来产业缺乏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企业,在竞争力方面也被认为存在缺陷。“我们在地缘政治、科技等方面看到(世界发生)巨大变化,却难以跟上并应对这些变化。”德国资深保守派议员勒特根这样说道。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朔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内忧外患的挑战下,欧洲多国社会分裂加剧,导致政治进一步碎片化,从过去的两党制演变为现在的多党林立,任何一个政党都几乎难以获得多数选民支持,这让原本就不易集中的民意越来越难以整合。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一个政府都很难解决通胀、移民等问题,而这导致欧洲多国民众对政府及传统政治精英越来越不信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欧洲曾经享受过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告诉民众,艰难时期即将到来,这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全球动荡的背景下,政府不得不作出一些不受欢迎的决策。我认为,欧洲(一些国家的)领导人未能让民众理解,当下的阵痛是必要的,这直接导致了他们支持率的下滑。”EPC分析人士祖莱格对英国《卫报》这样说。英国皇家国际问题研究所中东与北非项目副研究员梅克尔伯格发文,称欧洲各国民众选举领导人是希望他们在动荡变局中引领国家前行,因此民众也应该为应对当下挑战承担相应责任。然而,一些民众心态浮躁,希望政府立刻解决各类复杂难题,且无需民众有任何牺牲。

治理效能降低+政策极化倾向
欧洲多国面对的领导力问题,导致传统主流政党支持率下降、位于政治光谱两端的极端政党崛起。66岁的电子服务工程师伦德尔在一个英国工人阶级家庭长大。他和家人此前一直投票给工党。然而,英国与欧盟的开放边界政策导致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前10年,来自东欧的移民激增,这意味着像伦德尔这样的英国工人面临更多竞争压力。他在2016年的公投中投票支持“脱欧”,并在2019年英国大选中支持保守党。“然而,现在的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英国‘脱欧’后移民人数激增,只是现在来自欧洲国家的移民减少了,而来自更贫穷国家的移民多了。”伦德尔告诉《卫报》,出于对工党和保守党的愤怒,他现在转而支持反移民的极右翼英国改革党。

由极右翼政党崛起等因素引发的政治碎片化,导致欧洲多国政府出现震荡、政府治理效能降低。马克龙在2024年解散国民议会后,法国总理几经更迭。英国“脱欧”公投之后,5位首相下台。德国六年三易总理。法国《快报》用“欧洲步入一次性政客时代”来形容这一现象。“选民越来越不相信传统政党能解决他们关心的问题,执政党频繁更迭已成常态。”文章写道。

王朔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如果一国政府无法完成其执政期,其颁布政策的可信度将存疑,朝令夕改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这种政府基本上只能维持现状,难以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或采取实质性动作。《华尔街日报》援引一名德国高官的话透露,一项旨在进行深远经济改革的计划今年春天被德国联合政府悄悄搁置,原因是执政联盟内部无法就相关措施达成一致。

欧洲政府和主流政党的“领导力困境”也会导致其政策出现极化倾向。王朔举例说,在外来移民问题上,为了迎合对现状不满的选民,一些欧洲国家政党会有意识地将政策向极右方向调整,社会政策亦是如此。这使得政策的合理性大打折扣,因为它们往往无视现实的政治经济环境。

令欧盟“陷入瘫痪”?
欧盟及欧洲多国面临的巨大挑战,要求以更大的雄心、更快的决策速度以及更强烈的集体意愿行动,但它们战略方向不明。据美国“政治新闻网”报道,人们对欧盟成员国应对挑战以及作出决策的速度越来越感到恼火。近几个月来,欧盟多次未能在地缘政治影响巨大的问题上发出统一声音,包括在加沙冲突等中东局势问题上。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认为,“领导力困境”正令欧盟“陷入瘫痪”。欧盟应对美国关税、能源危机等问题以及推行改革,需要各成员国政府的支持。然而,多国面临的“领导力困境”导致其政府处于弱势,难以获得足够的国内支持来推动欧盟相关政策落地。以深化欧盟单一市场为例,从波兰到葡萄牙的领导人无不声称希望如此。不过,相关措施必然会损害部分国家部分人群的利益,而一些支持率不高的政府,难以让选民相信眼前的痛苦能够换取未来的收益,从而也就难以在欧盟层面达成协议。

‍从整个欧洲层面来看,如果每个国家都只打自己的小算盘,而不考虑公共利益,政策的出发点就会变得缺乏长远规划。王朔对《环球时报》记者强调,这类政策无法形成合力,欧盟所期望的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也就无从谈起。虽然各国口头上都主张加强防务一体化,但一旦涉及具体问题,西欧以及东欧国家的想法各不相同。欧洲利益的多元化与成员国的民粹主义效应产生叠加,将导致欧洲未来在国际舞台上的话语权、行动力和行动意愿受到极大的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