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零碎的骨骼”
大清宣统二年,也就是公元1910年的春天,立宪派人士、出版家张元济在上海登上了一艘轮船,开启了历时10个多月的环球旅行。他经香港到东南亚,见了康有为;经红海、地中海到达欧洲,又渡大西洋抵达美国东岸,横穿美国后,从西岸经日本回国。晚清民国,有条件有想法的士大夫去环球旅行、考察既是风尚,更是为了启蒙救国。张元济此行的重点,就是考察欧美的出版、印刷和教育事业,实现他教育救国、文化救国的理想。
在意大利,他特意去了梵蒂冈教廷图书馆,有目的地查阅、拍摄了南明永历朝致时任教皇英诺森十世的信笺,并在次年于《东方杂志》公开发表。两封信笺分别以永历帝王太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名义写就,信使有两人,一为耶稣会士卜弥格,一为中国籍副手Andreas Chin。据黄一农推测,自十九世纪末,就有日本学者在教廷见过这些文献并撰文披露了,张元济此行已经迟到了10年。此后,永历太后、庞天寿致耶稣会总会长的信笺及教廷回信等其他文献也陆续发现,副手的身份也明确,是永历帝的仪卫、教名郑安德肋。这些都成了关于南明天主教问题的重要史料。(注)
这桩公案距今370多年,离张元济首次公布两封信笺的照片也有110多年,但今天的很多读者恐怕仍然不甚了解。我本人是若干年前在黄一农的《两头蛇》一书中读到过,但在《两头蛇》丰富的内容里,这番通信不算称奇,郑安德肋的名字还被误识成“陈安德”。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大众读者为什么要了解这桩公案?这个故事是足够精彩还是足够有意义呢?更退一步说,仅仅是几封信件,能算一个“故事”吗?
苗子兮2025年出版的《大明最后的使臣》一书,就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了。她在后记《多余的话》里,坦白了并不多余的构思过程。她打了个贴切的比喻,说她最初有的仅仅是上面提到的信笺以及其他一些同时代人的记录,从而“拥有了一把零碎的骨骼”。那我们就循着她这个比喻,看看她是怎么把碎骨头变成谈笑风生的大活人的。
《大明最后的使臣》
苗子兮 | 著
读库 | 新星出版社
2025年1月
历史叙事的骨相学
在今天,“叙事”这回事早就被颠覆了,文学是“反叙事”的,历史是“非叙事”的,两者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折磨普通读者。所以,我们这里谈论的“叙事”是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戏剧性的、古典式的叙事,它有人物,有情节,有高潮,有结局,还会升华一些什么供读者遐思。从这个意义上说,南明永历帝的宫廷派两个使者万里迢迢到梵蒂冈给教皇送信,又水陆兼程把信送回中国——但写信的王太后和庞天寿已死,南明也很快灭亡了。这件事有点故事性,可以概括为:明朝信使踏入了世界时间。
但“信使”是一个常见的文学母题,柳毅传过书,蒋干盗过书,有个人从马拉松跑去雅典送信,神父的邮差没能把信送给罗密欧,还有一部很好看的关于聂鲁达的文艺片就叫《邮差》……但这些故事都有迷人的动机,而且每个邮差都个性非凡。动机,是叙事的发动机,而邮差是操作发动机的人。这个故事有发动机吗?这两位使者很有个性吗?
读读永历宫廷送出的信,我们先不要看苗子兮说什么,先自己读一下,信的内容其实寡淡得很,主要表达一个教徒的祈祷,对教主的尊重,期望教廷能多派些传教士来华等。教廷的回信也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两位使者中的卜弥格留下的史料还算丰富,但另一位中国籍使者留下的就很少了。总之,这个史料其实很难构成故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缺乏动机。
于是我们肯定会问,永历宫廷派使者去教廷,来回好几年,就只是为了表达一下宗教热情?有没有可能有其他的目的?正如作者在本书中所解读的,当时南明风雨飘摇,失败几乎已成定局,而晚明对清人有数的几次胜仗多有葡萄牙人的大炮加持,那么费尽力气派人去教廷,很可能是去向教皇求救,而且去异邦“乞师”,从春秋时期申包胥就干过,并非不切实际的脑洞。如果这一点可以成立,那么故事的动机就有了。而故事的高潮也可以推测出来,因为当时欧洲正在进行三十年战争,教皇的权威大为摧折,而另一批传教士在清廷也取得了显著的成功,所以教皇显然不会提供什么实际的帮助,由此这个故事就很有看头了。
但此前,黄一农在《两头蛇》里,只是宽泛地认为南明多个政权都对传教士产生兴趣,的确有从澳门借兵的遐想,对出使这一事件的重点是考证人物和史实,因为这次出使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南明请求罗马教廷进行政治和军事干预;邹振环、韩琦的相关论文也没有从这个角度去讨论;在播客“读库立体声”2025年6月份的一次节目上,嘉宾罗新教授亦谨慎地表达了类似的意见。
总之,这个史料因为过于单薄,很难导出一个非常确定、完整的历史事件。如果让学者或读者遐思,那么角度也可能不止一个。也就是说,作者构思的是动机之一种,是“苗子兮的故事”。当然,她的构思基于学术研究,又有诸多合理推演,是一个严肃的假说,这就意味着她手里的那把碎骨终于可以拼成一架骨骼。
有了骨骼,才可能附着血肉。
非虚构写作的“预流”
现在,我们有一个听上去很特别的故事来做骨骼了,就是“永历使者去梵蒂冈见教皇,大概是为了求救兵”。但这个故事的血肉是什么?用怎样的材料组织,才能让这个故事有血有肉而不是血肉模糊?
陈寅恪先生说过,学术研究要“预流”,就是要用新材料研究新问题,否则就是“不预流”。那么今天研究什么,才算是“预流”?葛兆光先生有一次说:“现在国际学术的走向是怎样的?……大家共同留下来的关键词,包括:边境与疆域(领土)、中心与边缘、离散与比较、认同与背离、国际化与本土化、帝国与国家、民族或族群、(跨语际)交流与翻译、纠缠/交错的历史。”(《声回响转》,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
这些是学者的任务,那么大众读者呢?要不要也跟着学术研究的脚步一并“预流”?
一般来说,人文社科学术最前沿的内容,往往在学术界内部尚未形成共识,大众阅读领域自然很少见到;但已经形成共识,方兴未艾的研究方向,也未必能及时进入大众阅读的领域。从学术到大众,以往需要10年以上的时间,现在信息发达,也得需要3到5年的时间。这并不是一个单向度的流动,大众阅读自有其口味,而且变动不居,也并不关心学术的热度,更多反映本土普通读者的境况。
比如2010年-2020年间,世界史在学术领域和大众阅读中都很火,但据笔者观察,2020年以后这方面的大众阅读迅速退潮。总之,在内容上看,大众阅读可能依然在对三五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学术潮流倍感新鲜,但那些没有多少新材料、研究貌新实伪的问题的学术前沿,也很难进入到大众阅读的领域,一些曾经的学术黑话最终妇孺皆知,比如“力比多”“异化”“解构”“范式”之类,固然已经提不起研究者的兴趣,但恰恰说明了这些术语、理论的扎实和成功。
所以,大众阅读也有一个预流的问题,这既是学术领域问题思考的外溢,也能检验这些学术研究是否真的能和读者交流。作者这本书,不是拿来评职称的那类学术著作,但对照前面提到的那些关键词,处处可见“预流”:把南明主流叙事的“边缘”人物放置在全球史的视野,大量使用图像文献,讲述了一个跨语境出使的新鲜故事,展示了远道而来的宗教如何本土化,等等。
可能专业人士认为这并不算新鲜,但大众读者除了部分爱好者,谁会特意去读关于这些学术新动向的研究著作呢?他大概只是会被“南明使臣去梵蒂冈找教皇借兵”的故事所吸引,然后顺便了解到南明宫廷天主教问题、大航海时代的航运技术和旅行路线、大炮在明亡清兴中发挥了怎样作用、十七世纪三十年战争对欧洲宗教的影响等等。
这些内容,也就构成了本书的“血肉”。读者如果期盼像小说一样在本书中读到惊心动魄的使者冒险记,那可能会失望,因为这些血肉其实就是过去一二十年人文社科领域的热点,读者的真正冒险是突破自己以往的阅读边界,不会一提到明末就是东林和阉党、后金和大顺、桃花扇和士大夫,也会注意到这期间罗马城有那么早去留学的中国人、两位使者返程时还见到了法王路易十四、庞天寿组织的永历仪仗的旗号上有天主教的标识,等等。读者不仅跟随两位使者踏入了世界时间,也不知不觉踏入了学术研究的潮流,实在是好事一桩。
当然,这些内容未必都是两位使者亲身经历的,有很多是作者的推测,甚至连出使的路线也是作者所认为最有可能的。但这不影响本书的非虚构性质,因为书中这些关于世界史、图像学、旅行记的知识是真实的。作者也无意欺瞒,凡是推测之处,她都会刻意强调,“假如郑安德肋看到……”,表明读者只是借一双可能的眼睛,来看取真实的风景。
现在,故事的躯体已经完成,但还差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灵魂。
共情是非虚构写作的灵魂
卜弥格和郑安德肋历经辛苦,经由东南亚返回中国,但他们不知道王太后和庞天寿都死了,也不知道永历逃到云南。卜弥格死在了边境线上,郑安德肋的事迹也在史料中基本湮没了。
作者在这里展现了对两位使者的共情,也是引领读者去设身处地思考,假如我们就是卜弥格,一个波兰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这是什么精神?当然首先是宗教精神,他希望能够让遥远东方的大明帝国信奉他的宗教,所以才能做到来华其实仅仅数年就勇于承担了给教廷送信的重任。但我们的共情,却不是在这种宗教热情,而是他作为一个使者的不辱使命,他1645年才来华,和永历宫廷交情并不深,1651年担任使者出使,1655年拿到教廷的回信后,没有先回到波兰老家见见亲人,而是直接返回中国,因为始终没有找到永历,在1659年病死在边境线上。
而对中国籍使者郑安德肋,作者的共情主要是想象一个中国人踏入了世界时间,跟着卜弥格经澳门,到果阿,过马六甲,走波斯和土耳其,到罗马,见教皇;回程又见了法国、葡萄牙的国王,他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会想些什么?其实,这里有很丰富的书写空间,比如郑安德肋也许事事都很好奇,但也许兴趣并不浓烈;也许他对漫长的旅程坦然自信,也许在陌生的环境里感到不安恐惧……
所以,作者处理这份共情时,较为严谨地采用了“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方式,用相关的世界史研究成果作为他的耳目,而情绪上的共情一直被压抑着,直到最终收束到贵州安龙一处刻着疑似卜弥格卒年的石刻上。贵州安龙这个地方,卜弥格没有到过,其他的天主教派别也和卜弥格所在的耶稣会关系不佳,据此,作者大胆推测,这可能是郑安德肋把卜弥格精确的死讯带到了这里。由此,作者终于在书中释放了对这位几乎湮没的年轻使者的赞美、悲情和咏叹。
因为作者的共情,读者才得以被引导着共情,那么这两位使者也得以从史料的单调中凸显出来,成为一个精彩的人物,从而让本书所讲述的故事有了灵魂。我们可以说,作者进行了一次大胆、有趣、成功且很有启发性的实践,把史料的“碎骨”变成了谈笑风生的“活人”,那么,你认可、喜欢这个活人吗?在无量数的历史材料里,是不是有无量数的故事等待被讲述,有无量数的碎骨等待复活?于是最后想起了王菲的一首歌,作为结束:
“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最后一双脚惹尽尘埃。忙着去护送,来不及拆开,里面完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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